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锁片

爱吃盐饼子的李阳伦精心创作的《铜锁片》是一部扣人心弦的短篇言情小说。故事以主角王铁柱李秀英陈向阳的成长为线索,通过独特的叙述方式和令人难以预料的剧情,带领读者探索了人性、命运和自由意志的复杂关系。这个女人,十八岁嫁给他,生了七个孩子,吃了一辈子苦,从没抱怨过。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是为了送走老七。“秀英,”他忽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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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一卷槐树下的选择第一章一九九三年秋,风起坡头村一九九三年深秋,

    河南西部伏牛山余脉的坡头村,已经提前进入了萧瑟时节。风从山坳里钻出来,

    掠过光秃秃的梯田,穿过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空洞的树心,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像是大地在低声诉说一个未完的故事。王老汉躺在自家土炕上,

    眼睛盯着房梁上积了三十年的蛛网。半个月前,

    这根房梁上还挂着成串的红辣椒、玉米棒和风干的草药,

    如今只剩下几根空绳头在风里晃荡——能卖的都卖了,能抵债的都抵了。“来,再喝一口。

    ”老伴李秀英端着粗瓷碗,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她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

    那是常年浸泡在凉水里洗衣、和面留下的印记。如今这双手颤抖着,

    一勺稀饭递到王老汉嘴边,洒出来的比喝进去的还多。王老汉没有张嘴。他别过脸去,

    看向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报纸是十年前的《河南日报》,

    标题还依稀可辨:“改革开放春风劲吹……”后面的字被灶烟熏黑了,就像他的人生,

    曾经有过些许亮色,终究被岁月熏成了一团模糊。

    “要不……”李秀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去找找老七?”屋里突然安静了,

    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王老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出枯木摩擦般的声音:“拿什么脸去?”“万一……”李秀英把碗放在炕沿上,

    用围裙擦了擦手,这个动作她做了一辈子,此刻却显得无比迟缓,“万一孩子过得好呢?

    听说在长沙……当大官了。”“当再大的官,跟咱有啥关系?”王老汉突然激动起来,

    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肋下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里,“四十二年前,

    是咱把他扔在槐树底下!是扔!不是送!”李秀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滴在已经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襟上,迅速洇开一朵深色的花。“那不叫扔,”她喃喃道,

    “那叫……给他条活路。”活路。王老汉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四十二年前那个同样刮着秋风的早晨。那时的风似乎比现在更冷,冷到骨子里。

    ---窗外的老槐树哗啦作响,像是在应和屋里的回忆。这棵树见证了这个村庄的百年沧桑,

    也见证了王家最难以启齿的秘密。王老汉本名王铁柱,今年六十八岁。在坡头村,

    他曾经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他养了一手好羊。

    从十八岁接过父亲手里三只瘦羊开始,五十年风霜雨雪,

    他硬是把三只羊变成了六十只的羊群。坡头村地处半山腰,土地贫瘠,种庄稼看天吃饭,

    但王铁柱的羊却年年繁衍,成了村里人暗中羡慕的对象。羡慕,有时是祸端的开始。

    六个儿子,曾经是王铁柱最大的骄傲。在农村,儿子意味着劳力,意味着香火延续,

    意味着老了有人摔盆送终。老大建国,今年四十六;老二建军,四十四;老三建设,

    四十二;老四建民,四十;老五建党,三十八;老六建国,

    三十六——名字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也寄托着一个农民最朴素的愿望。可如今,

    这六个“骄傲”都缩在了各自的壳里。出事半个月来,老大王建国只来过三次,

    每次放下几个馒头就走,眼神躲闪,不敢看父亲青紫未消的脸。

    老二王建军干脆带着老婆孩子去了邻县打工的连襟家,说是“避避风头”。

    老三王建设和老四王建民倒是常来,但一个蹲在门槛上抽闷烟,一个站在院里唉声叹气,

    说来说去就一句话:“爹,赵家咱惹不起。”老五王建党脾气最爆,

    出事那天抄起铁锹就要去找赵家拼命,被他媳妇死死抱住:“你去了咱家就完了!

    赵刚是公安局的,抓你跟抓只鸡似的!”老六王建国最小,也最怕事,

    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怕赵家人找麻烦。六十只羊,赔了六只最好的。剩下五十四只,

    王铁柱现在连看都不想看。那天赵强骑着头羊在村里招摇过市的情景,

    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不是羊,那是他五十年的心血,

    是他王铁柱在坡头村挺直腰杆的底气。现在,腰杆断了。断在赵有才儿子赵强手里,

    更断在赵有才和赵刚的权力手腕里。李秀英重新端起碗,

    用勺子搅了搅已经凉透的稀饭:“他爹,你就听我一句。当年把老七送走,是咱不对。

    可那时候,六个孩子饿得哇哇哭,锅里连把米都没有……陈家庄的陈老耿,

    五十多岁没儿没女,家里有三间瓦房,有存粮,咱想着孩子过去,至少能不挨饿。

    ”“别说了。”王铁柱的声音闷闷的。“要说!”李秀英突然提高了声音,

    这个温顺了一辈子的女人,此刻眼睛里有一种近乎凶狠的光,“我憋了四十二年!

    每天晚上闭眼,就看见那孩子躺在槐树底下,不哭不闹,睁着眼睛看我……我得说!

    我得去找他!就是给他磕头认罪,我也得去!”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你不去,我去。

    我一路要饭也要走到长沙。我要看看我儿子,我要问问他,

    恨不恨我这个狠心的娘……”话没说完,她已经泣不成声。王铁柱睁开眼睛,看着房梁。

    许久,一滴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花白的鬓发里。“收拾东西吧。”他说,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明天一早走。”李秀英愣住了,随即用力点头,眼泪甩在衣襟上。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其实没什么可翻的,家里稍微值钱的东西,

    这些天已经变卖得差不多了。王铁柱躺在炕上,听着老伴翻找的窸窣声,眼神空洞。

    去找老七。这个念头像一颗埋在心底四十二年的种子,终于破土而出。

    他不知道会面对什么——也许是一顿闭门羹,也许是一通羞辱,

    也许儿子根本不愿承认自己的出身。但他必须去。不是为了求儿子帮忙报仇雪恨,

    尽管这确实是直接的诱因。他是要去面对那个被自己遗弃的孩子,

    要去偿还一笔拖欠了四十二年的债。窗外的风更紧了,老槐树的枝叶疯狂摇曳,像是在催促,

    又像是在警告。那一夜,王铁柱和李秀英都没有合眼。天蒙蒙亮时,

    李秀英收拾好了两个包袱:几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五个玉米面饼子和一小袋炒面),

    还有家里最后二十一块八毛钱。王铁柱则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

    里面是半块铜锁片——黄铜质地,因为常年摩挲已经泛着温润的光泽,

    断裂处呈不规则锯齿状,上面刻着一个“命”字。这是当年故意掰断的,

    “长命锁”的“命”字那一半。“平安”那一半,随着婴儿一起,留在了槐树下。

    王铁柱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铜片边缘,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带回一九五一年的那个秋天。

    ---###**第二章一九五一年秋,生死抉择**一九五一年,

    新中国成立的第三个年头,坡头村还沉浸在土改带来的短暂喜悦中。

    王铁柱家分到了八亩山地和一头瘦驴,加上他原有的三只羊,日子似乎有了盼头。那一年,

    王铁柱二十六岁,李秀英二十四岁。他们已经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大妮六岁,

    二女儿二妮四岁,大儿子建国两岁。孩子多,负担重,但王铁柱年轻力壮,李秀英勤俭持家,

    日子勉强能过。变故发生在秋天。李秀英又怀孕了,这原本是喜事,可紧接着,

    一场罕见的秋涝席卷了豫西山区。连续二十天阴雨,坡头村的梯田垮了一大半,

    庄稼烂在地里。粮仓迅速见底,等到农历十月李秀英临盆时,王家已经三天没见粮食了。

    第四个孩子,又是个儿子。接生婆把孩子洗净包好,递到李秀英怀里时,

    叹了口气:“铁柱家的,不是我说,这年月……添丁未必是添福啊。”王铁柱蹲在门外,

    抱着头。屋里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那声音本该充满生机,此刻却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灶房里,大妮和二妮围着空锅台,小声说“饿”;建国趴在门槛上,瘦得眼睛显得格外大。

    “给孩子取个名吧。”李秀英虚弱地说。王铁柱抬头,看着窗外阴沉的天:“叫……建军吧。

    ”希望他将来能去当兵,至少有口饭吃。这是王铁柱没说的话。王建军的出生,

    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家。李秀英产后没有奶水,孩子饿得昼夜啼哭。

    王铁柱上山挖野菜、剥树皮,可那年月,山都被扒光了。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邻村陈家庄的陈老耿来坡头村走亲戚,听说了王家的窘境。陈老耿五十有二,妻子早逝,

    无儿无女,家里有三间瓦房,还有两亩水浇地和一小块果园,是陈家庄数得上的好人家。

    他托人带话:想要抱养个孩子,男女不限,最好是婴儿。消息传到王铁柱耳朵里时,

    他正在山上寻找最后一点可食用的草根。他坐在石头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那天晚上,

    王铁柱和李秀英发生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我不送!死也死在一起!

    ”李秀英抱着小建军,哭得撕心裂肺。“不送怎么办?看着他饿死?”王铁柱眼睛通红,

    “陈老耿家境好,孩子过去是享福!跟着咱们,只有死路一条!”“那为啥不送大妮二妮?

    为啥偏偏送建军?”“陈老耿想要个男孩续香火!”王铁柱吼出来,随即又压低声音,

    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你以为我愿意?他是我儿子!我亲骨肉!”争吵持续到半夜,

    最后以李秀英的崩溃告终。她瘫坐在炕沿上,眼神空洞:“送可以……但我得知道他在哪儿,

    过得好不好。”“我去跟陈老耿说,让他常带孩子回来看看。”“不行。

    ”李秀英突然抓住王铁柱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不能让他知道我们是亲生父母。知道了,

    孩子心里会有疙瘩,养父母也会有芥蒂。咱们……咱们偷偷地,就看一眼。

    ”于是有了那个计划:把孩子放在村口大槐树下,看着陈老耿抱走,然后悄悄跟到陈家庄,

    认准门。将来想孩子了,就去那附近转转,远远看上一眼。“放点信物。

    ”李秀英从箱底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嫁妆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铜质长命锁,

    正面刻“平安”,反面刻“长命”,是王铁柱的爷爷传下来的。她掰断了锁片,

    “平安”一半塞进婴儿襁褓,“长命”一半自己留下。“等将来……要是相认,就对得上。

    ”她说这话时,眼泪已经流干了。一九五一年农历十月十七,清晨。天还没亮透,

    风冷得像刀子。李秀英最后一次给建军喂了面糊——那是家里最后一点白面调的。

    孩子似乎知道要发生什么,不哭不闹,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儿啊,

    别怪娘……”李秀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娘是为了让你活……”王铁柱用家里最好的蓝布包袱裹好孩子,

    把那半块“平安”铜锁片塞进襁褓,又放了五个铜板——那是家里最后的现钱。

    村口老槐树下,霜染白了地面。王铁柱把孩子放在树根凹陷处,深深看了一眼,

    然后躲到不远处的草垛后面。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像一年。终于,

    陈老耿的身影出现在村口小路上。他穿着崭新的青布棉袄,脚步有些急,四下张望。

    看到槐树下的包袱时,他快步走过来,小心翼翼抱起孩子。婴儿醒了,发出细微的哼声。

    陈老耿揭开包袱一角,看见孩子的小脸,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轻轻拍着襁褓,

    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陈家庄方向走去。王铁柱从草垛后闪出,远远跟上。十里山路,

    他走得魂不守舍,几次差点摔跤。陈老耿似乎察觉有人跟踪,回头看了几次,

    但王铁柱躲得及时,没被发现。陈家庄比坡头村富裕些,房屋整齐。陈老耿家在村东头,

    三间青瓦房,带个小院。王铁柱看着他开门进去,院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抱回来了?

    我看看……”是陈老耿的姐姐,陈家庄人都叫她陈姑,也是个孤寡老人,

    过来帮弟弟照顾孩子。王铁柱在门外槐树上,用随身的小刀刻了三道深深的痕迹。

    一道代表坡头村,一道代表陈家庄,中间那道最深,代表那个被放在两村之间的孩子。

    他站了很久,直到院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响亮,有力,和在家里饿哭时的微弱完全不同。

    “孩子饿了,我去热羊奶。”陈姑的声音。羊奶。王铁柱心里一酸。在坡头村,

    连米汤都喝不上,在这里,有羊奶。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回到坡头村时,天已经黑透。

    李秀英站在村口等他,像一尊雕塑。“送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嗯。

    ”王铁柱把剩下半块铜锁片递给她,“陈家条件确实好,有羊奶。”李秀英接过铜片,

    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那天晚上,她对着油灯看了一夜铜片上的“命”字,

    眼泪滴在上面,擦干了又滴。建军送走后,王家的日子并没有立刻好转,但少了一张嘴,

    终究是缓了口气。第二年风调雨顺,王铁柱的羊群繁衍到八只,地里收成也不错。

    李秀英又怀孕了,这次是双胞胎——老四建民和老五建党。

    孩子的到来冲淡了一些离别的痛苦,但每年农历十月十七,

    李秀英总会一个人走到村口老槐树下,站一会儿,抹抹眼泪。王铁柱知道,但从不说什么。

    他偶尔会绕路去陈家庄,假装走亲戚,远远看一眼陈家院子。看到孩子长高了,会跑了,

    穿着新衣服在院里玩耍,他心里既欣慰又酸楚。一九五八年,公社化。王家的羊归了集体,

    王铁柱成了生产队的放羊员。陈老耿也在那一年去世,据说是突发急病。王铁柱偷偷去打听,

    得知孩子被陈姑继续抚养,改名陈向阳。“向阳”,向着太阳。多好的名字。六零年,

    大饥荒。坡头村饿死了十七口人,王铁柱一家靠着他在山上偷偷藏的几十斤红薯干,

    加上他放羊时偷挤的羊奶,居然活了下来。那段时间,

    李秀英总是念叨:“幸亏把建军送走了,不然……”她没有说完,但王铁柱懂。

    陈家庄条件好一些,陈姑又是孤寡老人,口粮能省给孩子。他们偶尔能看到陈向阳,

    七八岁的孩子,虽然也瘦,但比坡头村的孩子精神些。六六年,文革开始。

    王铁柱因为成分是贫农,没受冲击,但他听说陈姑因为家里供过菩萨像,被批斗了几次。

    他担心孩子,连夜走了十里路去陈家庄,看见陈向阳站在批斗会场外,小脸煞白,

    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一刻,王铁柱几乎要冲过去抱住他。但他没有,他只是躲在人群后,

    看着陈姑被押走,看着陈向阳被邻居拉回家。那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去看孩子。

    怕给人惹麻烦,更怕控制不住自己。时间一年年过去,王家的孩子一个个长大。

    大妮二妮先后嫁人,建国建军建设都成了壮劳力。日子渐渐好起来,尤其是改革开放后,

    王铁柱重新养起了羊,从三只到十只,到三十只,到六十只。

    陈向阳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考上县高中了,考上省城大学了,分配到长沙工作了,结婚了,

    当干部了……每一个消息,都让王铁柱和李秀英既骄傲又愧疚。骄傲的是,

    他们的儿子有出息;愧疚的是,这出息与他们无关。四十二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

    那块铜锁片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命”字的每一笔刻痕都深深印在李秀英的掌心,

    也印在王铁柱的心上。他们以为这个秘密会带进棺材。直到赵强骑着羊招摇过市,

    直到赵有才和赵刚把王铁柱的尊严踩在脚下,直到六个亲生儿子在强权面前噤若寒蝉。

    去找老七。这个念头一旦生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天亮了。王铁柱挣扎着起身,

    肋下的伤还在疼,但他咬牙忍着。李秀英已经烧好了热水,帮他擦洗,

    换上最体面的衣服——一件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东西都带好了?”王铁柱问。李秀英点头,拍了拍胸口:“铜锁片贴身放着。”“钱呢?

    ”“二十一块八毛,分两处装着。”王铁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

    倒出几枚硬币和几张毛票,一共三块五:“这是我藏私房钱,你也带上。”李秀英愣了愣,

    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接过来,小心收好。出门前,王铁柱站在堂屋中央,

    环顾这个住了五十年的家。土墙破败,家具简陋,但每一处都有回忆。

    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奖状,从建国到建党,六个儿子,每个都曾让他骄傲。可现在,

    骄傲碎了。“走吧。”他说。李秀英最后看了一眼灶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粮缸,

    看了一眼墙上全家福——那是八年前照的,六个儿子围着老两口,笑得灿烂。老七不在,

    永远不在。她转身,跟上王铁柱的脚步。村口老槐树在晨风中摇曳,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露出光秃秃的枝桠。王铁柱在树下停住,抬头看着那些枝桠。四十二年前,

    他就是在这里放下了那个蓝布包袱。树身上,当年刻的三道痕迹还在,

    只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变得模糊不清。王铁柱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

    “槐树啊槐树,”他低声说,“你替我看着家。等我们……带着老七回来。”风穿过树洞,

    发出呜呜的回应。两个苍老的背影,背着小小的包袱,踏上了南下的路。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不知道四十二年后的重逢会是怎样的情景,

    不知道那个被他们遗弃的儿子,是否会原谅,是否会相认。他们只知道,必须去。这是赎罪,

    也是最后的希望。---坡头村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伏牛山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

    王铁柱回头看了一眼,村庄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像一头沉睡的兽。李秀英搀着他的胳膊,

    两人互相扶持,沿着山路向下走。第一段路是熟悉的,通往镇上的路他们走过无数次,

    卖羊、买粮、赶集。但今天,这条路通向的是完全陌生的远方。“他爹,

    你说……”李秀英突然开口,“向阳长得像谁?”王铁柱想了想:“小时候像你,眼睛大。

    现在……不知道了。”“应该很高,”李秀英喃喃道,“陈家人个子都高。

    陈老耿就有一米八。”“嗯。”“娶媳妇了,听说是个医生,北京的。”“嗯。

    ”“要是……要是不认咱们,咱也别怨他。”李秀英的声音低下去,“是咱们对不起他。

    ”王铁柱没有回答。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沉甸甸的。不认?这个可能他想了无数次。

    如果陈向阳不认,他们该怎么办?回坡头村?继续忍受赵家的欺压?还是去外地流浪?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到了镇上,他们用五毛钱买了四个馒头,就着凉水吃了。

    然后去汽车站,问到县城的车票要一块二。“走着去。”王铁柱说,“省下的钱,

    留着以后用。”李秀英点头。他们绕过车站,沿着公路往前走。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烫,

    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走了大概十里地,王铁柱的伤开始疼得厉害。

    他额头上冒出冷汗,脚步也慢下来。“歇会儿。”李秀英扶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

    从包袱里拿出水壶,“喝点水。”水是早上烧开灌的,已经温了。王铁柱喝了一口,

    喘着气:“拖累你了。”“说什么呢。”李秀英替他擦汗,“一辈子了,什么拖累不拖累。

    ”是啊,一辈子了。王铁柱看着老伴花白的头发、布满皱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人,十八岁嫁给他,生了七个孩子,吃了一辈子苦,从没抱怨过。

    唯一一次激烈的争吵,是为了送走老七。“秀英,”他忽然说,“当年……你恨我吗?

    ”李秀英的手顿了顿:“恨过。恨你心狠,恨你非要送走孩子。但后来不恨了。

    你是为了让孩子活命。”“也是为了这个家。”“我知道。”李秀英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所以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养不活那么多孩子。”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公路上有拖拉机突突开过,扬起一片尘土。车上的人好奇地看着这对坐在路边的老人,

    但没人停车询问。休息了半小时,他们继续上路。王铁柱咬着牙,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李秀英几乎是用肩膀撑着他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又慢慢西斜。他们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县城的轮廓。“到了。”王铁柱长长舒了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李秀英扶着他,在城郊找了个废弃的砖窑,准备过夜。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馒头,掰开,

    两人分着吃了。“明天去火车站问问,去长沙的票多少钱。”王铁柱说。“嗯。”夜里很冷。

    砖窑虽然能挡风,但地面冰凉。李秀英把包袱里的衣服都拿出来,垫在下面,

    又给王铁柱盖上一件棉袄。“你冷不冷?”王铁柱问。“不冷。”李秀英缩在他身边,

    两人靠彼此的体温取暖。透过砖窑的破口,能看到天上的星星。王铁柱想起很多年前,

    他也这样躺在山坡上看星星,那时候年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秀英,

    你说向阳现在在做什么?”“这个点……应该吃完晚饭了吧。也许在看书,也许在看电视。

    ”“他住楼房吗?”“肯定住。长沙是大城市。”“有孩子吗?”“听说有个女儿,

    上高中了。”一问一答,像是在勾勒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可那个人,流着他们的血。“睡吧,

    ”李秀英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王铁柱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伤口的疼痛,

    对前路的迷茫,对儿子的愧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把他困住。

    他想起赵强骑在头羊上得意的样子,想起赵有才在村委会拍桌子的嘴脸,

    想起赵刚那双冷冰冰的眼睛。想起六个儿子躲闪的眼神,想起村民们同情的议论。

    “一定要找到向阳。”他在心里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为了让他知道,

    他还有爹娘。哪怕他不认,我们也得告诉他。”夜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

    悠长而苍凉。那声音穿透夜色,像是命运的召唤。王铁柱和李秀英紧紧依偎着,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他们漫长寻子路的第一夜。而千里之外的长沙,

    陈向阳刚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信纸。最上面那张,写着一行字:“爸,妈,如果你们还活着,

    今年我四十九了。”他没有写下去,只是看着那行字,眼神复杂。他不知道,此刻,

    在河南西部一个废弃的砖窑里,两个老人正念叨着他的名字入睡。命运的齿轮,

    在分离四十二年后,终于开始缓缓咬合。

    第二卷南下千里路**第三章铁轨边的足迹**县城比坡头村大得多,

    但在一九九三年的秋天,它依然显得灰扑扑的。低矮的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

    已经泛黄发黑;街道上自行车流如织,间或驶过几辆拖着黑烟的拖拉机。

    王铁柱和李秀英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像两株误入水泥森林的枯草,茫然无措。“去长沙的票,

    最便宜的硬座,四十八块五。”售票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声音透过玻璃上的小孔传出来,

    冷冰冰的。王铁柱攥着口袋里总共二十五块三毛钱——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他张了张嘴,

    想问有没有更便宜的,但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催促。“快点啊!不买让开!

    ”李秀英拉着他退到一边。广场上人来人往,

    扛着编织袋的民工、背着书包的学生、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只有他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四十八块五……”李秀英喃喃重复,

    “两个人的话……”“走。”王铁柱下了决心,“沿着铁路走。总能走到。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唯一的办法。他们绕到火车站后面,找到了延伸向远方的铁轨。

    两条冰冷的钢轨在秋阳下闪着光,消失在视野尽头。第一天,他们走了三十里。

    王铁柱的伤疼得厉害,走一段就要歇一会儿。李秀英从路边捡了根树枝给他当拐杖,

    又用破布缠了缠把手的位置,免得磨手。傍晚时分,

    他们在一个小村外找到了废弃的看道房——铁路工人临时休息的小屋,已经破败不堪,

    但至少能挡风。李秀英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上带来的旧衣服。王铁柱靠在墙上,

    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看看伤口。”李秀英小心掀开他的衣服。

    肋骨处的淤青已经变成紫黑色,肿胀还没有完全消退。“没事。”王铁柱咬着牙说。

    李秀英没说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瓶子——临走前从村里赤脚医生那里讨来的跌打药酒,

    只剩小半瓶了。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按在伤处。王铁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但没吭声。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明天……少走点。”李秀英低声说。

    “多走点。”王铁柱闭上眼睛,“早一天到,早一天……有个结果。”夜里,

    有火车轰隆隆驶过,震得小屋簌簌掉土。每列火车经过,王铁柱都会睁开眼睛,

    透过破窗看向外面——车厢里亮着灯,人影晃动。那些人都要去哪里?有没有人像他们一样,

    在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铁路边的路不好走,碎石硌脚,

    还要时刻注意远处的火车。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小站外停了下来。

    站台上有个卖烧饼的小摊,香味飘过来,勾得人胃里发慌。王铁柱摸出五毛钱,

    买了两个烧饼。烧饼刚出炉,外酥里软,撒着芝麻。他们坐在站台外的石墩上,

    小口小口地吃,像是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要是向阳小时候能吃上这个,该多好。

    ”李秀英忽然说。王铁柱的手顿了顿。是啊,

    建军——现在是陈向阳了——小时候吃过烧饼吗?在陈家应该吃过吧。陈老耿家境好,

    不会亏待孩子。“他肯定吃过。”王铁柱说,像是安慰老伴,也像是安慰自己。吃完烧饼,

    他们向摊主讨了点热水,就着把早上带的玉米饼子泡软吃了。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

    看他们穿着破旧,又多给了半碗热水。“老哥老姐这是去哪儿啊?”摊主随口问。“去长沙。

    ”李秀英说,“找儿子。”“长沙可不近啊!怎么不坐车?”“钱不够。”王铁柱实话实说。

    摊主愣了愣,看看他们花白的头发、简陋的包袱,叹了口气:“沿着铁路走太危险了,

    火车快,看不清人。你们往前走十里,有个公路,沿着公路走安全些,就是绕点路。

    ”“谢谢,谢谢。”李秀英连声道谢。按摊主指的方向,他们果然找到了公路。

    柏油路面平整,路两旁是笔直的白杨树。车多了起来,卡车、客车、小轿车,

    呼啸着从身边驶过,扬起漫天尘土。走到太阳偏西时,一辆拖拉机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

    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晒得黝黑。“大爷大娘,去哪儿啊?捎你们一段?

    ”王铁柱犹豫了一下。出门在外,防人之心不可无。

    但李秀英已经开口了:“我们去信阳方向。”“正好顺路,上来吧!”汉子跳下车,

    帮他们把包袱放到车斗里。拖拉机突突地开起来,风扑面而来。车斗里装着半车化肥,

    他们坐在化肥袋子上,虽然颠簸,但比走路快多了,也省力多了。汉子叫刘大成,

    是附近村里的农民,去县城买化肥回来。听说了他们的故事,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姨也是送出去的孩子。”刘大成突然说,“五八年送的,那时候实在养不活了。

    前年找回来了,在河北。”“认了吗?”李秀英急切地问。“认了。

    ”刘大成的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但生分了。五十多年没见,能一样吗?我姨说,

    看见亲娘,心里怪怪的,想亲近又亲近不起来。”这话像一根刺,扎进王铁柱和李秀英心里。

    “那……那你们现在来往吗?”李秀英小声问。“来往,过年过节走动。

    但怎么说呢……”刘大成斟酌着词句,“就像远房亲戚,客气,但不亲。

    ”拖拉机在黄昏时分到了一个岔路口。刘大成要往东,而王铁柱他们要向南。

    “我只能捎到这儿了。”刘大成停下车,帮他们拿下包袱,又从驾驶室里拿出两个苹果,

    “路上吃。”“这怎么好意思……”王铁柱推辞。“拿着吧。

    ”刘大成把苹果塞到李秀英手里,“大娘,见到儿子,好好说。血浓于水,总能化开的。

    ”拖拉机突突地开远了。王铁柱和李秀英站在路口,看着夕阳把刘大成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得对。”王铁柱忽然说,“咱们不能指望向阳一见面就认咱们。四十二年,太长了。

    ”李秀英握着苹果,指甲陷进果肉里:“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听他叫一声娘,就一声。

    ”夜幕降临前,他们找到了一个村庄,在村口的麦秸垛旁过夜。

    李秀英把苹果小心地收进包袱,舍不得吃。夜里很冷。王铁柱的伤疼得他睡不着,

    他听着身边老伴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刘大成的话在耳边回响:“客气,

    但不亲。”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陈向阳客客气气地接待他们,给点钱,送他们回来,

    从此偶尔通信,像远房亲戚一样走动。可为什么心里这么不甘呢?那是他的儿子啊。

    他记得建军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记得他吃奶时的小手,

    记得把他放在槐树下时那双安静的眼睛。四十二年,这些记忆非但没有模糊,

    反而越来越清晰。尤其是在赵家欺压、六个儿子退缩之后,那个被送走的孩子,

    成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念想。“向阳……”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

    ---##**第四章风雨夜**第三天,他们进入山区。公路在山间盘旋,上坡下坡,

    走得人腿发软。王铁柱的伤没好,走山路更加艰难,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中午时分,

    天阴了下来。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黑沉沉地,带着湿漉漉的土腥味。“要下雨了。

    ”李秀英抬头看天,“得找个地方避避。”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公路两边是陡峭的山坡,

    连个山洞都找不到。他们加快脚步,希望能找到一个村庄或者至少一个能挡雨的地方。

    雨说下就下,豆大的雨点砸下来,很快就成了瓢泼大雨。两人瞬间湿透,衣服贴在身上,

    冰冷刺骨。王铁柱的伤处被雨水一浸,疼得他眼前发黑。“那边!”李秀英眼尖,

    看到前方路边有个废弃的工棚,可能是修路时工人住的。工棚已经半塌,屋顶漏着雨,

    但至少比露天强。他们冲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着水,角落里堆着些破烂木板。

    李秀英放下包袱,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先帮王铁柱脱掉湿外套。王铁柱的嘴唇已经发紫,

    浑身发抖。“冷……”他牙齿打颤。李秀英在工棚里翻找,

    居然找到半张破草席和几块相对干燥的木板。她把草席铺在木板上,让王铁柱躺下,

    又把所有能盖的东西——湿外套、包袱布——都盖在他身上。可王铁柱还是在发抖,

    额头滚烫。“发烧了。”李秀英摸着他的额头,心往下沉。伤口发炎,加上淋雨,

    最怕的就是这个。雨越下越大,工棚里到处漏雨,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李秀英把王铁柱挪到相对干燥的角落,自己蹲在旁边,用身体替他挡着斜吹进来的雨丝。

    “秀英……你、你也盖上……”王铁柱意识有些模糊,但还记得老伴。“我不冷。

    ”李秀英说,其实她也在发抖。但她不能倒,老头子倒下了,她就得撑着。

    雨下了整整一下午。天快黑时,雨势才渐渐小了些。王铁柱烧得更厉害了,开始说明话。

    …别动我的羊……”“建军……建军别哭……”“槐树……槐树下……”李秀英握着他的手,

    眼泪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流。她想起很多年前,王铁柱也曾这样病过一次。那是六零年,

    他上山找吃的,摔了一跤,发起高烧。家里没药,她就用土法子,一遍遍用凉毛巾给他擦身,

    守了三天三夜,他终于挺过来了。可现在,他们不在家,没有药,没有热水,

    甚至没有一口吃的。“铁柱,你挺住。”她在他耳边说,“咱们还没见到向阳呢。你得挺住。

    ”也许是听到了“向阳”这个名字,王铁柱安静了一会儿,呼吸也平稳了些。天完全黑了。

    雨停了,风却更大了,吹得工棚嘎吱作响。李秀英又冷又饿,但她不敢睡,

    怕王铁柱有什么意外。后半夜,王铁柱的烧退了些。他睁开眼睛,看到老伴蜷缩在身边,

    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秀英……”他声音虚弱。“你醒了?”李秀英连忙探他额头,

    “烧退了点。饿不饿?我这儿还有半个饼子。”“你吃。”王铁柱说,“我吃不下。

    ”李秀英固执地把饼子掰碎,一点一点喂他。干硬的饼子就着棚檐滴下的雨水,

    艰难地咽下去。“咱们……走到哪儿了?”王铁柱问。“不知道。应该还在河南境内。

    ”李秀英说,“等你好了,咱们再走。”“明天就走。”王铁柱挣扎着想坐起来,

    “不能耽搁。”“你这样怎么走?”“爬也要爬去。”王铁柱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找到儿子。”李秀英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个固执的老头子,

    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可心里什么都明白。天亮时,雨完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干净。

    王铁柱虽然虚弱,但烧确实退了。李秀英扶他起来,两人在晨光中互相搀扶着,继续上路。

    走了大概五里地,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庄。村口第一家是个小卖部,

    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在门口扫积水。“大娘,行行好,给口热水吧。

    ”李秀英上前恳求。老太太看看他们狼狈的样子,转身进屋,

    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汤,里面还卧了个鸡蛋。“趁热吃。”老太太说,

    “看你们这样,遭了不少罪吧?”两人捧着碗,热汤下肚,总算有了点活气。

    李秀英一边喝汤,一边说了他们的来意。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家老三,

    也是送出去的。”她忽然说,“五三年,闹饥荒,送给了城里亲戚。后来亲戚搬走了,

    断了联系。我找了他三十年,去年才打听到消息——人没了,十年前就没了,肝癌。

    ”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圈红了:“知道消息那天,我一夜没睡。我在想,

    要是当年没送走,会不会不一样?可那时候,不送走,全家都得饿死。没得选啊。

    ”王铁柱和李秀英对视一眼,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怕的也是这个——千辛万苦找到了,

    人却不在了,或者过得不好。“可我还是劝你们去找。”老太太抹了抹眼睛,“找着了,

    是缘分;找不着,也死了心。总比我这心里悬着强。”她得知王铁柱受伤发烧,

    又从屋里拿出几片退烧药和消炎药,用纸仔细包好:“路上带着,说不定用得上。”临走时,

    老太太还塞给他们五块钱:“拿着,不多,是我一点心意。”王铁柱推辞不要,

    老太太硬塞进李秀英手里:“就当是我替天下送走孩子的爹娘,尽一份心。”走出很远,

    王铁柱回头,看见老太太还站在村口,朝他们挥手。晨光里,她的身影单薄而坚定。

    “好人多啊。”李秀英感慨。“嗯。”王铁柱握紧她的手,“所以咱们也得好好走完这条路。

    ”吃了药,又休息了半天,王铁柱感觉好多了。下午,他们继续赶路。老太太指了条近道,

    说沿着这条小路走,能少走三十里。小路崎岖,但风景好。山里的秋天来得早,

    枫叶已经开始变红,一丛一丛地点缀在绿树间,像火烧云落在了山间。走到一处山坳时,

    他们看到一片坟地。坟地很简陋,墓碑大多是木牌或者石块,但打扫得干净,

    坟头还放着野花。“歇会儿吧。”王铁柱说。他的伤还在疼,走山路消耗太大。

    他们在一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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