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骨髓都被冻透的冷，混杂着铁锈和腐烂垃圾的气味，一个劲儿往鼻孔里钻。
身下的积水油腻冰凉，渗进单薄破烂的衣料，贴着皮肤，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
林晚意识沉沉浮浮，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
带出喉咙里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声音。眼皮重逾千斤，他拼尽全力，才掀开一丝缝隙。
视线昏暗模糊，头顶是城市边缘常见的那种低矮、杂乱的自建楼房轮廓，
切割出一小片狭窄的、被霓虹灯染成脏紫色的夜空。雨水，也许是污水，
正从生锈的雨棚边缘滴落，砸在他脸颊旁，冰冷刺骨。这是……城中村的哪个角落？
他最后的记忆，是那辆疯狂加速、亮着狰狞车灯冲过来的黑色轿车，
是身体被撞飞时骨骼碎裂的脆响，是林辰那张在副驾驶座上，隔着车窗，
冰冷而清晰地对着他露出微笑的脸。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可现在……他还没死？不，
不对。这不是他“最后”待的地方。被赶出林家后，他确实落魄潦倒，
辗转在最肮脏的底层挣扎求生，但最后那致命一击，是在一条相对“干净”些的后巷。
而这里……这里的霉味、这里的潮湿、这里的破败感……是二十年前！
是他刚被所谓的“亲生父母”找到，接回那个金碧辉煌、却让他窒息的家不久后，
因为无法适应，因为林辰看似不经意实则在父亲林振海面前的几次“提醒”，
他被暂时“安置”在这栋林家早年购置、早已废弃的旧屋“冷静一下”的时候。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触到身下粗糙的水泥地面和潮湿的污渍。
一种荒谬绝伦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冰冷明悟的颤栗，从脊椎尾部猛地窜上天灵盖。
他回来了。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他还有机会“犯错”的起点。
哈……哈哈哈……想笑，喉咙里却只挤出几声嘶哑破碎的呜咽，眼眶干涩得发痛。
前世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轮转。被接回时的惶惑不安，
对上流社会礼仪规则的笨拙模仿，对“新父母”小心翼翼又充满渴望的讨好，
换来的是父亲林振海紧皱的眉头和母亲苏婉容客套而疏离的微笑。而林辰，
那个占据了他身份二十年、享受着本属于他的一切的养子，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
用他无可挑剔的优雅、聪慧和长袖善舞，衬托得自己像个闯进天鹅群的丑小鸭，粗鄙不堪。
他以为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以为只要努力，总能融入。可林辰轻描淡写的一句话，
就能让他辛苦几天的成果化为乌有；林辰一个“无意”透露的消息，
就能让他在重要场合出尽洋相；林辰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和体贴入微的举动，
轻而易举地夺走了父母全部的注意和赞赏，
也夺走了……那个曾对他露出过善意笑容的“未婚妻”沈清月。他像个困兽，
在林辰精心编织的无形罗网里左冲右突，越挣扎，缠得越紧，越显得狼狈可笑。他的不甘，
他的愤怒，他的质问，最终都被定义为“不懂事”、“心胸狭隘”、“嫉妒成性”。
林振海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复杂期待，变成失望，最后只剩下冰冷的厌弃。
直到他被彻底逐出林家，像扔一块用过的抹布。林辰甚至没有亲自出面，只是让人传话，
语气依旧是那么温和得体，却字字如刀：“晚哥，这里不适合你。外面的天地，
或许更广阔些。”广阔？是够广阔。广阔到他在社会最底层挣扎求存，像阴沟里的老鼠。
而林辰，稳稳坐在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光鲜亮丽，步步高升，最终继承了林氏集团，
成为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他偶遇过林辰一次，在某个高级会所的停车场外，隔着车窗，
林辰搂着已经成为他妻子的沈清月，两人言笑晏晏，
甚至没有注意到路边那个形容枯槁、与乞丐无异的影子。最后的最后，
是那辆直奔他而来的车，和林辰冰冷带笑的眼神。恨吗？恨。恨林辰鸠占鹊巢还赶尽杀绝，
恨林振海的有眼无珠，恨命运不公。但现在，这股焚心的恨意，
在冰冷的污水浸泡和重生的荒谬感中，奇异地沉淀下来，凝结成更深、更暗、更坚硬的东西，
沉在心底最深处。哭喊，愤怒，反抗，证明自己……前世都试过了，结局是横死街头。
这一世……林晚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冰冷潮湿的地上撑起身体。骨头像是生了锈，
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酸痛和无力。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虽然沾满污渍，
却还算年轻、没有留下太多苦难厚茧的手。既然“真少爷”的身份，林辰的经营，
父母的期待，上流社会的规则……所有这些加诸他身的枷锁和陷阱，前世他挣脱不了，
反抗不过。那这一世，他不要了。他不要那所谓的身份认同，不要那点可怜的亲情奢望，
不要按照他们的规则玩这场必输的游戏。林辰不是喜欢吗？不是擅长吗？
不是要把一切都夺走，踩着他往上爬吗？好啊。都给你。你要的，我都给你。我不争，不抢，
不露锋芒。我就做你们眼里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那个粗鄙不堪、注定是林家耻辱的“真少爷”。林晚扶着斑驳掉皮的墙壁，一点点站直。
虚弱的身体晃了晃，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污浊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
眼底那滔天的恨意、刻骨的冰寒，已悉数敛去，只剩下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还有深处，
一丝极幽微、极冰冷的微光。他走到房间里唯一一面布满裂纹和污渍的镜子前。镜子里的人，
脸色苍白，头发凌乱，眼神空洞，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浑身上下写满了“失败”和“落魄”。林晚对着镜子，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一个有些僵硬，有些怪异，但足够“人畜无害”，甚至带着点怯懦和讨好的笑容，
出现在他苍白的脸上。“就这样吧。”他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说。几天后，
林家的司机奉命来到这栋旧屋，接他“回家”。车停在林家主宅那气派的雕花铁门外。
林晚下车，抬头望向这座前世让他压抑又渴望、最终将他吞噬的华丽牢笼。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局促和畏惧，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洗得发白的衣角。
走进客厅，林振海和苏婉蓉都在。林振海坐在主位沙发上，看着财经报纸，
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来，
带着审视和一种深藏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烦躁。苏婉蓉则坐在一旁，
手里端着一杯花茶，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看向林晚的眼神，客气而疏离，
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不太受欢迎的客人。“还知道回来？”林振海放下报纸，声音不高，
却带着惯常的威严和不满，“让你在那儿冷静几天，想清楚没有？林家不是乡下，
由着你任性胡来。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若是前世，此刻的林晚大概会感到委屈，
会试图辩解，哪怕只是微弱地申明自己并非“任性胡来”，只是不适应。但现在，
他只是瑟缩了一下肩膀，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对、对不起，爸……我，我知道了。
”这副懦弱畏缩的样子，显然让林振海更加不悦，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但眉宇间的失望几乎凝成实质。“晚晚回来就好，”苏婉蓉放下茶杯，语气温和，
却没什么温度，“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王妈，带少爷上去。”就在这时，
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林辰端着一杯水，从容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居家服，头发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目光落在林晚身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晚哥回来了？”他声音温和，走到近前，
很自然地将水杯递给苏婉蓉，“妈，您喝点水。”然后才转向林晚，语气真诚，“晚哥，
这几天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吧？爸也是为你好，想让你快点适应。家里规矩是多些，
但习惯了就好。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问我。”多么兄友弟恭，多么体贴入微。
林晚垂着的眼底，冰冷一片。前世，就是这样。
林辰总是扮演着那个宽容大度、悉心引导“不懂事弟弟”的完美兄长角色，而他，
则永远是那个需要被教导、被包容、甚至被施舍的“外来者”。他抬起头，
脸上已经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感激、惭愧和讨好的笑容，甚至有点过分热情和笨拙：“谢谢你，
阿辰。我、我没事，是我自己太笨，总学不会，给家里添麻烦了。”他一边说，
一边下意识地在质地精良的沙发上擦了擦手，似乎想坐又不敢坐，
动作间透着股说不出的粗俗和小家子气。林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随即笑容更深，
语气宽容：“晚哥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慢慢来。”林振海看着两人，
一个温润如玉、风度翩翩，一个畏缩粗鄙、上不得台面，心头那股烦闷更重，挥了挥手，
语气不耐：“行了，别杵在这儿了。上去收拾收拾，晚上家里有客人，别丢人现眼。”“是，
爸。”林晚乖乖应道，低着头，跟着佣人往楼上走。转身的刹那，
他脸上所有怯懦讨好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漠然的冰冷。好戏，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晚完美地扮演着“废柴真少爷”的角色。
林振海让他跟着集团一个部门经理学习，了解基本业务。前世他拼命想做好，熬夜看资料，
结果在部门会议上，因为紧张和准备方向偏差，发言磕磕巴巴，被经理当众训斥，沦为笑柄。
而林辰“恰好”路过，三言两语，用更精准的数据和更清晰的思路，轻松化解了尴尬，
赢得满堂彩，也衬得他更加无能。这一世，林晚“认真”地看资料，然后在会议上，
用更加颠三倒四、逻辑混乱的语言复述，甚至“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关键数据，
引得经理脸色铁青，其他人憋笑憋得辛苦。林辰果然再次“及时”出现，温言纠正，
完美救场。林晚则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或明或暗的鄙夷目光。
林振海得知后，只扔下一句“朽木不可雕”，再不过问他的“学习”。
林辰“建议”他多参加社交活动，结识人脉。前世他硬着头皮去了，因为不懂礼仪和话题，
闹出不少笑话，被私下称为“林家的泥腿子少爷”。这一世，林晚“积极”参加，
然后在一次酒会上，“不小心”打翻了侍者手中的托盘，酒水溅了一位重要客人的女伴一身。
他慌慌张张地用手去擦，动作笨拙又越帮越忙，惹得那位客人脸色极其难看。
林辰自然是立刻上前，风度翩翩地道歉、安抚，送上准备好的贵重礼物，轻松摆平，
赢得一片赞誉。而林晚，则缩在角落，接受着无数道讥诮目光的凌迟。很快，
各种社交场合的主办方，都会“不经意”地漏掉给他的请柬。林辰似乎对打压他乐此不疲，
且手段越来越娴熟，越来越不留痕迹。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