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美术馆的侧门被保安“哐当”一声上了锁。我站在屋檐下,
盯着手里只有3%电量的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面前散落一地的纸,
那曾经都是我花费无数心血做的策划案“这种没有灵魂的东西,根本配不上这次的毕业展。
”策展人的话还响在我耳边,随之而来的是“通宵重做”的死命令。
如果明天早晨拿不出新方案,我的实习期将在毕业前夕戛然而止。大雨如注,
似乎要淹没这座城市。在这个时间点,打车软件也根本排不上队。我收起手机,
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拾起地上的策划案,将它们护在怀里,打开伞,冲进了雨幕。
路过学校西门那个废弃公交站时,我放慢了脚步。暴雨砸在铁皮顶棚上,噼啪作响。
昏暗的路灯下,一个人影缩在角落里。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江野。A大没人不认识这张脸。
体育系的“疯狗”,上周刚把一个调戏女生的学长鼻梁骨打断,据说赔了一大笔钱,
还背了处分。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暴戾、凶狠、生人勿近。但此刻,
那条据说能踢断肋骨的长腿正别扭地蜷缩着。他浑身湿透,昂贵的球鞋泡在脏水里,
宽大的校服外套被脱下来,撑在一个纸箱上方。纸箱里一个毛茸茸的家伙瑟瑟发抖,
是一只小狗。江野他自己淋得像只落汤鸡,却把唯一的遮蔽给了这只流浪狗。
雨水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湿透的黑色T恤。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并没有再上前。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江野猛地抬头。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的凶光还没来得及收敛,像是一头警惕的兽,“看什么看?滚。
”他声音嘶哑,带着明显的警告。我没动,也没被吓退。相反,我往前走了一步,伞沿倾斜,
遮住了他和那只狗。雨声瞬间被隔绝在屏障之外。江野愣住了,
他也想不到到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靠近他,尤其还是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生。
“它需要你,你也需要伞。”我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
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柔——这是我最擅长的伪装。江野僵硬地蹲在那,
雨水顺着发梢滴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盯着我,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秒钟的死寂。
那种凶狠的眼神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昏黄的路灯下,
他的耳根有些红了,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多管闲事。”他嘴里骂骂咧咧,
动作却很诚实。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伞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背。滚烫,粗糙。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把手往下移,粗鲁地将伞彻底罩在纸箱上方,自己却为了避嫌,
往雨里又退半步。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单据从他校服口袋里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积水里。他没察觉。我的余光扫过那张纸。虽然字迹有些晕染,
但我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A市第三医院……血液透析……欠费通知单。
】原来如此。我没有捡起那张纸,只是冲他那局促的背影笑了笑,转身走回雨里。
回到宿舍时,手机刚好关机。插上电源,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条微信消息轰炸而来。
全是舍友苏小曼发来的语音,带着哭腔。“初念!怎么办啊,那个陈浩又在校门口堵我了!
”“他非要你的微信号,还说如果不给,明天就去美术馆找你麻烦……”“我真的好怕他,
他看人的眼神太恶心了。”我点开最后一条,听着那头嘈杂的背景音,
面无表情地用毛巾擦着头发。陈浩,那个仗着家里有钱就横行霸道的富二代。
上周我的布展因为他而被毁了三幅画,只因为我礼貌地拒绝了他的晚餐邀请,
说了一句“我对你不感兴趣”。他砸画的时候,也是这么嚣张,
扬言要让我知道什么叫“感兴趣”。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
看起来楚楚可怜,人畜无害。可镜子里的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陈浩这种人,就像一块甩不掉的口香糖,恶心又麻烦。要解决疯狗,最好的办法,
是找一条更凶、更狠,但听话的狗。我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登录了学校的匿名论坛。
我在其中寻找着和江野有关的信息。果然,有人拍到他在驾校做**教练,
也有人拍到他在咖啡馆做服务生。我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刚才在雨水中瞥见的信息在脑海里迅速重组。如果不缺钱,
那样桀骜的人怎么可能去做那些**?那张欠费单又怎么会被揉得那么皱?十分钟后,
一个新帖子出现在“A大树洞”板块:《急求扩散!体育系江野母亲重病,急需手术费,
有人知道怎么联系捐款渠道吗?》只有极度的困窘被公之于众,骄傲的骨头才会被打断。
但我不会让他碎掉。我会成为那个唯一在他碎掉时,愿意把碎片拼起来的人。
帖子发出的瞬间,点击量开始飙升。我合上电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猎物之所以成为猎物,不是因为他弱小,而是因为他露出了软肋。三天后,
二食堂充斥着劣质洗洁精和饭菜混合的味道。这地方很吵,
但我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动静。江野被三个体院的男生堵在回收餐盘处。
领头那个叫赵刚,昨晚我在匿名群里顺手发了张他在考试时把小抄贴在水杯上的照片,
又“好心”提醒他,是江野为了拿奖学金把他举报了。这招借刀杀人,哪怕拙劣,
对付这肌肉发达的蠢货也够了。“哟,这不是江大校草吗?
”赵刚一脚踹翻了装满剩菜的泔水桶,脏水溅了江野一裤腿,“穷得都要去卖身当教练了,
还在这装什么清高?举报老子的时候手挺快啊?”江野手里还捏着没来及放下的不锈钢餐盘,
指节泛白,那双眼里的狠劲儿正在积蓄。他像一张拉满的弓,下一秒就要崩断。
但我不能让他崩在这儿。我端着餐盘,算好距离,脚下一绊。
“哗啦——”我手里的紫菜蛋花汤画出一道抛物线,大半泼在了赵刚那双崭新的**球鞋上,
剩下全洒在江野的手臂上。四周瞬间死寂。“对不起!
对不起……”我慌乱地拿纸巾去擦赵刚的鞋,声音都在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地太滑了,
我不小心……你们别怪他,是我没站稳。”赵刚看着那一鞋的汤渍,刚要发火,
一抬头看见是我,那个常年挂在表白墙上的校花林初念,脏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我抬起头,
怯生生地看着江野,手里攥着半包纸巾,想递给他又不敢:“江同学,你没事吧?烫到了吗?
”江野浑身紧绷的肌肉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极其复杂。那里面有错愕,有探究,
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不知所措。我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盖住眼底的笑意。当晚,
西门外的驾校报名点。昏黄的灯泡下,飞蛾扑腾着撞向灯罩。
江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皱着眉看着手里的报名表,又看了看坐在塑料凳子上的我。
“夜间班?”他把笔往桌上一扔,语气生硬,“女生晚上练车不安全,
我也没空陪你玩过家家,换教练吧。”拒绝得很干脆。我没动,手指搅着衣角,
声音放得很轻:“可是……我妈说,只有你能教好我。”江野愣了一下:“你妈?”“嗯,
她是社区医院的护士长,姓刘。”我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
“她说你照顾阿姨的时候最细心,你是这个驾校……最可靠的人。”空气凝固了两秒。
“可靠”这两个字,对他这种混混来说,大概比彩票中奖还稀罕。我查过,
那个刘护士确实夸过他孝顺,但这句“最可靠”,是我编的。但这不妨碍这句话像一颗子弹,
正中江野心里。江野低下头,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有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最后说:“把表填了。晚上七点,
迟到一分钟就滚蛋。”鱼咬钩了。事实证明,驯服野性难驯的生物,
最好的场所就是封闭狭窄的空间。教练车里充斥着皮革和汽油味,
还有江野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为了这节课,他居然特意换了衣服。“离合慢抬,慢抬!
你是想把车开到树上去吗?”江野坐在副驾驶,手撑着额头,语气暴躁,
但手一直虚悬在手刹上,随时准备救场。我又一次把车憋熄火了。
“对不起……”我缩着脖子,手忙脚乱地去挂挡,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搭在一旁的手背。
只是微微一触,可是江野却像被烟头烫到了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车厢里昏暗,
但我还是借着仪表盘的光,看到了他瞬间通红的耳尖。他在紧张。甚至,他的呼吸频率乱了。
我低头假装看档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这是依赖和沦陷的开端,比任何情话都有效。第二天中午,苏小曼冲进宿舍,
连书包都没放下就咋咋呼呼地喊:“初念!神了!听说那个江野,今天在操场跑了二十圈!
边跑边笑,跟疯了一样!”我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据说是有好心人匿名把他妈的手术费缺口补齐了!十万块啊,谁这么大方?”我垂眸,
指尖轻轻抚过书页插图上那幅《驯马图》。十万块,买一个人的忠诚,太划算了。
善意是最锋利的钩子,只要他咬住了,吞进肚子里,这辈子就再也吐不出来。
我要的不是感激,我要的是他觉得亏欠,觉得这世上除了我给的光,其余全是黑暗。傍晚,
校门口堵着一辆炸眼的保时捷。陈浩倚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张黑卡,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学生。看见我出来,他把卡往我怀里一塞,笑得傲慢又笃定:“林初念,
别装了。跟我吃顿饭,这卡归你,密码六个八。”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让人作呕。
我刚要开口,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炸响。一辆二手的破摩托车横**来,
直接挡在了我和陈浩中间。江野跨在车上,长腿支地,一把将我拽到身后。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旧T恤,眼神却冷冽如刀,“她不吃嗟来之食,滚。”陈浩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出声,上下打量着江野:“哟,这就是那条疯狗?怎么,现在野狗也配护主了?
”江野的拳头瞬间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他在极度愤怒时的应激反应。
只要他这一拳挥出去,陈浩一定会报警,他刚有好转的生活会瞬间崩塌。在他动手的前一秒,
我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江野浑身一僵,呼吸骤停。
我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仰起头,冲着陈浩露出了一个极其温柔,却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
“陈浩,别白费力气了。”我把头轻轻靠在江野僵硬的肩膀上,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不是什么野狗,他是我男朋友。”那一瞬间,
我感觉江野整个人都石化了。而陈浩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阴冷的、被人夺走猎物的暴怒。他死死盯着我挽着江野的手,
眼神像是在看一对即将被碾碎的蝼蚁。陈浩的反击比我想象中来得更阴毒。不到半天,
A大论坛首页就被几个加红的标题屠版。
《深扒体育系某江姓特困生:拿助学金去夜店收黑钱?》实锤!驾校**涉嫌危险驾驶,
这种路怒症配当教练?》配图是几张模糊的抓拍,江野在酒吧后巷给看场子的大哥递烟,
还有一段经过恶意剪辑的视频——他在车上对着空气怒吼,
看起来像个随时会失控的精神病患。舆论发酵得很快,教导处那一通电话打过来时,
语气冷硬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勒令停课调查。如果情况属实,开除学籍。”开除学籍,
意味着助学贷款会被即刻追回,他母亲下周的透析费会直接断供。这根本不是冲着处分来的,
这是要江野的命。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陈浩那个ID在评论区带节奏,
嘴角轻轻扯了一下。富二代的手段总是这么单一,以为切断经济来源就能让人跪下。可惜,
他不知道江野一直就活在烂泥,更何况,他现在有了我。我没急着去教导处,
而是先去了趟保卫科。两包软中华,
换来那天食堂门口的完整监控——清楚地拍到了赵刚先把剩饭泼在江野身上。接着,
我又给城南流浪狗救助站的刘站长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
一份盖着公章的义工证明发到了我的邮箱:江野那所谓的“夜店收黑钱”,
其实是在帮救助站搬运过期狗粮,那家酒吧老板是救助站的资助人。做完这一切,
我换上一件纯白色的连衣裙,眼角扫了一点淡粉色的眼影,看起来像刚哭过。教导处门口,
王主任正对着江野拍桌子。“A大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打架、收黑钱,
现在家长电话都打到校长室了!”江野低着头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仿佛是一座沉默的火山,随时准备自我毁灭。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的瞬间,
眼泪精准地落了下来。“王主任,您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我冲过去,挡在江野身前,
声音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是为了保护我……陈浩一直在骚扰我,
江野只是气不过……”江野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他想拉开我,
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似乎怕脏了我的白裙子。“你别……”他声音干涩。“闭嘴。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凄楚和委屈,手却在背后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王主任皱着眉,刚想说什么,桌上的座机响了。他接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谄媚:“是是是,
陈董您放心,这种害群之马我们一定严惩……”挂了电话,
王主任脸上那点伪装的公正荡然无存。“林同学,我知道你善良,但事实摆在眼前。
陈董说了,必须严肃处理。”江野眼底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松开紧握的拳头,就要上前认罪。
“王主任,”我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处理之前,您要不要先听听这个?
”我拿出手机,按下播放键。
带着醉意的嚣张男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响:“那个姓江的穷鬼算个屁?
老子给教导处砸两万块赞助,随便找个由头就能让他滚蛋!A大?呵,
那是老子家开的后花园!”这是上周陈浩在KTV喝多了吹牛时,我路过包厢顺手录的。
当时只是觉得他吵闹,没想到成了今天的杀手锏。王主任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这段录音要是传出去,陈董丢不丢脸另说,他收受贿赂这顶帽子是摘不掉了。
“这……这完全是误会!”王主任擦着额角的冷汗,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既然有隐情,那我们肯定要调查清楚!陈浩同学这种言论太不像话了,严重损害学校声誉!
”十分钟后,我们走出了行政楼。外面似乎刚下过一场雨,梧桐树叶还在滴水。
江野站在树荫下,和我保持着距离。他浑身紧绷,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不该撒谎的。”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自我憎恶,“我这种人,
烂命一条,退学就退学了。你为了我骗老师,万一被记过……”“林初念,我不值得。
”他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刚刚那一幕,我的眼泪,我的“维护”,
像鞭子一样抽在他那原本就不多的自尊心上。他在愧疚,在恐惧,怕这份好意是他偷来的。
我走过去,踮起脚尖。他下意识想躲,却被我一把按住了肩膀。
我的手穿过他被雨水打湿的短发,掌心贴着他滚烫的头皮。刺猬炸起的刺,
在这一刻变得柔软顺从。“江野。”我轻声喊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无限的包容和怜惜,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乖,下次别这么冲动。”我的指尖顺着他的发丝滑落,
停在他的耳侧,“你的拳头很硬,以后不要打架了,留着保护我就好,嗯?
”江野浑身剧烈地一震。他猛地抬眼看我,那双凶狠惯了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碎的水光,
还有那么一丝丝温柔。当晚,宿舍熄灯后。手机震动了一下。江野:【明天早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