温以宁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是第三天下午。
钥匙**锁孔的瞬间,她停顿了三秒。前世最后一次离开这里,是被陈哲半哄半骗地去签抵押协议。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觉得这扇门背后是她全部的人生。
现在看来,这门里装的都是垃圾。
“以宁?”陈哲从书房探出头,脸上挂着那种她熟悉的、精心调配过的惊喜,“你回来了怎么不说一声?我去接你啊。”
温以宁低头换鞋,让长发遮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不想麻烦你。”她的声音轻而柔,“你工作那么忙。”
陈哲走过来,习惯性地想接她的包——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温以宁背的是个帆布包,边缘都磨毛了,和他上个月送苏晴的那个香奈儿CF有着物种级别的差距。
他收回手,笑容有点僵:“怎么背这个包?我给你买的那些呢?”
“在医院弄脏了,送去洗了。”温以宁随口扯谎,抬眼看他,“阿哲,我饿了。”
“啊,对,饭。”陈哲看了眼手表,“我叫外卖吧,你想吃什么?”
“随便。”
温以宁拎着包往卧室走。路过书房时,她瞥见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份财报——红得刺眼。陈哲公司的财务状况比她记忆中还差,看来这一世有些事情提前了。
好事。
她需要他快点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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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还是老样子。米白色的窗帘,同色系的床品,梳妆台上摆着她曾经珍视的瓶瓶罐罐。一切都是陈哲喜欢的“温柔贤淑风”,像售楼处的样板间。
温以宁拉开衣柜。她的衣服全被挤在角落,中间挂着陈哲的西装和苏晴的裙子——后者显然经常来过夜。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条真丝连衣裙。吊牌还没拆,四位数。
“用我的钱,养小三,还把小三的衣服挂我衣柜里。”温以宁喃喃自语,“陈哲,你这算盘珠子弹得,太平洋对岸都听见了。”
手机震动。周文聿发来加密文件。
她坐到飘窗上,用新买的平板打开。两份文件,一份是哲宇商贸的财务尽调,另一份是……
温以宁眯起眼睛。
是陈哲的个人银行流水。过去三个月,他通过复杂的第三方支付,给一个备注为“苏晴工作室”的账户转了四十七万。
而同一时期,他给家用账户转了五千。
“工作室。”温以宁轻笑出声,“苏晴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哪来的工作室?买包工作室吗?”
她继续往下翻。周文聿的团队效率惊人,连陈哲公司那个“救命稻草”大单的真相都挖出来了——所谓五百万的合同,甲方是个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苏晴的表舅。
典型的关联交易,典型的做账手法。
温以宁保存好文件,给周文聿回邮件:“收到。另:查一下苏晴表舅王建国的所有关联企业,以及这些企业在过去两年内,从哲宇商贸采购了什么。”
发送。
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她曾经省吃俭用才舍得买的精华液。拧开,闻了闻——还是那股淡淡的花香。
然后,她手腕一翻,整瓶倒进了垃圾桶。
黏稠的液体顺着桶壁下滑,像融化了的黄金。
“不适合我了。”温以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我现在需要的东西,它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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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陈哲叫的日料外卖。三文鱼腩、甜虾、海胆,摆了一桌子。他开了瓶清酒,给温以宁倒了一杯。
“庆祝你康复。”陈哲举杯,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也庆祝公司马上要签个大单。以宁,我们的苦日子快到头了。”
温以宁夹起一块三文鱼,蘸了酱油,送进嘴里。
冰冷,肥腻。
像她前世吞下的所有谎言。
“什么大单啊?”她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医疗器械的出口**。”陈哲眼睛亮了,“对方是德国公司,要求很高,但利润也高。如果能成,公司至少能赚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和前世一样。
温以宁记得这笔单子——根本不是什么德国公司,而是一家在波兰注册的皮包商。货发出去后,对方以“质量不达标”为由拒付尾款。陈哲血亏一百五十万,正是那之后,他开始疯狂地寻找新的资金来源。
也就是那时,他把目光投向了她的祖宅。
“真厉害。”温以宁给他夹了块甜虾,“阿哲,你一定会成功的。”
陈哲被她难得主动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笑得春风得意:“还是你懂我。苏晴昨天还说,这单风险太大,劝我谨慎点。”
“苏晴也是关心你。”温以宁垂着眼,小口抿酒,“她经常来家里吗?”
空气静了一瞬。
“也……不是经常。”陈哲放下筷子,“就是偶尔来送文件。你也知道,她现在帮我打理一些行政上的事。”
“哦。”温以宁点点头,“那她挺辛苦的。改天请她吃饭吧,我做。”
陈哲松了口气:“好,你说哪天就哪天。”
他放松得太早了。
温以宁放下酒杯,声音更轻了:“阿哲,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陈哲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说什么了?”
“她说老房子那边,街道最近在统计产权信息,好像要做什么旧改规划。”温以宁抬起眼,眼神清澈无辜,“让我们有空回去看看,把房产证什么的整理一下。”
陈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以宁看得清清楚楚——那是贪婪咽口水的声音。
“旧改?”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是好事啊。要是能拆迁,补偿款可不少。”
“是啊。”温以宁微笑,“我妈还说,要是真拆了,钱都给我们,让我们换个大房子。”
陈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那是温以宁前世见过无数次的眼神——算计、兴奋、迫不及待。像饿狼看见了肉。
“你妈妈真疼你。”他伸手握住温以宁的手,掌心滚烫,“以宁,你放心,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比现在好一百倍的日子。”
温以宁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很热,但她只觉得冷。
冷得想笑。
“我相信你。”她说。
我相信你会迫不及待地跳进我给你挖的每一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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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陈哲接了个电话就匆匆出门了。温以宁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开车驶出小区,方向是苏晴公寓的方向。
她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加密邮箱里,周文聿的新邮件躺在那儿,标题是:“关于星链币技术团队的尽调简报”。
她点开。
报告很专业,列出了核心开发成员的背景、过往项目、技术偏好。但温以宁的目光锁定了最后一段:
“……值得注意的是,团队首席科学家李明轩博士,已于三个月前私下接触过三家风投机构,寻求A轮融资,但均未成功。据悉,李博士目前个人财务情况紧张,其抵押在硅谷银行的房产已进入预警状态。”
温以宁关掉邮件,打开另一个APP。那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上面只有一个联系人,代号“K”。
她打字:“帮我查一个人。李明轩,星链币核心开发者。我要知道他最近三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银行流水,以及……他现在最需要什么。”
发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信息等级A,费用20万。”
温以宁转账。一分钟后,文件开始传输。
她一边下载,一边走到客厅,打开电视。财经频道正在播报晚间快讯,女主播字正腔圆:
“……今日虚拟货币市场整体回调,星链币跌幅达12%,分析师指出,该项目技术前景不明朗,建议投资者谨慎……”
温以宁看着屏幕,笑了。
回调?
不,这是有人在故意砸盘吸筹。她记得很清楚——三天后,星链币将因为一则“技术突破”的假消息暴涨30%,然后迅速回落,完成第一轮收割。
而李明轩博士,就是那则假消息的源头。
他不是骗子,只是个绝望的天才。为了保住房子,为了继续他的研究,他默许了资本操盘手利用他的名号。
温以宁关掉电视。文件下载完成。
她快速浏览。李明轩的财务状况比她想象的还糟——离婚诉讼、孩子抚养费、母亲的医疗账单。他需要的不是几十万,是至少五百万的救命钱。
而此刻,能给他这笔钱的人,正在砸盘做空他的心血。
“有趣。”温以宁轻声说。
她打开交易软件。账户里的七万多美元安静地躺着。
还有十分钟,全球最大的虚拟货币交易所将开启夜间交易时段。按照记忆,今晚星链币会跌到3.8美元的低点。
她挂了个买单:3.8美元,全仓。
然后,她给周文聿发了第三条指令:“以离岸公司名义,注册一个区块链技术投资基金。注册资本一千万美元,投资方向:底层协议与隐私计算。”
周文聿秒回:“用途?”
温以宁打字:“救一个天才,顺便买下他的良心。”
发送。
她走到酒柜前,拿了瓶陈哲珍藏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像巨大的水晶碑,每扇亮着的窗户背后,都有人在算计、在挣扎、在出卖灵魂。
温以宁举起酒杯,对着虚空。
“第一滴血。”她低声说,“就从今晚开始。”
交易软件弹出提示:订单成交。
三万美元,7842个星链币,以3.8美元的价格全部买入。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K发来新消息:“李明轩博士将于明早九点,在浦东丽思卡尔顿酒店咖啡厅,与潜在投资人会面。对方是一家名为‘蓝海资本’的机构,实际控制人是赵志成的表哥。”
温以宁挑眉。
世界真小。
或者应该说,海市的资本圈真小——小到所有蜘蛛,都在同一张网上。
她回:“给我弄个邀请。”
“身份?”
温以宁想了想,打字:“就说,温女士,来自星穹资本。对李博士的项目有浓厚兴趣,且……不介意他的财务状况。”
发送。
她喝完最后一口威士忌,把杯子洗干净,放回酒柜。
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交易软件里,那个不断跳动的持仓市值,证明着某些事情正在改变。
3.9美元……4.0美元……4.1美元……
星链币开始反弹了。
比她的记忆,早了二十分钟。
温以宁盯着屏幕,眼神渐深。
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了。
而她很想知道,这场她亲手掀起的风暴,最终会把那对渣男贱女,卷到什么样的地狱里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哲的微信:“以宁,我今晚陪客户,不回来了。你早点睡。”
配图是某高档KTV的包厢,角落里,苏晴的裙角一闪而过。
温以宁看了三秒,回复:“好,少喝点酒。”
然后她截了张图,保存到命名为“证据”的加密相册里。
相册已经存了十七张照片了。
还差很多。
但没关系,她有得是时间。
和耐心。
窗外,夜色正浓。而某些人的命运,已经在这一夜,被悄悄改写了航线。
温以宁关掉所有的屏幕,躺到床上。
闭眼前,她想起明天要见李明轩。
该穿什么呢?
她想了想,决定穿那套三百块的黑色西装。
毕竟,去见一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天才,穿得太好,就不礼貌了。
“晚安。”她对自己说。
也对这个,即将天翻地覆的世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