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最后一次校准时间,是2043年12月7日,晚上十一点十七分。
那块1970年代生产的精工机械表停在我的左手腕上,秒针卡在“7”的位置,
像是被冻住了。雾隐岭的冬天总是这样——前一日还能听见松鼠在枯枝间一次次的跳跃,
次日清晨,整座山便沉入一片死寂,静谧得连风都懒得吹了。我和澄观住在“双照庵”。
那不是寺庙,只是一座距今有近100年,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废弃的气象观测站,
混凝土结构,两间房,中间隔着一个空荡荡的中央厅。墙上挂着一块铜匾,漆已剥落,
勉强能辨出“观照自心”四个字。我们七年前搬进来时,它就那样挂着,仿佛专为我们而留。
我们并不是和尚,至少不是那种被传统所定义的出家人。我们都曾经的大学教授,
澄观从前在大学教现象学,而我做神经认知学科研究的,
研究“长期隔离对时间感知的影响”。后来她死了——我的未婚妻小雅,
在一个雨夜被一辆失控的自动驾驶货车撞飞。我没哭,也没去葬礼。
我曾经那个体面光线的教授,研究员的职业,电子邮件的形式辞去了,没有任何眷恋,
没有任何不舍,买了两箱压缩饼干、一台老式收音机、几卷空白磁带,开车上了雾隐岭。
澄观应该是比我早半年来。我们在山腰相遇,彼此点头,没问名字。第二天,
他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钥匙:“东屋归你。”从此,我们各自在东西两廊生活,
中间的厅堂只用于放米面油盐。我们约定:不下山,不联网,
不主动与这这个世界以外的事与物接触。每天黄昏,我们在厅堂门口放一只空碗,
偶尔有人徒步上来,放下一袋糙米或几包盐,从不说话,放下就走。我们也从不道谢。
那是一种默契,像两棵并生的树,根不缠,枝不碰,只是淡淡共享同一片天空。那天夜里,
月光很亮,照得积雪泛青。我和澄观各自在廊下“持诵”——其实不是念经,
只是低声重复几个元音:“Ah…Uh…Om…”像在调试收音机的频率,
试图捕捉某种底层的宁静。空气冷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然后,
我听见了一阵阵的哭声。起初以为是风穿过废弃管道的呜咽,但那声音有节奏,有起伏,
带着人的温度。它从山下飘上来,穿过松林,绕过断崖,最后停在院门外。
我停下嘴里的音节,心口忽然一紧。七年了,我没听过活人的哭声。那一瞬间,我想起小雅。
她在太平间外的母亲也是这样哭的——压抑、颤抖,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猫。
后来我再没让任何人在我面前哭。可这哭声不一样。它孤独、绝望,却又固执地不肯断绝,
仿佛在说:“我还在这里,别丢下我啊。”我动了个念头。
就那么一念——“山下发生了什么?”——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扩散开来,
再也收不回。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黑影翻墙而入,动作迅捷如兽。他径直走向西廊,
澄观的方向。我没出声,只从窗缝里看。那人很高,肩膀宽得不自然,
走路时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接着,澄观的诵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撕扯、闷响、咀嚼——对,是咀嚼。湿漉漉的,带着骨头被碾碎的脆响。
我屏住呼吸,手指抠进木窗框,指甲劈裂也感觉不到疼。几分钟后,一切归于寂静。我知道,
我原本是应该逃走的。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规则被打破了。
我们发过誓不出门,可现在,门外有东西进来了,而澄观……澄观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推开东廊的门,赤脚踩进雪地。寒气刺骨,但我顾不上。我沿着小径往下跑,
肺里像塞满了冰碴。身后没有脚步声,只有风在追。跑了不知多久,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畜牧站,铁皮屋顶塌了一半,门口挂着生锈的牛铃。我钻进去,
蜷在干草堆里,浑身发抖。雪又开始下了。2.废弃的畜牧站里很黑,
只有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块银斑。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像在敲一面破鼓。然后,我看见了他们。一个穿黑衣的男人站在栏杆旁,
手里握着一把长刃刀——不是厨房用的那种,更像是战术匕首,刀柄缠着黑色胶带。
他抬头望墙,似乎在等什么。几秒钟后,墙内抛出几个包裹。
布料、衣物、一个小巧的金属箱。黑衣人迅速把它们捆成一担,用一根扁担挑起。接着,
一个女孩从墙头翻下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长发在雪光中泛蓝。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黑衣人没扶她,只是转身就走。女孩知识稍微犹豫片刻,也便跟了上去。我认得那件羽绒服。
上周山下送物资的人穿的就是同款,说是临川市今年最流行的冬季外套。价格嘛,
应该是不菲的吧。我本该继续躲着。可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那已离世的爱人小雅。
她也总爱穿白色衣服,说像雪一样干净。有一次她偷偷告诉我,
想和我私奔去西伯利亚的旷野,开一家或许一天等不来一个客人的小咖啡馆,养一只三花猫。
我没答应。我说:“现实哪有那么浪漫?”她没再提。现在,这个女孩跟着黑衣人走进雪夜,
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我不知道她是谁,要去哪儿,但我知道——这不对。
黑衣人的眼神太冷,动作太利落,不像情人,倒像……执行任务的杀手。我不能留在这儿。
天一亮,他们会发现女孩失踪,顺着雪地脚印找到畜牧站。一个男人,深夜出现在私奔现场?
没人会信我的解释。我起身,悄悄从后门溜出。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到十米。
我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全是那女孩的脸。她翻墙时的表情,不是喜悦,而是紧张,
甚至恐惧。走了约莫半小时,脚下突然一空。我坠了下去。3.那是一口干涸的雨水回收井,
深约五米。我以自由落体运动的姿势,重重地摔在了井底,尾椎骨剧痛无比,眼前发黑。
等视线恢复,我看见了她。女孩躺在井中央,脖子上有道深深的切口,血还没完全凝固,
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她的羽绒服被划开,露出里面的毛衣——浅灰色,袖口有手工绣的樱花。
我认得那绣法。小雅也会。她说那是她外婆教的。我跪下来,伸手探她鼻息。没有。
体温尚存,死亡不超过一小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七年来,我守着寂静,远离尘世,结果第一天下山,就掉进一具尸体旁边。
命运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把最脏的牌塞进你手里,还笑嘻嘻问:“好玩吗?
”我试图爬出去,但井壁光滑,长满青苔。我试了几次,都滑下来。最后只能坐在尸体对面,
背靠井壁,等待天亮。雪从井口飘落,落在女孩脸上,像给她盖了一层白纱。我闭上眼,
试图回到诵音的状态。可耳边全是那晚的咀嚼声,还有女孩翻墙时衣料摩擦的窸窣。
不知过了多久,井口传来人声。“在这儿!井边有血迹,往井里看看貌似也有血!
”手电光刺下来。我眯起眼,看见几张模糊的脸。“还有个男的!”有人喊,“抓住他!
”绳子垂下来,一个壮汉顺绳而下。他二话不说,先给了我一记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拐我女儿出来杀?”我张嘴想解释,但他又是一拳,打在我胃部。我蜷缩起来,
吐出一口酸水。他们把我绑起来,吊出井口。外面站了十几个人,
中间一位穿貂皮大衣的中年男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我是苏振邦。”他说,
“这是我女儿苏晚。你最好说实话,否则……”我没说话。说什么呢?说我看见黑衣人?
说我是从山上逃下来的静默者?没人会信。他们把我押上一辆越野车,送往临川市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