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下得细密,打在“等风来”咖啡店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雾。苏棠蹲在吧台后面,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刚到货的咖啡豆罐子。这些手工烧制的陶罐是她特意从景德镇订制的,每个都有独一无二的流釉纹理。罐里的咖啡豆饱满圆润,散发着淡淡的焦香,是她上周刚从云南一家小众庄园采购回来的日晒豆。
店里的音响正低声播放着诺拉·琼斯的《Don’tKnowWhy》,慵懒的声线与窗外的雨声交织,营造出一方与世隔绝的宁静天地。这是苏棠经营“等风来”的第三年,她早已学会在这样潮湿的午后给自己找些不必太费力却能保持忙碌的活计。
街道上的行人匆匆跑过,撑着各色雨伞,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模糊的倒影。梧桐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衰的叶子被雨水打落,黏在人行道上,像是秋天写给大地的情书。
苏棠喜欢这样的天气。虽然客流量会减少,但店里的氛围却变得更加私密而温馨。那些冒雨前来的常客,往往都带着故事,需要一杯热饮和片刻安宁。
她站起身,将擦好的罐子一字排开放在身后的架子上,满意地欣赏着它们各不相同的釉色。就在这时,一阵断断续续的钢琴声飘了进来,夹杂着雨声,听起来有点模糊。
苏棠抬头,循着声音望去,就看见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店门口的屋檐下避雨,怀里紧紧抱着一本黑色的乐谱,手指还在空气中轻轻敲击着,像是在练习琴键。
男人的身形修长,站姿笔挺,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模糊的玻璃,苏棠也能看出他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气质。雨丝斜斜地打在他的风衣下摆,染深了布料的颜色。他没有像其他躲雨的人那样焦躁地看表或张望,而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棠犹豫了一下,考虑是否应该邀请他进来。她一向谨慎,不轻易与陌生人搭讪,但这场雨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而那人怀里的乐谱看起来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边缘。
就在她犹豫的当口,男人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透过玻璃窗对上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即使在阴雨天里也显得格外明亮。他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容,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手势,指了指店门,像是在询问是否可以进来。
苏棠赶紧点头,快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那扇挂着“营业中”牌子的木门。
“当然可以,快进来吧,外面冷。”她说,侧身让出空间。
男人推门而入,门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一股混合着雨水和淡淡松木香的气息随之飘来,并不浓烈,却足以让人印象深刻。
“打扰了。”他轻声说,在门口的地垫上仔细地蹭了蹭鞋底,这才走进店内。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乐谱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深蓝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封面的水珠。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易碎的物品。
苏棠端来一杯温水递给他:“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雨好像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男人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红,轻声说:“谢谢,我叫顾言,是附近音乐学校的钢琴老师,今天本来要去上课,结果没带伞。”
他的声音很好听,清朗中带着一丝温润,像是经过精心调音的乐器。
苏棠笑了笑:“我叫苏棠,这家咖啡店的老板。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在这里等雨停,顺便尝尝我们店的咖啡,下雨天喝热拿铁很舒服的。”
顾言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我平时练琴的时候,就喜欢喝热拿铁,感觉能让手指更灵活。”
“那真是巧了。”苏棠转身走进吧台,开始准备咖啡。她选了中度烘焙的混合豆,觉得这个口味应该适合他的喜好。
机器发出轻柔的嗡嗡声,褐色的粉末落在滤纸上,散发出越来越浓的香气。顾言忍不住站起来,走到吧台旁边,看着苏棠熟练地操作。
“我以前只知道喝咖啡,还从来没见过怎么做的,感觉好有意思。”他说,眼睛紧盯着苏棠的每一个动作。
苏棠一边将热水缓缓注入滤杯,一边笑着解释:“其实做咖啡就像弹钢琴,每一步都要掌握好节奏,比如磨豆的粗细、萃取的时间,稍微错一点,味道就不一样了。”
顾言眼睛一亮:“这个比喻好妙,确实,不管是做咖啡还是弹钢琴,都需要用心。就像我教学生弹《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触键的力度稍有不同,表达的情感就完全不一样。”
“《月光》啊,”苏棠若有所思,“那首曲子总让我想起深夜独自一人的时刻,既孤独又宁静。”
顾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很少有人能这么准确地理解这首曲子的情感核心。”
苏棠只是微笑,没有解释那是她无数个关店后的深夜,独自品尝新豆子时最常听的曲子。那些寂静的时刻,贝多芬的音乐成了她唯一的陪伴,诉说着她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事。
说话间,热拿铁做好了。苏棠在奶泡上拉出了一片精致的叶子图案,把杯子放在托盘上,递给顾言:“尝尝看,温度刚好。”
顾言接过杯子,先闻了闻香气,然后小口抿了一口,眼睛瞬间弯了起来:“好喝,比我平时在学校附近买的都香,奶泡很绵密,苦味也刚好。”
他端着杯子回到座位,却把椅子转向吧台的方向,似乎很享受与苏棠的交谈。
“你平时都喜欢听什么音乐?”他问,又抿了一口咖啡。
“什么都听一点,但古典乐居多。开店的时候会放一些爵士或轻音乐,不会打扰客人交谈;打烊后就会放自己喜欢的,声音开得很大,把整个空间填满。”苏棠一边擦拭咖啡机一边回答。
顾言点点头:“音乐确实应该符合场景和心境。我最近在教学生弹《致爱丽丝》,虽然是很经典的曲子,但每个学生弹出来的感觉都不一样,有的轻快,有的温柔,就像每杯咖啡都有自己的味道。”
苏棠赞同地点头,顺手整理着台面上的器具:“是啊,我这里的客人也都有自己喜欢的口味,有的爱喝苦到极致的美式,有的就喜欢甜滋滋的卡布奇诺。就像住在对面的李奶奶,每周三下午都会来点一杯焦糖玛奇朵,她说这让她想起年轻时在意大利旅行的日子。”
“音乐和咖啡,都是承载记忆的容器啊。”顾言轻声说,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街景在模糊的玻璃后面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色彩交融,界限不明。
两人从肖邦聊到咖啡豆的产地,从拿铁的艺术拉花谈到现代音乐的演变。苏棠惊讶地发现,尽管他们来自完全不同的领域,但对艺术和生活的理解却有着惊人的相似。顾言也很健谈,但更善于倾听,他总能捕捉到她话语中细微的情感变化,并给予恰当的回应。
不知不觉就聊了快一个小时。顾言看了看手表,突然站起来:“不好意思,我得去上课了,再晚就要迟到了。”
他匆匆付了钱,拿起靠在门口的伞就往外走,完全没注意到,那本黑色的乐谱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靠窗的座位上。
苏棠收拾桌子的时候,才发现了那本乐谱。她赶紧拿起乐谱追出去,可顾言已经走得不见了踪影。看着封面上俊秀的“顾言”两个字,苏棠笑了笑,把乐谱小心地收在了吧台的抽屉里,想着明天顾言应该会来找。
乐谱的封面是纯黑色的硬纸板,除了他的名字外没有任何装饰,但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使用的痕迹。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翻开它,觉得那可能是别人的隐私。
晚上打烊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苏棠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在雨雾里泛着暖光,忍不住想起顾言腼腆的笑容,还有他聊起钢琴时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对热爱之事毫无保留的光芒,让她想起了三年前刚开咖啡店时的自己。
她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句“明天等你来拿乐谱”,贴在了吧台后面的墙上。想了想,又添上一个小小的高音谱号,然后为自己的这个小举动笑了笑。
那一夜,苏棠睡得格外香甜,甚至还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中有人在咖啡店里弹钢琴,琴声如水,流淌在整个空间。而她自己则在一旁研磨咖啡豆,那节奏与琴声完美地契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