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裴青梧,前朝皇后,当今废后。所有人都以为我被废之后,
只能在长秋宫这个冷灶台前苟延残喘,靠太后和皇帝的残羹冷炙过活。我的前婆婆,
当今吕太后,隔三差五派人来“教导”我。我的前小姨子,昭仁公主,
三天两头来我这里“借”走我仅剩的陪嫁。她们把我当成一只拔光了毛的鸡,
随时可以拎起来羞辱取乐。她们不知道。京城最火爆的话本《蠢公主与三根鸡毛》,
女主原型是昭仁。评书先生嘴里那个《散财老太后》的故事,讲的是吕太后。
这些让她们沦为全京城笑柄的故事,都出自我的手笔。我是废后裴青梧。
我也是京城所有说书人、戏班子背后,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最大金主——白先生。
她们负责提供愚蠢,我负责把愚蠢变成钱,和笑话。这是一个很公平的交易。
1.昭仁公主的孔雀羽衣昭仁公主来的时候,带了一股风。不是春风,
是能刮掉人脸皮的妖风。她一身大红宫装,环佩叮当,像一只开屏的、没脑子的孔雀。
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太监,浩浩荡荡,把我的长秋宫衬得更破了。“皇嫂。
”她这一声叫得又甜又脆,但眼睛里全是刀子。我从一张破椅子上站起来,微微欠身。
“公主万安。”身份不能丢,她是公主,我是废后。名义上,我还是她嫂子。实际上,
我是她家不要的旧货。她用绣着金线的帕子,嫌恶地扇了扇鼻子。“皇嫂这儿,味儿可真冲。
”我笑笑,不说话。长秋宫年久失修,墙角都长蘑菇了,能不冲吗?“母后近来身子不大好,
总说夜里睡不安稳,怕冷。”她绕着圈子,眼睛却已经黏在了我身后那个樟木箱子上。
我懂了。“太后凤体违和,是臣妾的罪过。”我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昭仁显然很不耐烦,她直接走到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听闻皇嫂的陪嫁里,
有一件北海孔雀羽织就的衣裳,轻若无物,暖胜阳春。”“本宫想着,拿来给母后盖盖腿,
正是孝心。”她说完,下巴一扬,那意思是,你赶紧给我拿出来。那件孔雀羽衣,
是我娘亲手为我绣的。用了整整三年,绣娘熬瞎了三个。是我的嫁妆里,最珍贵的一件。
现在,她要拿去给她娘盖腿。我心里没什么波澜。对一群强盗,没必要动气。我走过去,
打开箱子。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散出来。箱子底层,那件羽衣叠得整整齐齐,流光溢彩,
像一捧揉碎的星河。昭仁的眼睛都直了。贪婪这种东西,藏不住的。我把它捧出来,
递给她身后的宫女。动作很慢,很稳。“公主孝心可嘉,太后定会欣慰。
”昭仁得意地勾起嘴角,像是打赢了一场大仗。她根本没看我,挥挥手,跟使唤下人一样。
“行了,本宫就先替母后谢过皇嫂了。”说完,她带着她的人,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被她们踩断的一截枯枝。我身边的老侍女,春禾,气得浑身发抖。“娘娘!
那可是……那可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物啊!”她的眼泪都下来了。我扶着她,坐回椅子上,
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件衣服而已。”我说。“只要人还在,念想就断不了。
”春禾不解地看着我,满脸都是心疼。我没再解释,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在昭仁看不到的角度,我的手指,在袖口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捻了一下。那里,
有一根我刚刚缝上去的,浸过特殊药水的、颜色稍暗的金线。这药水,无色无味。
但只要沾上一点点特制的香粉,在夜里,就会发出幽幽的绿光。像鬼火一样。我知道,
吕太后生平最信鬼神,也最怕鬼。我没想让她死。我只是想给她新得的“盖腿布”,
加一点有趣的故事性。2.白先生的评书时间昭仁走后的第三天,我那个挂名管家,小禄子,
悄悄来了。他还是老样子,低着头,弓着腰,像个受气包。只有我知道,
这个在宫里谁都能踩一脚的小太监,手里管着京城一半的说书人和戏班子。他是我的手,
我的嘴。“主子。”他给我请了安,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京城最有名的“桂香斋”的枣泥糕。还是热的。“这是这个月的账本,您过目。
”他把另一本厚厚的册子递给我。我一边吃着糕,一边翻看账本。字写得不怎么样,
但账目一清二楚。“城南的说书先生张麻子,上个月分红涨了三成,他最近说的段子不错?
”“回主子,是不错。特别是那个《王员外休妻》,天天满座。”“嗯,有本事的,
就该多给点。”我点点头。“对了,我前儿想了个新故事。”我放下账本,用帕子擦了擦嘴。
“叫《痴傻公主斗画眉》。”小禄子眼睛一亮,立刻凑过来,拿出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和炭笔。
“主子您说,奴才记着。”这是我们的**惯了。“话说,在很久很久以前,
有个叫宝象国的国家。”“国王有个女儿,封号叫‘痴傻’。”“为什么叫痴傻呢?
因为她总觉得全天下的好东西都该是她的。”“有一天,她听说她那个守寡的穷嫂子,
有一只养了十年的画眉鸟,叫声特别好听。”“公主就跑过去,说她娘最近睡不好,
想听鸟叫,就把画眉鸟抢走了。”小禄子奋笔疾书,嘴角憋着笑。“那鸟到了公主宫里,
就再也不叫了,还天天掉毛。”“公主气坏了,天天拔它的毛。最后,那只画眉鸟,
变成了一只秃毛鸡。”“这事儿后来传出去了,宝象国的人都说,那不是画眉鸟,
是‘报应鸟’。谁心肠坏,它就让谁倒霉。”我讲完了,喝了口茶。“故事不长,
你润色一下,让张麻子他们几个,这两天就在茶楼里说起来。”“特别是……人多的地方。
”小禄子心领神会。“奴才明白,保准不出五天,全京城都知道‘痴傻公主’和‘报应鸟’。
”他收好本子,又问:“主子,那昭仁公主拿走的羽衣……”“不急。”我摆摆手,
“让故事先飞一会儿。”“等所有人都听熟了这个故事,咱们再给他们看点更**的。
”小禄子嘿嘿一笑,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全是算计。“还是主子高明。”他走后,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晚风吹过,有点凉。我不是什么高明的人。我只是记性好。
我记得吕太后是怎么逼死我父亲的。我记得皇帝是怎么在我失去家族庇护后,
一道圣旨把我打入冷宫的。我记得昭仁是怎么带人来,把我的嫁妆一件件搬走的。这些事,
我都记在心里。报仇太累,也太慢。我更喜欢看他们像戏台上的丑角一样,自己把自己作死。
而我,就是那个给他们写剧本的人。也是那个,在台下给他们鼓掌叫好,
顺便收点票钱的看客。3.太后寝宫的鬼火《痴傻公主斗画眉》的故事,火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火。京城的茶馆、酒楼,到处都在说。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的说那只画眉鸟最后开口说人话,骂公主不要脸。有的说公主把鸟毛拔光了,
想给自己做个毽子。越传越离谱,也越传越难听。昭仁公主气得在自己宫里砸了三套瓷器。
吕太后也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她们当然怀疑是**的。但她们没证据。我一个废后,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把故事传遍京城?她们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这件事,
让她们娘俩安分了十几天。第十六天头上,机会来了。那天是十五,
宫里要在御花园设宴赏月。吕太后特意派人来“请”我。说是“请”,
其实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让我难堪。我去了。穿了一身最素净的旧衣服,脂粉未施,
像个奔丧的。宴会上,吕太后坐在主位,皇帝坐在她旁边。昭仁公主穿着一件新衣裳,
光彩夺目。正是我的那件孔雀羽衣。她得意洋洋地在席间走动,接受着众人的夸赞。“哎呀,
这衣裳真漂亮,上面的羽毛像是活的一样。”“可不是嘛,这手艺,
怕是宫里最好的绣娘也做不出来。”昭仁听着这些话,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她走到我面前,故意挺了挺胸。“皇嫂,你看我穿这件衣裳,可还合身?”我抬起头,
冲她笑了笑。“合身,像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一样。”我的语气很真诚。她满意地走了。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到了中天。宴席上的灯火,一盏盏被风吹得摇曳。忽然,
不知是谁“啊”地一声尖叫起来。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昭仁公主的身上,
一团一团幽绿色的光芒,正在缓缓地流动。那光,在昏暗的夜色里,特别显眼。
尤其是在那件华丽的孔雀羽衣上,更显得诡异。像无数只绿色的眼睛,在盯着众人看。
“鬼……鬼火!”一个胆小的嫔妃吓得直接钻到了桌子底下。场面瞬间乱了。昭仁也吓傻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发光的衣服,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啊!这是什么东西!快给我弄掉!
”她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可那绿光就像长在她身上一样,怎么都甩不掉。
吕太后也吓得脸色惨白。她指着昭仁,声音都在发抖。“妖孽!这是什么妖孽作祟!
”皇帝皱着眉头,大声喊着“护驾”。整个御花园,乱成了一锅粥。我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慢悠悠地喝着面前的果酒。周围的混乱,似乎都与我无关。我看着在地上打滚的昭仁,
和吓得差点晕过去的吕太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出戏,真好看。比我写的任何一本话本,
都精彩。4.一笔捐给菩萨的巨款御花园那场闹剧,最后以昭仁公主被吓晕过去收场。
太医检查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公主是受了惊吓,那衣服上的绿光,
可能是沾了什么会发光的虫子粉末。这个说法,没人信。但也没人敢说别的。那件孔雀羽衣,
当晚就被当成不祥之物,扔进火里烧了。第二天,吕太后就把我叫到了她的慈宁宫。
她脸色铁青,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一看到我,她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砸在地上。
“裴青梧!你安的什么心!”我跪在地上,一脸无辜。“母后息怒,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
”“你还装!”吕太后指着我的鼻子,“昭仁的衣服,是不是你动了手脚?”“母后明鉴,
”我抬起头,眼眶里适时地涌上泪水,“那日公主取走羽衣,臣妾便再也没碰过。
臣妾身在长秋宫,如何能对公主的衣物动手脚?”我的话,有理有据。她找不到任何破绽。
吕太后气得胸口起伏,但又发作不得。憋了半天,她冷笑一声。“好,这件事,
哀家暂且不跟你计较。”“但你身为废后,不知悔改,反而心思歹毒,惹出这等祸事。
可见你罪孽深重。”她话锋一转。“这样吧,你捐五万两白银给城外的护国寺,为你自己,
也为皇家祈福消灾。”“这笔钱,就当是你替昭仁受过了。”五万两。她还真敢开口。
她知道,我被废后,陪嫁产业大多被收归内务府。我名下,几乎没有任何进项。
她就是要逼死我。让我拿不出钱,然后她就有理由,名正言顺地处置我。我心里冷笑。面上,
却是一副为难又不得不从的样子。“五万两……臣妾……”我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母后,臣妾……尽力去凑。”吕太后看我这副样子,以为我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她满意地笑了。“不是尽力,是必须。十日之内,哀家要看到银子送到护国寺。”“否则,
就别怪哀家不念旧情了。”她说完,挥挥手,让我滚。我从慈宁宫出来,
外面的太阳有点刺眼。五万两,对现在的我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只是,我不想这么轻易地让她如愿。她想要钱,可以。我给她。但我得让这笔钱,
花得让她肉疼,让她后悔,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回到长秋宫,我叫来了小禄子。“去,
把我在城东的那几间铺子处理掉。”那几间铺子,位置偏僻,生意一般,
是我所有产业里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换成银票,凑够五万两。”小禄子有点惊讶。“主子,
真要给她?”“给。”我笑了,“不但要给,还要给得风风光光,人尽皆知。
”我附在小禄子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他听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
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主子,您这招,真是绝了!”5.太后成了活菩萨十天后,
护国寺收到了一笔五万两的巨额捐款。捐款人,写的是“当朝太后吕氏”。这事儿,
是我让小禄子办的。银子是我出的,名声,我送给了吕太后。护国寺的主持,是个聪明人。
他早年受过我父亲的点拨,算是欠着我们裴家一份人情。收到这笔钱后,
他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没让人声张,而是直接写了封感谢的奏折,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一看,龙心大悦。国库最近正空虚,太后能拿出自己的私房钱为国祈福,真是天下表率。
大手一挥,赏了吕太后一堆东西,还下旨,要为太后“乐善好施、心怀天下”的美德,
在护国寺立一块功德碑。这下,事情就闹大了。吕太后本来是想看我笑话的。结果,
笑话没看着,自己反倒被架到了火上烤。她莫名其妙就成了爱民如子的“活菩萨”。
她想解释,说这钱不是她捐的。可这话她敢说吗?皇帝刚夸完她,她转头就说自己没干过。
这不是打皇帝的脸吗?她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接下了这份天大的“荣誉”。
功德碑立起来那天,护国寺人山人海。主持方丈当着所有香客的面,把吕太后夸成了一朵花。
说她是如何心系百姓,如何节衣缩食,才攒下这五万两银子。听得吕太后脸上的笑,
比哭还难看。但这还只是个开始。既然“活菩萨”的名声传出去了,那来求菩萨办事的人,
自然就络绎不绝了。今天,城东发大水,灾民代表跪在慈宁宫门口,求“活菩萨”开恩赈灾。
明天,城西的孤儿院没米下锅了,管事嬷嬷抱着几个孩子来求“活菩萨”赏口饭吃。后天,
边关将士的冬衣不够,兵部尚书旁敲侧击,说太后一向体恤将士。
吕太后被这群人烦得焦头烂额。给钱吧,她肉疼。她自己的私库,哪经得起这么折腾。
不给吧,“活菩萨”的人设就崩了。别人会说她沽名钓誉。最后,她只能一边滴着血,
一边往外掏钱。每次掏钱的时候,她大概都在心里把我骂上几百遍。昭仁公主来看过我一次。
她大概是想来耀武扬威的,告诉我,就算我出了钱,功劳也是她们的。结果,
她看到我正坐在院子里,悠闲地喝着茶,吃着点心。日子过得比她还舒坦。她气得说不出话,
指着我“你你你”了半天,最后跺跺脚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这对母女,
大概永远也想不明白。钱这种东西,本身没什么意义。怎么花出去,让它变成什么,
才是最重要的。我花了五万两,给自己买了个清净。顺便,
给吕太后买了个永远也填不完的窟窿。这笔买卖,划算。
6.那个叫不动的表侄吕太后的“活菩萨”生涯,让她元气大伤。她消停了足足两个月。
这两个月,是长秋宫最清净的两个月。直到她那个不成器的娘家表侄,吕奉,
从老家来到了京城。这个吕奉,是吕家旁支的一个独苗。从小被惯坏了,斗鸡走狗,
无一不精。来京城,就是想靠着吕太后这棵大树,谋个好差事。吕太后当然想帮。但这吕奉,
除了姓吕,一无是处。给他安排个重要的位置吧,他干不了。给他安排个不重要的位置吧,
他又嫌没面子。挑来挑去,吕太后把主意打到了我头上。她又把我叫到了慈宁宫。这次,
她态度“和蔼”多了。还让人给我上了茶。“青梧啊,”她慢悠悠地开口,“哀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