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从云层深处滚过来,带着闷响,碾过玉清山脉连绵的黛色峰峦。玉清宗大师兄林青玄,
十七岁筑基,二十岁筑基巅峰,二十三岁便已触摸到金丹门槛,灵力之浑厚,剑意之精纯,
稳压宗主清虚真人一头,是板上钉钉的玉清宗开山千年以来第一天才,
甚至可能是这东荒之地千年以降,最年轻的金丹真人。玉清宗,演武峰顶,天刑台。
汉白玉的石面浸着层湿漉漉的寒意,光可鉴人,倒映着天上铅灰的云,
和台上一角飞扬的素白袍袖。林青玄就跪在那里。膝盖骨硌着冷硬的石面,寒意透骨,
顺着脊柱一路爬上来,蛇一样盘踞在后脑。他微微垂着头,几缕散乱的发丝粘在苍白的额角,
遮住了眼睛。素白的弟子服宽大而单薄,被穿过峰顶的罡风吹得紧贴在身上,
勾勒出过分清瘦的肩胛骨轮廓,像一对随时会刺破衣料、振翅飞走的蝶。很安静。除了风声,
就是台下那一片粘稠、压抑,又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死寂。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
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落在他的背上、颈侧、头顶。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如同细密的牛毛细针,穿透单薄的衣料,扎进皮肉里。“就是他?林青玄?
”“可不就是咱们玉清宗的‘大师兄’么。”“呸!什么大师兄!修为高有什么用?
品性如此卑劣!”“连入门最晚的陆师弟的养气丹和筑基丹都偷!
真是丢尽了咱们玉清宗的脸面!”“听说他平日就阴沉孤僻,除了修炼什么也不顾,
果然根子上就是歪的!”“陆师弟多好的人啊,温良恭俭,天赋又高,被他这么陷害,
真是……”低语声起初只是窃窃,渐渐汇成了溪流,在人群里蜿蜒流淌。
每一句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林青玄的耳朵。不是的。他没有偷。那瓶下品养气丹,
那枚珍贵的筑基丹,他连碰都没有碰过。可是……辩解的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块烧红的炭,
烫得他心肺俱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嗬嗬”声,徒劳地吞咽着唾沫,
也吞咽下那股熟悉的、近乎本能般的惶恐与自我怀疑。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
是不是我无意中得罪了陆师弟?大家……大家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强烈的晕眩感袭来,
视野开始发花。台下攒动的人头,一张张模糊又充满厌恶的脸孔,
和记忆深处某些破碎的、昏暗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青玄,你要听话,要讨人喜欢,
知道吗?不然爸爸妈妈就不要你了……”……“林青玄,你怎么这么笨!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滚开,看见你就烦!”……“大师兄,你就帮我这一次吧,
反正你修为高,受点罚也没关系,对吧?你最好了……”……“青玄师兄,
我这功法有几处不明白,你替我看看……什么?你有事?师兄,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林青玄,你能不能别总摆出一副可怜相?看着就烦!”……“师兄,这个任务危险,
你修为高,替我去吧,求你了……”讨好。顺从。隐忍。放弃。
只要能让身边的人露出一丝笑意,只要能让那些冰冷的眼神稍稍回暖一点,
什么都是可以付出的。尊严?原则?自我?
那些东西……比得上旁人口中一句轻飘飘的“还算懂事”吗?前十九年的人生,
如同浸泡在浑浊冰水里的破旧抹布,湿冷,沉重,散发出霉烂的气味。他拼尽全力拧干自己,
展露最温顺平整的一面,去擦拭别人鞋底的尘埃,却只换来更随意的践踏。为什么?凭什么?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小腹丹田处炸开!那热度如此蛮横,如此暴烈,
瞬间冲垮了经脉中某种长久以来的滞涩与僵化,沿着脊椎轰然上涌,直冲天灵!“唔——!
”林青玄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蜷缩,
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咚!”闷响让台下嘈杂的议论为之一静。紧接着,
便是更加不加掩饰的嗤笑和指指点点。“看,心虚了吧!”“这是无地自容,要以头抢地了?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林青玄没有理会。他的全部心神,
都被脑海深处那轰然炸开的、不属于他的洪流所吞噬。陌生的记忆碎片,
携带着截然不同的情感与意志,蛮横地撞进他的意识。冰冷,漠然,带着俯瞰蝼蚁般的厌倦,
和一丝……被冒犯的、凛冽的杀意。“废物。”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自己颅内冰冷地评价,
对象正是那浸泡在冰水抹布般人生里的、名为“林青玄”的前十九年。“区区蝼蚁之诬,
也配折你脊梁?”更多的碎片翻涌上来:光怪陆离的都市,闪烁的屏幕,跳动的文字,
一个躺在病床上对着电脑、手指敲击键盘的虚弱灵魂,
以及那灵魂最后时刻灌注于一个未完成故事里的、滔天的愤怒与不甘。
修仙界……玉清宗……大师兄林青玄……那个“故事”!他,或者说,现在的这个意识,
骤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穿越了。
穿进了自己临终前胡乱敲下的、一个只为发泄戾气的“修仙爽文”草稿里。
成了这个和他同名同姓、甚至拥有相似可悲内核的、玉清宗大师兄林青玄。
一个在原著“情节”里,被所有人误解、欺凌,最终被抽干修为、弃若敝履,
死在荒山野岭的倒霉蛋、垫脚石!而此刻,正是那“情节”的第一个**点——诬陷,公审,
万人唾弃!滔天的荒谬感之后,是更为磅礴、几乎要将他这崭新灵魂都点燃的暴怒!
那暴怒并非仅仅来自这具身体残留的怨怼,更来自穿越者灵魂深处,
对这不公命运、对这操蛋“情节”、对眼前这一切虚伪嘴脸的最直接、最原始的憎恶!
“肃静!”一声清喝,并不如何响亮,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
拂过全场。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玉清宗宗主,清虚真人,缓步踏上天刑台。
他身着玄色道袍,头戴玉冠,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看上去仙风道骨,不染尘埃。
只是那双平素温和的眼眸,此刻却沉静如古井,看向跪伏在地的林青玄时,没有丝毫温度。
在他身侧,亦步亦趋跟着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生得极好。唇红齿白,
眼若秋水,肌肤莹润如玉,穿着一身崭新的月白弟子服,更显得身姿挺拔,清俊不凡。
只是此刻,他眼眶微红,长睫上犹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嘴唇轻轻抿着,带着三分委屈,
七分隐忍的坚强,目光落在林青玄身上时,似有千言万语的痛心与不解。正是小师弟,
陆明轩。方才还喧嚣的台下,此刻更是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台上三人身上。
清虚真人在林青玄身前数步处站定,目光淡淡扫过他因蜷缩而颤抖的肩背。“林青玄。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可知罪?”来了。林青玄的身体,
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属于原主的那部分魂魄本能地瑟缩,想要磕头,想要认错,
想要祈求原谅,哪怕那罪责并非他所犯。而穿越者那部分的意志,却如同一柄淬火的冰锥,
狠狠刺入这软弱之中,带来尖锐的痛楚与清醒。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滑向两侧,露出了一张苍白却异常年轻的脸。眉眼原本的温润怯懦,
此刻被一种空洞的冰冷覆盖。额角刚刚磕碰的地方,迅速红肿起来,渗出一丝血痕,
蜿蜒而下,划过眉骨,让他整张脸平添了几分诡异的戾气。他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先是落在清虚真人那毫无波澜的脸上,停顿一瞬,然后,慢慢地,
转向了他身侧的陆明轩。陆明轩似乎被他这直勾勾的、没有丝毫情绪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
下意识地往清虚真人身后躲了半步,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终于滚落,划过光洁的脸颊。
他抬起袖子,似乎想拭泪,动作却又顿住,只咬了咬下唇,愈发显得脆弱而无辜。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随即是更加汹涌的低声唾骂。“还敢瞪陆师弟!”“死不悔改!
”清虚真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更有一缕极深沉的、复杂难明的东西。他不再看林青玄,
转向台下,沉声道:“陆明轩,你将昨日之事,当着全宗门的面,再说一遍。”“是,师尊。
”陆明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清晰响起,“昨日午后,弟子遵师尊吩咐,
前往丹霞阁领取本月份例的养气丹,以及……以及师尊额外赐下的那枚筑基丹。丹药领取后,
弟子一直贴身收在储物袋内,片刻不曾离身。唯独……唯独申时三刻,
大师兄唤我去他青玄峰,说是对我新修的‘引气诀’有几处指点。”他顿了顿,
眼中泪光更盛,望向林青玄,声音颤抖:“弟子不疑有他,心中只有感激。
大师兄他……他在指点时,手法玄妙,弟子一时沉浸其中,心神恍忽……等弟子回过神来,
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大师兄说有些疲累,让我自行回去体悟。弟子告辞离开,
回到自己住处后,才惊觉……惊觉储物袋内的养气丹和筑基丹,不翼而飞!”话音落下,
他已是泣不成声,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似是不堪重负,又似是心痛难当。
“弟子……弟子初时也不敢相信是大师兄所为。大师兄修为高深,天资卓绝,
怎会……怎会觊觎弟子这点微末丹药?可……可昨日只有大师兄接近过弟子,
丹药也确实是那时丢失……弟子、弟子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只得禀明师尊……呜呜……”字字泣血,句句含冤。配合着他那张极具欺骗性的脸,
和那柔弱无助的姿态,几乎瞬间就将“受害者”的形象牢牢钉死。
而“修为高深”、“天资卓绝”的大师兄,自然就成了恃强凌弱、寡廉鲜耻的卑劣之徒。
“陆师弟不必再说了!事实俱在,铁证如山!”“林青玄!你还有何话说?!
”台下群情激愤,已有年轻气盛的弟子按捺不住,大声喝骂起来。清虚真人抬了抬手,
压下躁动。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青玄身上,那目光里的失望,几乎要凝成实质。“林青玄,
明轩所言,你可有异议?”林青玄依旧沉默着。他的目光从陆明轩梨花带雨的脸上移开,
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义愤填膺、仿佛与有荣焉的脸孔。这些面孔,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熟悉的那部分,记忆里原主曾小心翼翼地讨好过,帮助过,甚至不惜损害自身利益去成全过。
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站在他的对立面,用最恶毒的词汇,审判着他。心口的位置,
属于原主残魂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细密尖锐的绞痛,那是信念彻底崩塌的绝望。
而属于穿越者的意识,则在这绞痛中,愈发冰冷,坚硬。他慢慢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演武峰顶特有的、凛冽的寒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嘶哑,
干涩,像是粗糙的石块相互摩擦,却奇异地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遍全场。“我,没有偷。
”五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狡辩!”“**之尤!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抵赖!”清虚真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事到如今,
这个一向懦弱顺从的大弟子,竟还敢当众嘴硬。这让他身为宗主的威严受到了挑衅。
“林青玄!”他声音陡然转厉,金丹期的威压不再收敛,如同一座无形山峰,
轰然朝着跪在地上的林青玄压去!“本座念你多年修行不易,本想给你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你却如此冥顽不灵,真是令本座失望透顶!”沉重的威压加身,
林青玄本就虚弱的身躯勐地一震,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但他撑着地面的手背青筋暴起,
硬是梗着脖子,没有让自己再次趴伏下去。他抬起头,染血的眉眼,
直直迎向清虚真人冰冷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哀求,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的幽寒。这眼神,让清虚真人心头莫名一突。但他旋即更加恼怒。
一个筑基期的弟子,也敢如此直视于他?“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清虚真人冷哼一声,语气陡然转厉,“既然如此,本座便——”“师尊!
”一个清脆却带着尖利的女声打断了他。只见人群中,
一名身着鹅黄衣裙、容貌娇艳的女弟子越众而出,正是丹霞峰峰主的亲传弟子,柳如烟。
她满脸怒容,指着林青玄,声音拔高:“对此等狼心狗肺、残害同门的败类,何须再多审问?
依弟子看,仅仅归还丹药,废去修为,都太便宜他了!”她美目含煞,
一字一句道:“他林青玄不是自诩天才,修为冠绝全宗吗?他既然敢偷陆师弟筑基的丹药,
断人道途,就该用自己的全部来赔!弟子提议,不仅要他废去修为,灌顶给陆师弟,
更要他以血魂为引,以自身全部灵根资质为祭,施展‘移花接木’禁术,
将他那身所谓的天赋,统统转移给陆师弟!这才叫真正的赎罪!”“移花接木”禁术!
剥离灵根,转移资质!此法凶险无比,施术者几乎必死,且魂魄将承受千刀万剐般的痛苦,
永世难入轮回!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但随即,
竟有不少人眼中露出赞同甚至快意的光芒。“柳师姐说得对!如此方能以儆效尤!”“没错!
他林青玄凭什么拥有这般天赋?给了陆师弟,才算物尽其用!”“支持柳师姐!
”柳如烟听着周遭的附和,下巴微扬,看向林青玄的目光充满了鄙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嫉恨。
她早就看这个冷冰冰、除了修炼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大师兄不顺眼了,凭什么好事都让他占尽?
“柳师妹此言,未免太过。”又一个女声响起,柔和婉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淡紫纱裙、气质温婉如水的女子缓步上前,是灵植峰的大师姐,
苏婉柔。她蹙着远山眉,眼含悲悯地看了一眼跪着的林青玄,又望向陆明轩,
轻叹一声:“林师兄固然有错,但上天有好生之德。剥离灵根,魂飞魄散,未免有伤天和。
”就在有些人以为她要为林青玄求情时,苏婉柔话锋一转,声音依旧柔和,
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依我看,不如让林师兄立下心魔血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