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峥第一次注意到杨之，是在九月初的一个黄昏。篮球场上，
队友们正三三两两地进行投篮练习。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晒过后的干燥气味。林峥刚完成一组运球训练，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
他撩起衣角擦了一把脸，眼睛无意间扫过场外的小径。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生。她走得很慢，
白色耳机线从耳垂垂下，连接着口袋里的某个设备。浅蓝色的棉布长裙，帆布鞋，
肩上背着个米色的帆布包。经过篮球场时，她甚至没有往里面看一眼，只是微低着头，
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林峥的目光不自觉地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拐角处的银杏树后。
“喂，峥哥，发什么呆？”队友赵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什么。”林峥收回视线，
重新运起球来。第二天同一时间，她又出现了。第三天，第四天……整整一周，
那个穿长裙的女生总在傍晚六点四十五分左右经过篮球场外的小径，
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准时。有时候是棉布裙，有时候是亚麻裤，颜色都很素净。
她走路的姿势很特别，不匆忙也不懒散，带着一种平静的节奏感。“你们注意到没，
那个天天路过的女生。”某天训练间隙，林峥终于忍不住问。“哪个？”赵明眯眼望去，
“哦，那个啊。确实，好像每天都能看到。怎么，看上人家了？”“不是。
”林峥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就是觉得挺规律的。”“像NPC一样，
”另一个队友陈浩插话，“每天固定时间刷新。”林峥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那个比喻却在他心里扎根了——一个会在傍晚时分准时刷新的NPC。他想知道，
如果篮球场是她的必经之路，那么她的起点和终点分别在哪里？她耳机里听的是什么音乐？
她走路时在想些什么？这些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但他从未想过要上前询问。太冒昧了，他想。
而且，对于一个体育学院篮球部的男生来说，主动去搭讪一个看起来文静内敛的女生，
总有种打破某种平衡的不安感。直到九月底的社团招新日。校园主干道上摆满了各色摊位，
人声鼎沸。林峥本来只是陪室友路过，却在读者协会的摊位前停住了脚步。她在那儿。
即使是在人群中，即使他从未真正看清过她的脸，林峥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正在整理桌上的宣传册，微微侧身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然后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微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周围喧闹的人声仿佛都成了背景音。林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她耐心地为新生讲解，
看她弯腰捡起掉落的笔，看她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时颈部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间，
她似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峥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海报。人群渐渐散去时，
他也转身离开了。那个傍晚，她依然准时路过篮球场，林峥却莫名地不敢往小径方向看，
只是专注地练习投篮，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加用力。晚上躺在床上，快要入睡时，
那个女生的身影突然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整理宣传册的手指，被风吹起的发梢，
浅淡的笑容。林峥猛然清醒。难道我喜欢她吗？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加速。
可是他们甚至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对她一无所知。林峥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上的光影，
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第二天开始，林峥变成了一个人群雷达。
他会留意校园里每一个相似的身影，在不经意的闲聊间，他知道了她叫杨之，文学院的，
后来知道她是汉语言专业，再后来是大三，性格安静温和。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刚烈，
和她的气质完全相反，林峥觉得很有意思。
窗位置；周五晚上会在食堂后面的小花园喂流浪猫；下雨天如果看到校园保洁阿姨在收伞具，
她会默默上前帮忙。每一次发现都像是捡到了一块拼图，林峥在脑海中慢慢拼凑着她的样子。
但他依然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观察自然生态的研究者，
生怕自己的介入会打破某种微妙的平衡。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二，
训练因为教练临时有事提前结束。林峥刚换好衣服走出体育馆，
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小径的另一端走来。他几乎是本能地跟了上去，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这次一定要问联系方式，他告诉自己。可是走了不到一百米，
勇气就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她走得不快，他却始终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
像个可疑的跟踪者。路过的一对情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峥顿时面红耳赤，
差点想转身逃跑。他不知道的是，杨之其实早就发现了他。从篮球场开始，
她就注意到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在看她。社团招新那天，
她也隐约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而现在，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清晰地看到身后那个高大的影子，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如影随形。
他的脚步时快时慢，显然在犹豫着什么。杨之没有回头，继续着自己的散步路线。
她绕过了人工湖，穿过樱花大道，最后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广场停了下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次第亮起。她转过身。林峥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也想转身，结果撞上了身后的银杏树。
“咚”的一声闷响，树叶哗啦啦落了他一身。杨之忍不住笑了。林峥捂着撞疼的额头和鼻子，
抬眼看向她。路灯下，她的笑容清晰可见，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
林峥看愣了，连疼痛都忘了。“你……你没事吧？”杨之走上前，声音比想象中更柔和。
“没、没事！”林峥站直身体，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学姐，
我……那个……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吗？我是体育学院大一的林峥，篮球部的，
我经常看到你散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是变态，
我就是……就是想认识你……”语无伦次，颠三倒四。林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之笑得更明显了，她从包里拿出便签本和笔，低头写下一串数字。“绿泡泡同号。
”她把便签递给他，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林峥像接过圣旨一样双手接过：“谢谢学姐！
”“我叫杨之。”“我知道。”话一出口，林峥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杨之挑了挑眉，
但没说什么，只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林峥站在原地，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便签，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终于呼出一口气。那天晚上，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整整十分钟，才鼓起勇气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是立刻就被通过了。
“我是林峥。”他打字。“知道。”她回复，附带一个笑脸表情。林峥盯着那个笑脸，
自己的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从那以后，他们的聊天从简单的问候逐渐扩展到日常分享。
林峥会给杨之分享他喜欢的歌、训练时看到的奇特云朵、路上遇到的可爱小狗。
杨之的回复从一开始的几个字慢慢变多，
也会分享她读到的有趣诗句、校园里新开的花、食堂偶然发现的美味。
林峥翻遍了杨之的朋友圈，发现她并不像表面那么平淡。她会拍下形状奇怪的云，
配文“天空的抽象画”；会把落叶摆成奇怪的图案，
说这是“秋天的密码”；会分享冷门的小众音乐，歌词晦涩难懂。
原来她心里住着一个小小抽象的灵魂，林峥想。这个发现让他雀跃不已。十一月初，
银杏叶黄透了。林峥终于决定表白。他约杨之在图书馆后的银杏大道见面，
那是她散步路线中的一段。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金黄的银杏叶在枝头摇曳，像无数小扇子。
杨之准时出现，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色长裙，脖子上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学姐。
”林峥紧张得手心冒汗。“都认识这么久了，还叫学姐？”杨之微微歪头。“杨之。
”林峥喊出这个名字，心跳又快了一拍。他们沿着银杏大道慢慢走，林峥几次欲言又止。
一片银杏叶旋转着落在杨之肩头，他伸手轻轻拂去。“我……”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
从第一次在篮球场看到你，就注意到了。后来在招新日看到你，就……就忘不掉了。
我知道我可能不太会说话，也不太懂文艺的东西，但是我想了解你，想陪着你散步，
想……想和你在一起。”说完这段话，林峥不敢看杨之的眼睛，只是盯着地面。一阵风吹过，
银杏叶哗啦啦地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有几片落在杨之的发间，林峥下意识伸手去摘。
杨之抬起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好啊。”她说。
林峥愣了一秒，然后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忍不住笑了，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们开始了恋爱，但两个新手都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第一个月，
他们最亲密的接触就是牵手。林峥会用自己大大的手掌裹住杨之小小的手，她的手软软的，
白白的，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他越看越喜欢。他们会一起吃饭，默默记住对方的喜好。
林峥知道杨之不吃香菜，
喜欢番茄汤但讨厌西红柿炒蛋；杨之知道林峥训练后需要补充蛋白质，
讨厌太甜的东西但嗜辣。晚上散步时，他们会路过校园著名的“情侣圣地”，
看到其他情侣在长椅上依偎、亲吻。林峥心里痒痒的，但也只敢在送杨之回宿舍时，
偷偷又飞快的亲一下她的手背。杨之总是笑着看他，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情绪。
直到一个周四的晚上，林峥照例送杨之到宿舍楼下。道别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杨之却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怎么了？”林峥回头。杨之踮起脚尖，
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林峥整个人僵住了，从脸颊到耳根迅速泛红，
在宿舍楼前的灯光下看得一清二楚。“再、再亲一下可以吗？”他羞答答地问，
声音小得像蚊子。杨之笑了，这次她没有亲脸，而是直接吻上了他的唇。很轻很快的一个吻，
却让林峥的脑子一片空白。等他回过神来，杨之已经退后一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晚安，林峥。”她转身跑进宿舍楼。林峥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又摸了摸发烫的脸，傻笑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从那以后，他们的恋爱有了新的进展。
林峥发现杨之骨子里其实有点大胆奔放，只是平时藏得很好。她会在没人时突然亲他，
会在散步时靠在他肩上哼歌，会在看到他训练受伤时皱眉生气。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
他们一起去市区的书店。杨之在文学区流连，林峥就在旁边陪着，偶尔问她某本书的内容。
出来时天色已暗，街道上灯火通明。“冷吗？”林峥握住杨之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杨之摇摇头，突然停下脚步：“你看。”街对面，一个老人在卖糖葫芦，
玻璃柜里的糖葫芦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想吃？”林峥问。“嗯。”他们买了两串，
山楂的和草莓的。杨之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得眯起了眼睛，然后递给林峥：“你吃这个，
我要草莓的。”林峥接过，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下一颗。确实酸，但他心里甜。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杨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林峥小心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
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窗外的灯光不时掠过她的脸庞，
明明灭灭。这一刻，林峥突然很感激那个黄昏，感激自己无意间的一瞥，
感激那棵被他撞上的银杏树，感激所有让他遇见她的巧合。到站时，他轻轻唤醒杨之。
她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车，手还紧紧牵着他的。“林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杨之突然开口。“嗯？”“谢谢你那天鼓起勇气跟上来。”林峥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