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睁开眼的瞬间，苦腥气直冲鼻腔。张桂芬枯树皮般的手指正死死掰开她的牙关，
浑浊的眼珠里全是狠厉：“生不出儿子的赔钱货！这胎看着就是丫头片子，给我喝了！
”黑褐色的药汁在粗瓷碗里晃动，倒映出沈知意苍白如纸的脸。——和前世一模一样。
下一秒，这碗掺了过量米非司酮的“安胎药”就会灌进她的喉咙，灼烧她的食道，
让五个月大的胎儿在子宫里痉挛、剥离，最后化作一滩血水。
而她会在出租屋冰冷的水泥地上，流血至死。“妈……等等……”沈知意艰难地发出声音，
右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向枕边的旧帆布包。陈磊站在门边，双手插兜，语气不耐烦：“知意，
妈是为你好。你现在的工作才三千块，养不起孩子的。”“是啊嫂子，
”小姑子陈娇嗑着瓜子，斜倚在门框上，“你看你孕吐这么厉害，公司都快把你开除了。
流了干净，回头养好身体生个大胖小子。”沈知意指尖触到了布包内侧的暗袋。
那里有三枚蜜褐色香丸，用蜂蜡封存，是她前世保命的最后底牌——《沈氏香谱》第七页，
“惊蛰安神方”。“妈。”她突然笑了一声，指甲掐破蜂蜡，
“您知道什么叫‘醒神香’过量吗？”“什么玩意儿——”张桂芬话音未落。
沈知意指尖发力，香丸应声碎裂。“砰！”一股清冽如雪山松针炸裂的气息，
裹挟着沉香厚重绵长的底韵，在十平米不到的出租屋里轰然炸开！“啊！
”陈娇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她惊恐地捂住鼻子，
“什么味道……我头晕……”张桂芬的手僵在半空，瓷碗“哐当”坠地，黑褐药汁泼了一地。
她眼珠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向后倒去。
陈磊脸色大变：“你搞什么鬼！”他冲过来想抓沈知意，膝盖却猛地一软，
“扑通”跪倒在地。沈知意慢慢撑起身体，用袖口擦掉下巴上溅到的药渍。
她从帆布包最底层，抽出一本泛黄起毛的线装书，轻轻放在掉漆的木桌上。
封面竖排手写三个楷体字：沈氏香谱。接着，是一本深蓝色封皮、烫着国徽的证书。
“重新认识一下。”沈知意俯视着跪在地上挣扎的陈磊，一字一句，
清晰如冰珠落玉盘：“国家级古法调香师，执业编号GHXS-00187。沈知意。
”陈磊瞳孔骤缩：“你……你胡说什么……”“胡不胡说，查查编号就知道。
”沈知意翻开证书内页，抵到陈磊眼前，“人社部和轻工业联合会联合签发，
全国首批认证的古法调香传承人，目前登记在册的，不超过两百人。”证书照片上的她，
穿着白衬衫，目光沉静。签发日期是三年前。正是她和陈磊领证的那一个月。“我的调香费，
”沈知意收起证书，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私人定制每小时八万起。
你上个月工资四千三，一年不吃不喝，不够我调一款基础香。”张桂芬瘫在地上，嘴唇发紫，
手指哆嗦着指向她：“妖、妖术……”“不是妖术，是科学。
”沈知意从包里又摸出一支黑色录音笔，按下播放键。滋啦的电流声后，
是张桂芬尖利的声音：【磊子，妈打听过了，她那套老宅在拆迁名单上，至少赔八十万！
等她流了产，身子虚，咱们就说带她去海南养病，
把房产证骗过来……】陈磊的声音响起：【知道了妈。反正她爸妈死得早，好拿捏。
】录音笔“咔”一声关闭。出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陈娇粗重的喘气声。沈知意收起录音笔，
从床底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前世临死前，她无数次后悔没早做准备。
“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你。孩子我自己养，你们陈家，”她拉起行李箱拉杆，
目光扫过地上瘫着的婆婆、跪着的丈夫、缩在墙角的小姑子，“欠我的，
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从香囊里取出一枚浅绿色的香丸，
轻轻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这枚‘清心解秽香’，能缓解你们现在的症状。三个小时后，
手脚就能动了。”她声音很轻，“——毕竟，我还没拿到离婚证，不想背个故意伤害的罪名。
”说完，她拉开铁门。老旧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走廊昏黄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灯下站着一个男人。深灰色羊绒大衣，肩线挺括，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四目相对。男人的目光先落在沈知意脸上，微怔。
随即下移，落在她手中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香囊上。那香囊是素白锦缎，绣着寥寥几枝墨梅，
针脚细腻得不像现代机绣。最特别的是，
此刻正幽幽散出一缕极淡的、似有若无的冷香——与屋里炸开的那股暴烈气息截然不同，
却同出一源。男人眼眸骤然亮起。“沈知意**？”他开口，声音低沉如大提琴，“三年前，
‘雪魄杯’全国古法调香大赛，你交完作品就消失了。”他向前一步，
走廊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主办方等了你三天，”他说，“我也等了你三年。
”沈知意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微微一紧。她认出了这张脸。陆景琛。
陆氏集团最年轻的继承人，国内奢侈品行业真正的幕后操盘手。前世，
她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他无数次，而那时她已是蜷缩在出租屋里等死的弃妇。“您认错人了。
”她垂下眼帘，拉着行李箱侧身要走。“你用的沉香是海南虫漏料，
油脂线在高温下会呈现雪花纹。”陆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年前大赛上那款‘雪中春信’，前调是腊梅浸露，中调是虫漏沉香，
后调用了窖藏三年的龙涎香定香——我没说错吧？”沈知意脚步顿住。“你是谁？
”陆景琛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照片上，一款素白瓷瓶静静陈列在展台上，
瓶身标签手写三字：雪中春信。右下角有参赛编号：017。正是她三年前匿名参赛的作品。
“我是那届大赛的评委之一。”陆景琛收起照片，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也是‘古法调香非遗传承资助计划’的发起人。我们找了你三年，
沈**。”屋里传来陈磊虚弱的咒骂：“沈知意！你给我回来！
你竟然敢在外面……”陆景琛侧头，目光扫过屋内狼藉。地上泼洒的药汁，瘫倒的老妇，
跪爬的男人，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年轻女子。他收回视线，
看向沈知意苍白的脸、紧握行李箱的手、还有那双平静得近乎冰冷的眼睛。“需要帮忙吗？
”他问。沈知意摇头：“我自己处理。”“好。”陆景琛没再多问，
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纯黑卡纸，只烫印着一个名字和一行号码，
“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任何时候，需要任何帮助，打给我。”他顿了顿，
补充道：“不单是为了调香。”沈知意接过名片。指尖相触的瞬间，
她闻到了对方身上极淡的气息——前调是清苦的普洱茶香，中调有书卷陈年的檀木味，
后调……竟隐约有一丝与她同源的、极上乘的沉香底蕴。这是个真正懂香的人。“谢谢。
”她将名片收进外套口袋，拉起行李箱，“等我处理好私事，会联系您谈合作。”说完，
她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间。高跟鞋敲击水泥台阶的声音，清脆，决绝，
一步步远离这个困了她前世今生的牢笼。陆景琛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然后他转身，看向屋内。陈磊刚挣扎着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你是谁？”陆景琛没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鞋柜上那枚浅绿色香丸上，弯腰拾起，
凑近鼻端轻嗅。三秒后，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七日茉莉、三年陈皮、十年以上的海南沉香……”他低声自语，“还有一味，
是已经绝迹的‘醒神草’？”他抬眼，看向陈磊，突然问：“你妻子刚才用的那枚香丸，
碎了之后，是不是先有冰片刺鼻，三分钟后舌根发苦，之后会让人昏沉嗜睡？
”陈磊一愣：“你、你怎么知道？”陆景琛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陈磊脊背发凉。
“因为《沈氏香谱》的‘惊蛰安神方’，最后一味药引，
是我祖父六十年前赠给沈家上代家主沈墨的。”他将那枚绿色香丸收进掌心，“没想到，
沈家还有传人。”他最后看了眼这间逼仄的出租屋，转身离开。走到楼下时，
他拨通了一个电话。“王秘书，两件事。”“第一，查一个叫陈磊的人，
工作单位、收入流水、家庭成员，全部资料。”“第二，”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目光投向远处沈知意消失的街口，“帮我约民政局离婚登记处的负责人。明天上午十点，
我要陪一位朋友办手续。”电话那头恭敬应下。陆景琛挂断电话，
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绿色香丸，对着路灯细细端详。
香丸表面有细密的指纹压痕——是刚才沈知意捏放时留下的。
“沈知意……”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映着窗外流动的灯火。三年前，那个雨夜。
他作为大赛最年轻的评委，在数百份匿名作品中，独独被“017号”那份香品击中。
那款“雪中春信”，前调清冷如雪中探梅，中调温润如春水煎茶，后调绵长如故人重逢。
他打了满分，并连夜调出参赛者资料——却只看到一个名字：沈知意，二十二岁，
应届毕业生，联系电话已停机。之后三年，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没想到，会在这里，
以这种方式重逢。更没想到，她已嫁作人妇，身怀六甲，却活得如此狼狈。陆景琛启动车子。
黑色轿车滑入夜色，朝着沈知意离开的方向驶去。他需要确保，她今晚有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至于其他的……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来日方长。
沈知意在快捷酒店住了最后一夜。窗外的霓虹灯整夜未熄，映在墙壁上像流动的血。
她躺在床上，手掌轻贴着小腹，感受那里细微的、真实的胎动。前世，就是在这个夜晚，
她失去了这个孩子。“这次不会了。”她轻声说，从行李箱内侧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铜香盒。
打开，里面是十二枚颜色各异的香丸，排列成八卦阵型。她挑出一枚淡粉色的，
放入床头的香薰机。水雾蒸腾，带着桃仁、当归和艾叶的温和气息弥漫开来。
——《沈氏香谱》第九页，“暖宫安胎方”。后半夜，她终于沉沉睡去。没有噩梦。
清晨七点，手机震动。陈磊发来十几条语音，点开全是气急败坏的咒骂，
最后一条是：“九点民政局，你要敢不来，我去你公司闹！”沈知意删掉所有消息，洗漱，
换上前天从当铺赎回的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件好东西，
前世被陈娇抢去穿了。镜子里的女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睛很亮。像雪地里燃起的炭火。
八点半，她准时出现在民政局门口。初冬的寒风卷着落叶，张桂芬和陈娇果然早就等在那里。
张桂芬裹着件褪色的红花棉袄，一看见她就扑上来：“你个丧门星！昨晚用的什么邪术？
我到现在腿还软！”陈娇赶紧拉住母亲，眼睛却滴溜溜转，最后落在沈知意的大衣上，
闪过一丝嫉妒。“嫂子，你别跟妈置气。”陈娇挤出笑，“一夜夫妻百日恩，
哥就是一时糊涂……”“离婚协议带了吗？”沈知意打断她。陈磊从后面走过来，
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脸色铁青：“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你没份。但你那些‘私房钱’，
得拿出来平分。我查了，你这三年起码攒了十几万。”沈知意差点笑出声。十几万？
她随便调一款定制香都不止这个数。“我净身出户。”她说，“你那个三十平的老破小，
留着自己住吧。”“那不行！”张桂芬尖叫，“你肯定藏了钱！
还有你爸妈那套老宅——”“老宅在我名下，婚前财产。”沈知意从包里抽出房产证复印件，
拍在陈磊胸口，“需要我找律师跟你普法吗？”陈磊脸涨成猪肝色。周围已经有人围观。
陈娇眼珠一转，突然提高声音：“大家评评理啊！我嫂子怀孕了还要离婚，
肯定是外面有人了！你看她穿得多好，哪像正经女人……”围观群众窃窃私语。
沈知意静静看着陈娇表演，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陈娇，你身上那瓶‘初恋蜜桃’，
是偷我调香笔记第三页的残方兑的吧？”陈娇脸色一僵。“前调用的是工业桃醛，
浓度超标百分之三十，所以刺鼻。中调你想模仿白花香，但买不起天然茉莉净油，
用了人工吲哚——知道为什么那个开宝马的富二代跟你吃三次饭就不联系了吗？
”沈知意上前一步，声音清晰，“他养了十年兰花，最恨的就是化工香精的金属感。
你从他身边走过时，那股味道让他想起农药。”“你胡说什么！”陈娇尖叫。“我胡说？
”沈知意从包里取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
一股清甜的、带着露水气息的桃花香飘散开来。没有一丝工业感，
前调是新鲜桃肉被切开时的清甜，中调是清晨带着露珠的桃花瓣，后调有极淡的蜂蜜温润。
——这才是真正的“初恋蜜桃”。
围观人群里有人惊呼：“这味道……和我妈院子里那棵老桃树开花时一模一样！”“假的！
都是假的！”陈娇慌乱地去抢瓶子，沈知意侧身避开。就在这时，
一辆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陆景琛下车。深灰色大衣，同色系围巾，
手上戴着一副皮质手套。他目光扫过人群，径直走到沈知意身边。“来晚了。”他声音不高，
但周围瞬间安静了。陈磊瞪大眼睛：“你、你是昨天那个……”陆景琛没理他，
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沈知意：“工作室的初步合作协议，你看一下。
预付金五十万，今天可以到账。”五十万。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张桂芬眼睛都直了。
沈知意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清晰合理，
预付金、分成比例、知识产权归属……无可挑剔。“另外，
”陆景琛又从内侧口袋取出一张黑卡，放在文件上，“这张副卡额度一百万，
用于工作室前期筹备。算是我的个人投资。”陈磊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他语无伦次，“沈知意，
你果然早就出轨了！找了个姘头来演戏是吧！”陆景琛终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
却让陈磊瞬间闭嘴。“陈先生，”陆景琛开口，“你在‘鑫达建材’做销售，
上个月业绩倒数第二，连续三个月没完成KPI。按公司规定，下个月如果还完不成，
会被辞退。”陈磊脸色煞白：“你、你怎么知道……”“我还知道，”陆景琛继续道，
“你母亲张桂芬女士上个月在老家借了五万块高利贷，理由是‘给儿子买房’。
年利率百分之三十六，现在利滚利已经到五万八了。”张桂芬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陈娇想扶，却被陆景琛下一句话钉在原地：“陈娇**，
你上周在‘魅色’酒吧试图勾搭的王少，是我表弟。他昨晚打电话问我，
有个浑身劣质香水味的女人一直骚扰他，该怎么处理。需要我给他你的联系方式吗？”死寂。
彻彻底底的死寂。只有寒风卷过落叶的沙沙声。沈知意看向陆景琛。男人侧脸线条冷峻，
目光落在陈家三人身上，像在看三只蝼蚁。他查了他们。一夜之间，查得底朝天。“陆先生，
”她轻声开口，“我们进去办手续吧。”陆景琛收回目光，颔首：“好。
”两人并肩走进民政局大厅。留下门外一片狼藉的陈家三口，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围观者。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签字时，陈磊的手一直在抖。他几次抬头看沈知意，嘴唇蠕动，
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在协议上签下歪歪扭扭的名字。钢印落下。红本换绿本。
走出大厅时，阳光刺破云层。沈知意握着那本绿色的离婚证，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自由的味道。“工作室地址选好了吗？”陆景琛问。
“看中一个地方，在老城区梧桐巷。”沈知意说，“以前是民国调香师沈墨的故居，
后来荒废了。我想租下来。”陆景琛脚步一顿：“沈墨？”“嗯。是我曾祖父。
”男人眼底掠过一丝恍然，随即是更深的笑意：“难怪。那处产业，现在挂在陆氏旗下。
”沈知意一愣。“三年前我拍下的，本想修复后做香文化博物馆。”陆景琛看着她，
“现在看来，物归原主更合适。”“租金我会按市价——”“不用租金。”陆景琛打断她，
“以技术入股。你占股百分之七十，陆氏占三十，负责场地修复和后期推广。具体条款，
下午让律师来谈。”这是天大的让步。沈知意沉默几秒：“为什么？
”“因为你的香值这个价。”陆景琛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声音温和了些，“也因为，
我祖父临终前交代，如果有一天找到沈家后人，要把故居还回去。”他顿了顿，
补充道：“六十年前，沈墨老先生救过我祖父的命。用一款香。”沈知意攥紧手中的离婚证。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这些渊源。她把自己活成一个茧，困在陈家那摊烂泥里，
忘了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不必谢。
”陆景琛打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去梧桐巷看看。如果满意，
今天就可以开始设计装修方案。”车子驶离民政局。后视镜里，陈家三人还瘫坐在门口，
像三尊被抽走灵魂的泥塑。沈知意收回视线，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新的人生，开始了。
梧桐巷比想象中更幽静。青石板路，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落了大半，
枝干遒劲地指向灰白天空。巷子尽头是一处白墙黛瓦的院子，门楣上残存着模糊的雕花。
推开斑驳的木门，吱呀声惊起檐下麻雀。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侧厢房。荒草过膝，
但格局完整。最难得的是，院中有一口古井，井栏上刻着篆体“香泉”二字。
沈知意走到井边，俯身。井水清澈，映出她苍白的脸，和头顶一方狭窄的天空。
“这口井的水质很特别。”陆景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找人检测过，pH值偏碱性，
含微量矿物质，最适合调香用水。”沈知意掬起一捧水，凑近鼻端。清冽，甘甜，
隐隐有一丝……极淡的梅花冷香。她眼眶突然一热。这是曾祖父笔记里提过的“香泉”。
他说，用这口井的水蒸花露，香气能增三成。“我要在这里建蒸馏房。”她站起身，
指向东厢房，“那间做原料库，西厢房做调香室。正厅……做展示厅。”“好。
”陆景琛打电话叫助理送设计团队过来。等待的间隙，沈知意从行李箱里取出那个紫铜香盒。
打开，挑出一枚深褐色的香丸，放入香薰炉。炭火微红，香气缓缓升腾。
是沉檀龙麝的经典配伍，但比例精妙到毫巅——沉香温厚，檀香清雅，龙脑提神，麝香定韵。
四气调和，在空气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陆景琛闭目轻嗅，半晌，
睁开眼：“这是‘四合香’？但龙脑的比例比古方少了半分。”沈知意讶然看向他。
“我祖父也爱调香。”陆景琛解释，“小时候常看他摆弄这些。”“减半分龙脑，
是为孕妇着想。”沈知意抚着小腹，“龙脑性凉，过量恐伤胎气。
”陆景琛目光柔和下来：“需要请医生定期检查吗？陆氏有合作的私人医院。”“暂时不用。
”沈知意摇头，“我自己调的安胎香足够。”正说着，助理带着设计团队到了。三男两女，
提着测量仪器和笔记本电脑，专业利落。为首的女设计师姓林，三十出头，干练短发。
她听完沈知意的需求，迅速画出草图：“蒸馏设备需要定制，德国那家品牌最好，
但周期要两个月。”“可以先从国内厂家订一套临时的。”陆景琛说，
“德国那套我让人加急，空运过来。”“原料储藏需要恒温恒湿，
这套系统造价不低……”“预算无上限。”陆景琛一句话定调。林设计师挑眉，
多看了沈知意两眼。测量工作进行到一半，沈知意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
“沈知意**吗？我是‘云裳’高端礼服定制的总监。”对方声音热情，
“陆总让我们为您设计孕期礼服，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量尺寸？”沈知意看向陆景琛。
男人正在看设计图，侧脸专注。仿佛这通电话与他无关。“谢谢，但我暂时不需要。”她说。
“需要的需要的！”总监急忙道，“下周陆氏年终晚宴，您作为特邀嘉宾出席，
总要有一套合适的礼服。陆总特别交代，要用最柔软的真丝，
不能勒到腰腹……”沈知意挂断电话。陆景琛这才抬头，神色坦然：“晚宴有很多潜在客户。
调香师也需要曝光。”“我可以穿自己的衣服。”“你那件大衣很好，但不适合晚宴场合。
”陆景琛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沈知意，你现在不是陈家的媳妇，而是沈氏调香的传人。
你的每一面，都代表着这个品牌的形象。
”他顿了顿：“包括你挺着孕肚、依然光彩照人的样子。”沈知意沉默。前世，
她最怕被人看见孕相。陈磊嫌她丢人，张桂芬骂她臃肿。她把自己裹在宽大的衣服里，
像一只灰扑扑的蛾子。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挺直腰杆，你可以光彩照人。
哪怕怀着孩子。“……好吧。”她最终说。陆景琛眼底漾开笑意：“礼服的事交给他们。
你现在有更重要的事。”他递过来一份文件。是陆氏集团“东方香韵”系列的产品规划书。
最后一页，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首推单品：暖宫安胎香。
目标客群：孕期女性及产后调理市场。”沈知意指尖抚过那行字。“这款香，
我想定价五千元。”她说。林设计师倒吸一口凉气：“五千？50克的香丸，
这个价格会不会……”“不会。”陆景琛说，“用最好的原料，最精致的包装，**发售。
首期一百份，附赠我亲自写的收藏证书。”沈知意看向他。
男人目光沉稳：“你的香值这个价。甚至更高。”那天下午，他们敲定了所有细节。
工作室取名“沈香阁”，logo是沈知意手绘的一枝墨梅。
高端定制（万元起）、精品系列（千元级）、以及即将推出的“暖宫安胎香”作为拳头产品。
傍晚时分，陆景琛的助理送来合同。沈知意逐条看完，签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签完最后一页，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夕阳。金色余晖洒满荒芜的庭院，
那口古井的水面泛起粼粼波光。仿佛能看见曾祖父当年在此汲水蒸香的身影。“曾祖父，
”她轻声说，“我回来了。”手机震动。银行短信进来：500,000.00元已到账。
紧接着是陆景琛的消息：“预付金。期待你的第一炉香。”沈知意握紧手机，
转头对林设计师说：“明天就开工。我要在一个月内，让这里飘出第一缕香。”夜幕降临。
陈家出租屋里，气氛压抑得像棺材。张桂芬瘫在椅子上，
万啊……那**居然有五十万……还有一百万的黑卡……我的老天爷啊……”陈磊蹲在墙角，
一根接一根抽烟。陈娇则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的照片——民政局门口，
陆景琛递给沈知意黑卡的瞬间。男人侧脸俊朗，气质矜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哥，
”陈娇突然开口，“你说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陆氏集团的总裁？我在财经杂志上见过一次，
有点像……”“陆氏？”陈磊猛地抬头，“那个资产几百亿的陆氏？
”“如果真是他……”陈娇眼底闪过贪婪的光，“嫂子——沈知意能攀上他，
我们为什么不能？”张桂芬停止哭嚎：“娇娇，你有办法？”“她不就是会调香吗？
”陈娇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是前阵子从沈知意旧物里偷拿的调香手札，
“我这些天一直在学，虽然没她厉害，但做个七八成像没问题。只要我也能调出好香，
说不定……”话没说完，手机响了。是那个开宝马的富二代，王少。陈娇赶紧接起，
声音甜得发腻：“王少呀——”“陈娇是吧？”对方语气冷淡，“以后别联系了。
我表哥说了，你身上那香水味熏得他头疼。还有，你偷沈**配方的事，圈子里都传开了。
好自为之。”电话挂断。陈娇僵在原地，手机从掌心滑落。“怎么了娇娇？”张桂芬慌忙问。
陈娇没回答。她盯着地上那本调香笔记，突然发疯似的抓起来，狠狠撕扯！
“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行……我不信……我不信！”纸页纷飞，像一场苍白的雪。
陈磊看着妹妹癫狂的样子，又看看母亲哭肿的眼睛，最后看向手里那本绿色的离婚证。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沈知意的样子。那时她穿着白裙子，
站在大学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给她周身镀了层金边。她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
低头轻嗅书页，唇角带着浅浅的笑。美得像一幅画。他费尽心机追到她，以为娶到了仙女。
可婚后，他亲手把仙女拽进泥潭，让她洗衣做饭，让她省吃俭用，
让她在婆婆的刁难里一点点枯萎。直到今天，仙女抖落一身污泥，重新飞回天上。而他，
连她的裙角都够不着了。“磊子！你说句话啊！”张桂芬的哭喊把他拉回现实。
陈磊掐灭烟头，站起身，往外走。“你去哪？”“借钱。”陈磊声音沙哑，“高利贷再不还，
他们真会砍人的。”门关上。屋里只剩下张桂芬的哭声，和陈娇撕纸的“嗤啦”声。
窗外的夜，黑得没有一丝光。同一片夜空下，沈知意躺在酒店床上，
手边摊着曾祖父的调香谱。她翻到“暖宫安胎香”那一页。【方：艾叶三两，当归二两，
川穹一两，白芍一两五钱……】【制法：春分采艾，取嫩尖。当归用秦州产者为上。
诸药研末，以百花蜜调和，丸如梧桐子大。窖藏于桂花树下，满四十九日取出，
其香温润如春阳……】她轻声念着，
手指抚过泛黄纸页上曾祖父的批注：【此方曾赠陆氏鸿渐兄之妻，怀胎七月，胎动不安。
连用七日，胎稳如磐。陆兄喜极，赠我古琴“焦尾”为谢。然琴艺不精，愧对良琴。
】陆鸿渐。陆景琛的祖父。原来六十年前的缘分，早已写在这张方子里。手机又震动。
陆景琛发来一张照片：一把古朴的七弦琴，琴尾有焦痕，题刻小篆“焦尾”。
附言：“祖父遗物。他说，这把琴该还给沈家。”沈知意看着照片，许久，
回复：“等我调出第一炉‘暖宫香’，你带琴来。我弹给你听。”虽然她琴艺确实不精。
但有些事，值得去学。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清辉洒满人间，
也洒向梧桐巷那口沉寂多年的古井。井水幽幽，映着一轮明月。仿佛在等待，
等待那个能让它重新沸腾的人。等待香气，再次弥漫这条古老的小巷。
调香笔记的碎片在陈家出租屋里铺了一地。陈娇喘着粗气坐在纸堆中，指甲抠进掌心。
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王少最后那条短信：“好自为之。”“我不甘心……”她喃喃道，
目光落在地板上唯一完整的几页纸上——那是从沈知意笔记里撕下来的“桃花香”配方。
字迹清秀工整，详细记录着原料配比：【三月晨露桃花瓣三两，阴干七日不可曝晒。
海南沉香粉五钱，需十年以上虫漏料。龙涎香定子一钱，
用茉莉花露化开……最后一步：以梨木甑蒸馏，冷凝液须窖藏于梅树下，
待来年立春方可启用。】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此香初成，赠吾挚爱。愿人面桃花，
岁岁年年。】陈娇认得这字迹。是陈磊追沈知意时，沈知意写给他的情诗里的句子。
“人面桃花……”陈娇冷笑，“现在这桃花，该换人了。”她抓起那几页纸，
冲进自己狭小的卧室，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她这几个月偷偷买来的调香原料。
廉价的工业香精、网上淘来的所谓“沉香粉”、还有一小瓶标注着“天然桃花精油”的液体。
照着配方，她开始胡乱调配。一周后，陆氏集团大厦。三层调香竞标会的现场，
空气中混杂着数十种香气。国内七家调香工作室的代表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各自的样品。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米白色针织裙，外套搭在椅背上。孕肚已经很明显，
但她坐姿挺拔，面前只放着一个紫檀木香盒。陆景琛坐在评审席正中，深灰色西装，
没有打领带。他目光扫过全场，在沈知意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竞标会开始。
前几家展示的都是现代香氛，花果调、木质调、海洋调……中规中矩，没什么惊喜。
轮到第六家时，陈娇推门而入。她特意穿了件粉色套装，头发精心打理过，
手里捧着一个粉色丝绒礼盒。全场目光聚拢。陈娇深吸一口气，
走到展示台前：“各位评审好，我是‘娇韵香坊’的创始人陈娇。
今天带来的作品是——‘人面桃花’。”她打开礼盒，取出一只粉色玻璃瓶。
陆景琛身侧的一位女评审皱眉：“陈**，你的工作室似乎不在初选名单上？
”“我是临时报名的。”陈娇扬起下巴，“但好的作品不该被流程埋没，不是吗？
”沈知意安静地看着她。陈娇打开瓶盖，用试香纸蘸取少许，递给工作人员传阅。
香气飘散开来。前调是浓烈的桃醛味，甜得发腻。中调混着茉莉香精的刺鼻，
后调……隐约有股塑料烧焦的气息。几位评审交换眼神，摇头。陆景琛没有接试香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