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摄像机对准了发病的母亲,她的脸上沾着蛋黄酥的碎屑,
正咯咯笑着把口水抹在我珍藏的家族相册上。
屏幕上播放着她昨晚潜入我书房删除机密文件的背影监控。
我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这段视频足以证明我的清白,
也足以让我母亲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1晚上十点半。我的竞标PPT还差最后三页。
客厅传来陶陶压抑不住的笑声,混合着短视频的背景音乐一下下割着我的神经。我起身,
推开门。“陶陶,睡觉。”她缩在沙发里,头也不抬:“马上,看完这个。”“现在。
”我伸手去拿手机。她猛地抬头,把手机护在怀里:“你烦不烦!”“十二点了,
明天还要上学。”“眼里只有上学。”她声音尖利起来,“天天念念念,你比姥姥还烦!
”我脑子嗡地一声。比姥姥还烦。这句话像根冰锥,直直扎进我心脏最深处。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发木的脑袋去公司。竞标会下午三点,PPT昨晚终于磨完了。
上午先开项目会。十点,手机震了。陶陶班主任的微信:“林女士,请立刻联系我。
”电话拨过去,班主任语气严肃:“陶陶今天市里演讲比赛,正装裙和演讲稿全不见了。
现在人在后台哭,比赛马上开始。”我手开始发凉:“老师,
我马上……”第二个电话进来了。是上司。我切换过去,他声音压着火:“林霜,
你负责的A项目标书,怎么回事?”他不等我开口,“今天早上九点零三分,
竞争对手‘宏科’提交了方案。核心数据、框架逻辑,跟我们的草案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七十!
”我血液瞬间冻住。“技术部查了后台记录。”他一字一顿,“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林霜,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电话挂了。我站在公司走廊,浑身发冷。裙子。
演讲稿。标书。上司质问。两个毫不相干的事件,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家。
我冲回家。钥匙**锁孔的手都在抖。推开门。客厅里,我妈,郭丽芬,
正抱着我小时候的相册,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下子亮了。
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审视和算计的亮。是浑浊的,孩子气的亮。“姐姐!”她高兴地喊,
把怀里揉得发皱的蛋黄酥递过来,“给你吃!甜的!”她叫我姐姐。
这是她发病时的特征之一。我看着她。裙子是她捐的?文件,也是她删的吗?
在那种混沌的状态下,做出任何事都不奇怪。医生说过,她的记忆和行为是割裂的,
清醒时缜密控制,发病时一片混乱,但残留的本能,或许会驱除她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下意识摸出手机,点开录像。镜头里,她咿咿呀呀地唱,
把蛋黄酥的碎屑抹在相册玻璃上。这个视频。可以证明她处于发病期,行为不可自控。
可以解释一切。可以还我清白。我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脑子里突然炸响医生的话:“郭老师这种情况,最怕强烈**。一次重大情绪冲击,
可能会让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发病的程度越来越深。甚至,再也回不来。”发送。
等于用我妈可能永久沉沦的代价,换我的职场清白。不发送。我可能背锅失业,
陶陶在学校的困境也无法解释。我举着手机,屏幕光映着我惨白的脸。
映着我妈无忧无虑的笑。最后,我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攥进掌心,烙得生疼。我不能。
至少,不能就这样。我得找到第三条路。一条既能护住陶陶不被这潮汐般的病情伤害,
又不至于把我妈彻底推入深渊的路。这条路上,没有视频。只有我。2下午,公司。
我把病历复印件推过桌面。隐去了姓名和详细诊断,只留关键结论:“中度认知障碍,
伴有行为紊乱、记忆偏差”。对面坐着上司,HR,还有法务部的同事。“所以,
”上司敲着桌子,“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在发病状态下,误操作删除了核心商业文件?
”“是。”“林霜,”HR开口,语气温和,字字如刀,“家庭困难我们理解。
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IP证据确凿,文件删除时间与竞争对手提交时间高度吻合。
单凭一份打码病历,很难直接建立因果关系。”我拿出打印好的监控截图。
时间戳是昨天深夜。一个模糊的背影,正推开我书房的门。“这是我母亲。
”我指着那个背影,“昨晚十一点四十分。我那时在客厅和女儿争执。书房里没有人,
电脑没锁屏。”法务拿起截图细看。“背影无法作为直接身份证据。”他放下纸,“但,
可以作为一个旁证。”“我已经预约了第三方数据恢复和司法鉴定机构。
”我把预约单也放上去,“申请公司正式委托鉴定,费用我可以承担一部分。
在最终结论出来前,我接受停职配合调查。”我必须把水搅浑。
把公司内部的“失职或泄密”调查,引向一个可能需要报警处理的方向。拖时间。
上司和HR交换了一个眼神。“鉴定的申请,公司会考虑。”上司最后说,“在这期间,
A项目你先移交。手头其他工作……暂时搁置。等通知。”停职,变相坐实。
但没被当场开除,没被定性为泄密。这是我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走出公司大楼,
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陶陶班主任发了条信息,简单说明了家庭特殊情况,
为早上的匆忙道歉。班主任回得很快:“理解。陶陶情绪已经平复,用备用稿完成了演讲,
表现很好。孩子很坚强。”我盯着“很坚强”三个字,眼眶发酸。晚上到家。
陶陶的房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我换了鞋,把路上买的同款演讲裙的包装袋,
轻轻放在她门口。袋子旁边,还有我手写的一份新的演讲稿。比原来的更简练,
加了两个我认为她会喜欢的小幽默。末尾写了一行字:“陶陶,
妈妈相信你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今天你很棒。裙子是新的,稿子仅供参考。晚安。
”我贴着她的门板,站了几分钟。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回到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播着喧闹的购物广告。她看得很认真。是清醒期的眼神。“回来了?
”她没回头,“公司的事,处理得怎么样?”“还行。”“哦。”她顿了顿,
“陶陶那孩子,回来就躲屋里。我说了两句,让她体谅你忙,她还不乐意听。现在的孩子啊,
不能太惯着,该管就得管。”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冷水灌下去,
一路冰到胃里。夜里,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陶陶。
她通过了我的好友申请(之前被她拉黑了)。没说话。只是把我手写的那份演讲稿,
拍了个照片发过来。照片里,稿子被撕成了两半。3社区主任找上门的时候,
我正在和物业通电话,要求加强我们这栋楼的消防巡查。门一开,
主任脸上挂着熟悉又为难的笑。“小林啊,没打扰吧?”“刘主任,请进。”她没坐,
就站在玄关,搓了搓手:“有几位老街坊,反映了一些情况。主要是关于你母亲的。
”我妈适时地从房间里走出来,袖口卷上去一截。
露出手腕上方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淤痕。她像是才发现,慌忙往下拉袖子,眼神躲闪。
刘主任的视线立刻粘了上去,又飞快移开,欲言又止。我心里冷笑。
这淤痕是昨天发病期,她非要自己剥核桃,捶坚果锤子时没控制好力道,砸在自己手上的。
当时她还举着手给我看,笑嘻嘻地说“姐姐,看,蝴蝶”。“刘主任,您直说吧。
”我打断她无声的审视。“哎呀,就是,一些风言风语。”她压低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照顾老人不容易,大家也都理解,但是呢,这人言可畏啊。尤其是对老人,咱们得多上心,
是不是?”话里的刺,裹着棉花,扎得人又闷又疼。意思是,我虐待,或者至少是疏忽,
导致了我妈身上的“伤”。我点点头,转身去医药箱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
当着她和刘主任的面,我拉过我妈的手,卷起袖子,给她涂药。动作不算轻柔,
但足够仔细。我妈“嘶”地吸了口气,想缩手。我握紧了没放。“妈,
下次剥核桃用夹子,别自己砸了。”我声音平静,“发病期做的事,自己记不住,
但身体会记住疼。”我抬起头,看向刘主任。“刘主任,您也看到了。认知障碍症,
到了这个阶段,会有自伤行为。我们做家属的,防不胜防。”我顿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
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屏幕里,是前几天发病期的她,抱着我的旧衬衫,
温柔地哼着摇篮曲。脸没拍全,但那种全然依赖且无害的神态,清晰无误。
眼圈适时地红了一点,又强压下去。“有时候是这样,有时候是那样。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苦笑了一下,“我们都得适应。”刘主任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审视的怀疑,变成了掺杂着尴尬和同情的缓和。“原来是这样,那是真不容易。
”她语气软了下来,“这种病我听说过,街坊邻里那边,我帮着解释解释。你也别太有压力。
”“谢谢主任。”送走她,关上门。**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一抬头,
看见我妈站在客厅中央,正静静地看着我。清醒期的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了然的冷。
“霜霜,”她慢慢开口,“你现在,也会用这种法子对付人了。”我没说话。
只是把药膏盖子拧紧,啪嗒一声。清脆,又刺耳。晚上,陶陶房间里传来压抑的抽泣。
我敲门,她不开。“陶陶?怎么了?”“走开!”我拧开门把手。她坐在电脑前,
屏幕亮着,映着她满脸的泪痕。看见我,连忙挡住屏幕。但我已经看见了。
她那个隐秘的用来写日记的社交媒体小号。我帮她申请的账号。现在界面一片空白。
“好友”列表为零。所有日记内容,全部消失了。“怎么回事?”我心头一紧。
“全没了。”她崩溃地哭喊,“我就出门找同学借本书!回来就都没了!谁干的!
是不是你!”我张了张嘴,刚想解释不是我。“出去!”她用力将我退出门外,
“什么都要管!我一点隐私都不能有是吗?滚出去!”门在我面前狠狠摔上。第二天早上。
陶陶很早就出了门,没吃早饭。家里只剩下我和我妈。她在阳台上慢吞吞地浇花。
我端着牛奶走过去。“妈,”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昨天陶陶电脑上的东西,
是你动的吗?”她停下动作,转过身。脸上是发病期那种纯然的快乐。“嗯!
”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表扬的小孩,“我帮她擦掉啦!那些哭脸,丑丑的,
不好看。擦掉,陶陶就高兴啦!”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带着点小得意的神秘:“霜霜,我做得对吧?你不让她玩手机,我帮她擦掉本本,
她就能好好学习啦!”我捏着玻璃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子很凉。凉意顺着指尖,
一路爬到心脏。4陈默把分析报告推到我面前。咖啡厅角落,灯光昏黄。
他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起。“数据恢复的结果,对你不利。
”他指尖点着报告上的几行字,“删除操作前,有非常精准的文件夹定位和文件预览记录。
这不是乱点能点出来的。”我盯着那行字。“还有,”他翻过一页,“你的工作邮箱,
在两周前,曾自动向一个匿名地址转发过项目早期草案。技术分析是中了钓鱼木马,
触发条件是你点击了某个伪装成学校通知的链接。”陶陶学校的家长群,经常发各种链接。
我后背渗出冷汗。“所有的间接证据,都指向你,或者你的家庭网络环境。
”陈默靠回椅背,眼神平静而专业,“公司现在承受很大压力,竞争对手那边也有动作。
你的停职,大概率会转为正式开除,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所以,我完了?
”我的声音干涩。“常规路径,是。”他话锋一转,“但这件事的蹊跷之处在于,
动机太弱。你没有泄密动机,你母亲在发病期的行为又无法用常理推断。所以,
我建议你换条路。”“什么路?”“接受停职。主动要求公司报警,
并正式委托有资质的司法鉴定机构,对你的家庭电脑、你母亲的常用设备进行彻底勘查。
”他看着我,“把压力踢回去。如果真有外部黑客或内部其他问题,报警后的侦查权限更大。
如果是你母亲……”他停顿了一下,“司法鉴定出具的报告,比你的病历,更有说服力。
”他在教我,把家庭纠纷,变成需要第三方介入的公共事件。代价是,我和我的家,
将被放在聚光灯下,里外扒个干净。“我需要一个律师。”我说。“我可以接。
”陈默点点头,“但我的建议是,在你决定报警前,我们先以非正式身份沟通。正式委托,
等你和公司谈完下一步再说。”“好。”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不客气。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了些,“另外,私人建议。你家里的情况,
考虑过更彻底的解决方案吗?比如,专业的疗养机构。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
”我抬头看他,摇头。“送走她,是最简单的。”我说,“但对我女儿来说,
那等于告诉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抛弃那个带来麻烦的人。我不能给她做这个示范。
”陈默看了我几秒,点点头:“明白了。那,战场就在家里。”“是。”战场。
我咀嚼着这个词,回到家。陶陶的房门开着。她不在里面。客厅里,
传来她和姥姥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妈就是那样,控制欲强。
那个什么家长控制软件,说是为你好,其实就是不信任你。”是我妈清醒期的声音。冷静,
富有说服力,带着过来人的叹息。“你呀,要有自己的主意。学习是为自己学的,
不是为她学的。她当年就不听我的,非要选那条难走的路,你看,
现在多累……”陶陶没有反驳。一片沉默。那沉默比反驳更让我心慌。我走了进去。
她们停下了话头。陶陶低头玩着手指。我妈抬起头,
对我露出一个无可挑剔属于“慈爱长辈”的笑容。“回来啦?和律师谈得怎么样?
”“还行。”我看着陶陶,“陶陶,周末有空吗?妈妈报了亲子烘焙课,就我们两个。
”陶陶没吭声。我继续说:“还有,你手机和电脑上的家长软件,我解除了。
妈妈相信你能管理好自己。”陶陶终于抬眼看我。眼神很复杂,有怀疑,有惊讶。
我妈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语气依然温和:“哦?不管啦?也好,
孩子大了……”我没接她的话。我只是看着陶陶。看着我的女儿,
在我和她外婆无声的角力中,慢慢变成了一片沉默的战场。
5陈默的关心停在了一个微妙的边界。他发来几家短期托老机构的详细资料,
附言:“仅供参考,不必回复。”我盯着手机屏幕,略微思索。回复他:“资料收到,
谢谢。暂时不需要。”他回了一个字:“好。”干脆利落,退回到安全距离。
我松了口气,又有些怅然。可真正的战场没有喘息。先是陶陶班主任委婉地问我,
家里是否有什么困难,是否需要学校提供心理支持。接着是家长群里,
几个平时面熟的妈妈,看我的眼神多了点探究和疏离。最后是社区刘主任再次登门,
这次带着街道的社工。“小林,别紧张,就是例行关心。”刘主任搓着手,“主要是,
有几位居民联名反映了些情况,关于老人照护和家庭矛盾的。我们得了解一下。
”我妈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她今天很“清醒”。穿着整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没说话,只是在我们谈话间隙,默默拿出了一叠画。是发病期画的。稚嫩的笔触,
扭曲的太阳,手拉手的小人,下面写着歪斜的字:“家”“快乐”。
她把画一张张摊开给社工看。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我拖累霜霜了……”她声音哽咽,抓住社工的手,“她工作忙,压力大,
对我发脾气……都是应该的。是我不好,老了,没用了。”社工是个年轻女孩,
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声安慰。刘主任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你看,
我就说情况复杂吧”。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她在用她的“脆弱”,坐实我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