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携俊那天,上海下了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雨。雨水不是垂直落下,而是被狂风卷着,
横冲直撞,扑打在国金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呜咽。街道成了汪洋,车轮碾过,
激起浑浊的水浪。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土腥味,还有城市在暴雨中微微战栗的气息。
我抱着一摞刚从出版社拿回来的新书清样,缩在商场侧门的窄檐下,有些狼狈。
雨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地贴着皮肤。约好的车堵在高架上,
手机屏幕上的预计到达时间不断跳增。身边挤满了同样躲雨的人,
抱怨声、电话声、雨声混作一片。然后,毫无征兆地,像一出编排好的戏剧突然拉开帷幕,
前方那片被雨帘模糊的空地上,缓缓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门打开,
先跨出一截被西裤包裹的修长小腿,锃亮的皮鞋踩入积水,水花轻溅。
保镖迅速撑开巨大的黑伞,伞面微倾,遮下来人的大半身形。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携俊。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却并非磨损,而是沉淀。轮廓比五年前更加分明,
下颌线紧绷着,透出一种久居上位的疏淡与锐利。剪裁精良的深灰大衣,衬得他肩宽腿长,
站在漫天风雨里,自成一方沉静气场。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他,正低声汇报什么,
他微微侧耳听着,目光平静地掠过商场入口。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紧接着,
是近乎**钝痛,从胸腔深处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脊背抵上冰凉的玻璃门。怀里的书样抱得更紧,坚硬的棱角硌着肋骨,
带来一丝自虐般的清醒。不是没想过重逢。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足够一座城市新陈代谢,也足够一个人改头换面。我换了名字,斩断过去,
努力活成另一个模样——伊溪,小有名气的绘本作者,生活平静,鲜少波澜。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硬,坚硬到可以面对任何猝不及防。可我错了。就在我几乎要调开视线,
假装从未认出的时候,那辆车的后座,另一侧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蓬蓬雨衣、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灵巧地跳下车,
不管不顾地就要往雨里冲,嘴里清脆地喊着:“爸爸!看!水坑!”保镖一时没拦住。
携俊几乎立刻转过身,长腿一迈,伸手就将那小小的身影捞了回来,稳稳抱进怀里。
动作熟练而自然。他低下头,对着小女孩说了句什么,大约是责备,
但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严厉,反而有种无奈的纵容。小女孩趴在他肩上,咯咯地笑,
小脸从他颈侧露出来。羊角辫被雨衣帽子压得有些歪,额前碎发湿了几缕,
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干净的琥珀色,
鼻尖微微翘着,嘴唇红润。像一道惊雷劈进脑海。
那张脸……那眉眼……周围嘈杂的人声、滂沱的雨声,陡然退得很远。世界寂静下来,
只剩下那张在携俊怀中小小的、鲜活的容颜,和我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像,
以及镜中看了二十多年的自己的脸,疯狂地比对、重合。太像了。像得让我指尖发冷,
像得让我几乎要怀疑,这五年是否只是一场冗长而荒谬的梦境。就在这时,
不知蛰伏在哪里的媒体记者,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突然从几个方向涌了出来。镜头冰冷,
闪光灯在昏沉的天色里疯狂炸亮,噼啪作响,瞬间撕裂了这方寸间的凝滞。“携总!看这边!
”“携总,传闻您此次回国,是与林氏千金好事将近,能否透露一下?”“携总,
关于携林两家的联姻,请问婚期是否已经确定?”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带着娱乐圈窥私般的亢奋。保镖和助理迅速上前阻拦,但记者们挤得更凶,
话筒几乎要戳到携俊面前。混乱中,那个被携俊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似乎被吓到了,
往他颈窝里缩了缩,小手攥紧了他的大衣领子。携俊脸上的淡静瞬间敛去,眉头蹙起,
眸色沉冷。他没有看任何镜头,也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只是侧过身,
用自己更宽厚的肩背为怀里的孩子挡住那些刺目的光,然后低下头,
极为轻柔地用手帕去擦拭小女孩脸颊上溅到的雨水。他的动作那么细致,那么专注,
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窥探、风雨,都不存在。然后,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等待回应的寂静中,他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却奇异地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声和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我太太姓伊。”他顿了顿,擦雨水的动作未停,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单名一个馨。
”……“伊利馨”。那三个字,像三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我猝不及防时,狠狠捅进心窝,
又缓慢地、残忍地翻转搅动。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逆流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是血液奔流的声音,也是世界崩塌的闷响。我太太。姓伊。单名一个馨。多简洁的介绍。
多彻底的宣示。多荒谬的……事实。原来那五年,我自以为是的消失、改名、重生,
不过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笑话。在他那里,我从未离开,依然顶着他赋予的身份,
活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甚至,可能还多了一个……眉眼与我如此相似的孩子。
胃里一阵翻搅,冰冷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迅速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
抱着书样的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书脊边缘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视线开始模糊,不知是雨水飘了进来,还是别的什么。我猛地转过身,
背对那片令人窒息的光亮与喧嚣,将脸埋进臂弯里新书清样微凉的纸张中。油墨的味道刺鼻,
却奇异地让我找回一丝神智。不能倒在这里。不能。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冰冷如刀,
切割着肺腑。然后,我用尽全身力气,挤出身后拥挤的人群,
朝着与那辆黑色轿车、与携俊、与所有过往完全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衣服沉重地贴在皮肤上,寒意刺骨。我不管不顾地向前跑,
高跟鞋几次踩进深浅不明的水洼,溅起泥泞,脚踝传来钻心的疼。但我不能停,
仿佛身后有噬人的怪兽,慢一步,就会被那名为“过去”的深渊彻底吞噬。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肺叶火烧火燎,直到双腿沉重得抬不起来,直到再也听不到那些喧嚣,
我才在一个陌生的公交站牌下停住,扶着湿漉漉的铁杆,弯腰剧烈地喘息。
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下巴不断滴落,在脚边积起一小滩浑浊的水。
站牌窄小的遮雨棚几乎不起作用,风卷着雨丝,依旧无情地打在身上。
我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台阶上,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身体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一部分是因为冷,更多的,是因为后知后觉、排山倒海席卷而来的恐惧与剧痛。携俊。
这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所有记忆,被我强行封印了五年。我一度以为,只要不去触碰,
伤口就会结痂,就会风化,就会变成无关痛痒的一道浅痕。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那痂下从未愈合,只是溃烂得更深,流脓蚀骨,稍一触动,便是天崩地裂。雨水冰凉,
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疯狂燃烧的、名为“为什么”的火焰。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带着那个孩子?
为什么……要在那种场合,用那样的方式,说出我的名字?我抬起头,
茫然地望向灰蒙蒙的雨幕。城市的高楼在雨中扭曲变形,像一张巨大的、哭泣的脸。
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坚持不懈。我木然地拿出来,屏幕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
但还能看清来电显示——我的编辑,苏晴。指尖僵硬地划过接听,
苏晴清脆又带着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溪溪?你那边雨好大!接到你叫车取消的短信了,
你现在在哪儿?没事吧?要不要我让我老公去接你?”一连串的问话,透着真切的关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只是被雨困住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
“溪溪?伊溪?你听得见吗?你那边信号不好?”苏晴提高了声音。我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努力让声带振动:“……没事,苏晴。我……找到地方躲雨了。等雨小点就回去。
”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真的没事?你声音不对。”苏晴敏锐得很,
“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让人去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不用,”我急急拒绝,
语气有些生硬,随即缓下来,“真的不用,我就在商场附近,很方便。书样我保护得很好,
没湿。晚点……晚点我联系你。”苏晴又叮嘱了几句,才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
世界重新归于冰冷的雨声。**在站牌柱子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脸上的水痕一直未干,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雨水顺着脖颈流下,没入衣领。我抬手,机械地抹了把脸,
指尖触到眼角一片不正常的滚烫。真是……狼狈啊,伊溪。不,伊利馨。你看,连你自己,
都快要分不清,究竟是谁了。---雨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我最终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不多的中年人,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默默调高了空调温度。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暖气一烘,泛起难受的潮热,但寒意似乎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驱之不散。回到公寓,指纹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门开了。室内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城市霓虹透过雨幕映进来的一点模糊光晕。我将滴水的书样放在玄关柜上,
甩掉浸满泥水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进去。没有开灯。
径直走向客厅角落那个小小的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只是个用玻璃隔断隔出来的安静角落,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便是全部。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绘本、画册、工具书,
还有我自己的作品。桌面上散落着画到一半的分镜草稿,彩铅,数位板。我拉出椅子坐下,
打开书桌最下方那个带锁的抽屉。钥匙就放在笔筒里,触手冰凉。“咔。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抽屉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扁平的文件盒。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拂过光滑的塑料表面,停留片刻,然后打开了盖子。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文件。最上面的纸张已经有些微微泛黄,边角起了毛边。我抽出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能看清抬头的字——离婚协议书。纸张右下角,签着我的名字:伊利馨。
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旁边是日期,五年前。下面还有厚厚一沓,
同样的标题,同样的格式,只是日期不同。每个月一份,雷打不动。我从未寄出过,
也从未告诉过任何人。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一座沉默的碑,
记录着我试图与过去切割的决心,以及这决心在日复一日的徒劳中,逐渐凝固成的某种仪式。
我拿起最上面那份,指尖摩挲着纸页粗糙的边缘。然后,拉开书桌另一侧的小抽屉,
取出一个银色的旧打火机。那是很多年前的东西了,表面有了划痕,但还能用。“嚓。
”幽蓝的火苗窜起,在昏暗中跳动,映亮我手腕内侧一小片皮肤,也映亮纸张的一角。
我将火焰凑近协议书的边缘。火舌贪婪地舔舐上来,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细小的灰烬,
纷纷扬扬落下。橙红色的火光在我瞳孔里跳跃,带来一种异样的、毁灭般的暖意。
我看着那火焰吞噬掉“伊利馨”的签名,吞噬掉那个日期,
吞噬掉所有关于解除婚姻关系的条款。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手指,我才松开手,
残余的纸片飘落在桌面上一个专用的金属小碟里,很快燃尽,只剩下一小撮灰白。
第1095份。五年,乘以365天。一天不落。火光熄灭,室内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
只有碟子里那点余烬,还散发着微弱的热度,和一丝烧灼过的、特殊的气味。我静**着,
看着那点最后的红光彻底暗下去。然后,我抬起左手,摊开在眼前。无名指的根部,
有一圈浅浅的、肤色略深的痕迹。不是疤痕,更像是长期佩戴某种东西留下的印记。
即使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那是婚戒留下的痕迹。携俊亲手为我戴上的。
在很多年前,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没有媒体,没有风雨,只有我们两个人。戒指很简单,
素圈,内壁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他说,这样低调,不容易被注意。那时的我,
满心都是甜蜜,觉得这是他体贴,不愿我被打扰。后来才知道,
那或许只是携家习惯性的谨慎,或者,是不想这桩带着太多附加条件的婚姻,显得过于张扬。
再后来,我把它摘了下来,连同那份沉重的“携太太”身份一起,尘封在过去的某个角落。
指环的痕迹随着时间慢慢变淡,却从未消失,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提醒着我曾经的身份,
和那段无法真正剥离的过往。窗外,雨声依旧。城市在暴雨中沉睡,或苏醒。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闷闷的,滚过天际。**在椅背上,闭上眼。
携俊抱着那个小女孩的画面,他低头擦拭雨水时专注的侧影,
他穿透雨幕平静无波的声音……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为什么……那么像我?一个荒诞的、却又不敢深想的念头,像水底的毒草,悄悄探出触角。
随即,又被我狠狠摁了回去。不,不可能。那五年,我孑然一身,逃离所有。他亦在海外,
携家的版图扩张得风生水起。我们之间,隔着山海,隔着决绝,
隔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结束”。怎么会有孩子?可是,那眉眼……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太阳穴突突地跳。我起身,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气灌下去。
冰冷的感觉顺着食道滑落,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翻腾和脑中的混乱。不能再想了。我对自己说。
伊溪,你现在是伊溪。你有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朋友。携俊回来了,那又怎样?
上海这么大,只要你想,你们可以永远不再见面。那个孩子,或许只是巧合。
这世上相像的人太多了。至于他说的“我太太伊利馨”……也许只是应付媒体的托词,或者,
是他携大少爷一时兴起的恶劣玩笑。对,一定是这样。我努力说服自己,
试图让剧烈的心跳平复下来。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
玻璃上映出我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惶。这一夜,注定无眠。雨水敲打着玻璃,
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焦急地叩问。我蜷缩在客厅沙发上,身上裹着毯子,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时间流逝得缓慢而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
浸泡在冰冷的雨水和混乱的思绪里。凌晨三点,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还未停。万籁俱寂,
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压过积水路面时发出的“唰啦”声。然后,门铃响了。
不是“叮咚”那种清脆的电子音,而是老式的、需要用力按下的机械门铃,
“嗡——”的一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我猛地从沙发上坐起,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毯子滑落到地上。谁?这个时间?苏晴?不可能,
她知道我这里的密码,如果有急事会直接打电话。物业?更不可能。一种不祥的预感,
如同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缓缓爬升。门铃又响了一次,这次更持久,
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我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挪到门后。透过猫眼,
向外望去。楼道感应灯亮着,冷白的光线,勾勒出门外那个高大的身影。深灰色的大衣,
肩头被雨水浸湿了一片,颜色更深。头发也有些凌乱,几缕湿发贴在饱满的额前。
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疲惫。眉头紧锁着,
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是携俊。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找到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无数的疑问瞬间冲进脑海,但都比不上眼前所见带来的冲击。
更让我瞳孔骤缩的是——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袖子挽起了一截。小臂上,靠近袖口的地方,
赫然沾染着几点暗红的痕迹。已经半干,在冷白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褐色的红。
那是……血?我的呼吸停滞了。门外的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头,
目光精准地投向猫眼的方向。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焦灼、痛苦、懊悔,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他抬起那只沾着血迹的手,不是按门铃,而是直接、用力地拍在了门板上。“砰。砰。砰。
”声音沉闷,却一下下砸在我心上。然后,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嘶哑得厉害,
带着长途跋涉后的风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馨馨……”他叫的是“馨馨”。不是伊溪,
是馨馨。那个只有最亲近的人,或者说,只有过去的他,才会叫的名字。“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仿佛用尽了力气,“求你。”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浑身僵硬,手指紧紧抠着门框边缘,指甲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一个声音在尖叫:不能开!不能让他进来!可是,他的声音,他手上的血,
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缚住。拍门声停了。
门外陷入一片寂静。就在我以为他可能走了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轻,更缓,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你看,馨馨……”他吸了一口气,
那气息声透过门缝传来,沉重而破碎。“当年折断的玫瑰……”“我一根一根……接回去了。
”玫瑰?什么玫瑰?记忆的闸门被这突兀的词语猛地撞开,
一些早已蒙尘的画面碎片般闪过——携家老宅后园,那个巨大的玻璃花房。
里面种满了昂贵的、娇嫩的名品玫瑰。那是携俊母亲的心爱之物。有一次,
我不小心碰倒了一盆,花枝折断,花苞摔烂在地。其实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
我惊慌失措地道歉,携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没事”,让佣人收拾了。
但携俊当时站在旁边,看着我煞白的脸,什么也没说。
后来……后来好像听老宅的园丁提起过,携俊那段时间常常在花房待到很晚,
似乎在试图嫁接或者修复什么花木。我当时心神不宁,并未深想。难道……他指的是那件事?
就为了那盆摔坏的玫瑰?为了他母亲可能有过的一丝不悦?他就……“接回去”?多么荒唐,
又多么……携俊。他总是这样。用他以为的方式,沉默地、固执地去做一些事情,
从不多解释。有些事让人觉得温暖,有些事,却让人感到窒息的无力和悲哀。就像当年,
他决定娶我,用一纸婚约将我纳入羽翼,隔绝了所有来自他家族内部的明枪暗箭,却也同时,
将我囚禁在了金丝笼里,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自我,只剩下“携太太”这个空泛的头衔。
就像后来,他决定放手,让我离开,用他的方式“保护”我,
却让我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颗破碎的心,独自在异乡漂泊五年。现在,他又来了。
带着一身夜雨的寒气,带着手臂上未干的血迹,带着一句没头没尾的、关于“玫瑰”的呓语。
他想干什么?忏悔?弥补?还是又一次,以他独有的、不容拒绝的方式,
闯入我已经平静(或者说,我以为平静)的生活?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痛让我找回一丝理智。我不能开门。至少,不能现在开。我转过身,背靠着门,
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蜷缩成一团。门外,再无声响。他走了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令人窒息的寂静,比刚才的拍门声,更让人心慌。雨,好像又下得大了一些。
---那一夜的后半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的。似乎就那样蜷在门后冰凉的地板上,
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总回响着雨声,和他那句低哑的“我一根一根接回去了”。
偶尔似乎听到门外极轻的脚步声,或是一声压抑的叹息,但当我屏息凝神去听时,
又只剩下雨声。或许只是幻觉。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挤进来,
室内景物轮廓渐显。我扶着门板,僵硬地站起来,腿脚麻木,针刺般的痛。透过猫眼再看,
楼道空荡荡,只有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而熄灭后的黑暗。他走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松一口气,还是更沉地坠下去。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
城市被暴雨洗礼过,空气清冽,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行人车辆渐多,一切似乎恢复如常。
只有我,像被那场雨和那个不速之客,永久地困在了昨夜。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苏晴的微信:“溪溪,醒了吗?昨天淋雨没感冒吧?今天下午出版社那边有个小会,
关于你新书宣发方案的,能来吗?”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好,
下午几点?我过去。”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回到“伊溪”的轨道上。工作,画稿,会议,
见朋友……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情,填满时间和思绪,把昨夜那场荒诞的重逢,
和携俊那张疲惫染血的脸,狠狠压到意识最底层。洗漱,换衣,
热了杯牛奶却只喝了两口就放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我用遮瑕膏仔细盖了盖,又涂了点口红,试图增添些气色。但眼睛里的空洞和惊惶,
却怎么也掩不住。下午的会议在出版社的会议室。苏晴看到我,愣了一下,
把我拉到一边:“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真生病了?”“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勉强笑笑。会议是关于我即将上市的新绘本《微光森林》的宣传方案。
编辑、营销、设计部门的同事都在,讨论热烈。我努力集中精神,
听他们讲线上线下的活动策划,媒体投放,读者见面会……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
“……所以我们计划在发布会当天,除了常规流程,增加一个小的艺术互动环节,
让伊溪老师现场演示一个简单的绘画技巧,读者参与感会更强……伊溪老师?伊溪老师?
”“啊?抱歉,”我猛地回神,发现大家都看着我,
“刚才说到……”苏晴帮我解围:“说发布会现场的互动环节。溪溪,你觉得呢?”“哦,
好,可以的。”我点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部的那圈痕迹。会议结束,苏晴拉着我去楼下咖啡厅。
“你今天太不对劲了,”她坐下,盯着我的眼睛,“出什么事了?跟姐说说。
”苏晴是我这几年在上海最亲近的朋友,她知道我的一些过去,但并不详细,
只知道我曾有过一段不太愉快的婚姻,已经结束。她一直叫我“溪溪”,
也从不深究我改名前的身份。“真的没事,”我搅动着面前的拿铁,
“就是……昨天躲雨的时候,遇到个不太想见的人。”“前任?”苏晴很敏锐。我没否认。
“携俊?”她试探着问。这个名字,我只在一次喝醉后,含糊地提起过。我手一抖,
咖啡勺碰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反应等于默认。苏晴倒吸一口气:“真是他?
他回来了?找你麻烦了?”“没有,”我摇头,“只是……偶然遇到。”我没有提那个孩子,
也没有提他深夜敲门的事。太多太乱了,我自己都没理清,不知从何说起。
“偶然遇到就让你失魂落魄成这样?”苏晴显然不信,“溪溪,你当初离开他,
是不是因为他……”“都过去了,”我打断她,声音有些急,“我不想再提了。
”苏晴看着我,眼里有担忧,也有无奈。“好,不提。但你要答应我,照顾好自己。
如果他敢骚扰你,你一定要告诉我,或者报警,知道吗?”我点点头,心里却一片茫然。
报警?以携俊的身份手段,报警有什么用?更何况……我甚至不确定,昨夜他的出现,
到底算不算“骚扰”。那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奔赴。虽然他手上的血,
让我本能地感到恐惧。接下来的几天,我强迫自己投入工作。画稿,修改分镜,
和编辑沟通细节。新书进入最后阶段,事情很多。忙碌确实能让人暂时忘却。但我开始失眠。
夜里一点动静就会惊醒,总觉得门外有脚步声。我甚至考虑过换门锁,或者搬家。
可又觉得可笑,如果携俊真想找到我,换哪里有用?而且,心底深处,
有一个极其微弱的、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声音在问:他手臂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他说的“玫瑰”,又是什么意思?周五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小曦。小曦是我闺蜜顾婷的女儿,
顾婷这周出差,把小曦托付给我几天。小曦今年四岁,活泼可爱,很像顾婷,
但也有点……像我。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顾婷总开玩笑说,小曦是**女儿,
长得像干妈是缘分。牵着蹦蹦跳跳的小曦从幼儿园出来,夕阳很好,给街道镀上一层暖金色。
小曦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我微笑着听,心情难得的松弛。走到小区门口,
我正低头从小曦书包里找门禁卡,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猛地抬头。街对面,
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窗半降,携俊坐在后座,正静静地看着我们这边。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似乎还贴着一小块纱布。距离有点远,
看不清他具体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沉凝和专注。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知道这个小区?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下意识地将小曦往身后拉了拉,
用身体挡住她的同时,也挡住了携俊看她的视线。小曦不明所以,仰头看我:“干妈,
怎么不走了?”“没事,”我声音发紧,迅速刷了门禁,拉着小曦快步走进小区,
“干妈突然想起家里牛奶没了,我们去便利店买。”“好呀!我要喝草莓味的!
”小曦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我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小区,直到拐过一栋楼,
确信从外面看不到我们了,才停下来,靠着墙壁,心脏狂跳,手脚冰凉。他看到了吗?
看到小曦了吗?虽然小曦不是我的孩子,但那份眉眼间的相似……携俊会怎么想?
他到底想干什么?跟踪我?接下来的两天,我如同惊弓之鸟。带小曦出门总是格外警惕,
观察四周。但没有再看到那辆宾利,也没有再见到携俊。仿佛那天的偶遇,只是我的幻觉。
周日晚上,顾婷出差回来,接走了小曦。家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却觉得更空了。
烧掉第1096份离婚协议时,火光映着我苍白的脸,
和无名指上那圈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的印记。周一,苏晴打电话来,语气有些兴奋:“溪溪,
有个好消息!‘繁星’公益基金会你知道吧?
他们今年想做一个关注儿童心理健康的公益项目,想找一位绘本画家合作,
创作一个系列的小故事。我推荐了你,他们看了你的作品,很感兴趣,约明天见面聊聊!
”“繁星”基金会?我好像听说过,是一个很有影响力的慈善组织,背景似乎很深。“明天?
这么快?”“机会难得啊!而且他们给的预算很可观,最重要的是,公益性质,
对你个人形象和作品推广都很好。”苏晴劝道,“去见见吧,就在他们基金会办公楼,
外滩那边。”我犹豫了一下。最近精神状态不好,不太想接触陌生人和新项目。
但苏晴说得对,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机会。也许忙起来,能彻底摆脱那些阴魂不散的思绪。
“好吧,你把时间地址发我。”第二天下午,我稍微收拾了一下,
打车前往位于外滩核心区的一栋历史保护建筑。“繁星”基金会的办公地点就在其中两层。
内部装修是现代与古典的结合,沉稳大气,工作人员训练有素。接待我的是一位姓李的女士,
三十多岁,干练优雅。她带我参观了基金会的项目展示,
详细介绍了他们想做的这个儿童心理健康公益项目的初衷和构想。
“我们希望能通过一系列温暖、治愈的小故事,
传递给孩子们关于情绪认知、逆境应对、友谊与爱的力量。伊**的画风细腻柔软,
充满灵气,我们觉得非常契合这个主题。”李女士微笑着说。我们聊得很投机,
她对绘本的理解很专业,提出的想法也很有建设性。我渐渐放松下来,
开始认真思考合作的可能性。聊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李女士看了看表,
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伊**,我们理事长刚好今天在,他对这个项目也很重视,
原本说好要过来见见您,但刚才秘书说他临时有个紧急电话会议。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或者如果您方便,我直接带您去他办公室外间稍坐?”“没关系,我等一下好了。
”我连忙说。“那好,这边请。”李女士领着我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推开门,是一个宽敞的套间外厅,
布置成简约的会客区。里间办公室的门关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讲电话的声音,
语调平稳,带着一种惯有的权威感。声音透过门板,有些模糊,但那个音色……我站在原地,
脊背一寸寸僵直。李女士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水:“伊**,您稍坐,
理事长会议应该快结束了。”我接过水杯,指尖冰凉。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里间门。
不会的……不可能那么巧……几分钟后,里间的通话声停止了。门把转动,门被拉开。
携俊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
比起那夜雨中的狼狈,此刻的他恢复了平日里的矜贵从容,
只是眉眼间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他看到我,脚步顿住,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
仿佛早就知道我会在这里。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我,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李女士站起身:“理事长,这位就是伊溪**,我们刚才在谈的公益绘本项目的合作画家。
”携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对李女士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我知道了。
李总监,你先去忙吧,我和伊**单独聊几句。”“好的。”李女士没有多问,
礼貌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外厅的门。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外滩的车流声变得遥远。我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
他朝我走近两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得太近。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
最后落在我紧紧攥着水杯、指节发白的手上。“我们基金会这个项目,”他开口,
声音比电话里听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低沉,“立意很好。李总监说你的风格很合适。
”公事公办的语气。仿佛我们真的只是第一次见面的合作方。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条更加清晰。手臂上的纱布不见了,但挽起的袖口下,
小臂上似乎还有一道淡淡的、新愈合的红痕。“携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陌生,
“我不知道‘繁星’是携总的产业。”“不是产业,是公益基金。”他纠正,语气依然平淡,
“我母亲生前热衷慈善,‘繁星’是她创办的,我一直代为打理。
”他母亲……那个喜爱玫瑰、神情总是淡淡的贵妇人。原来如此。“所以,”我深吸一口气,
努力让声音平稳,“这次合作,是携总的意思?”“李总监推荐了你,我看过你的作品,
确实符合项目需求。”他没有直接回答,但意思已经明了。“这是正经的公益项目,
预算公开,流程规范。对你,对基金会,对需要帮助的孩子,都是好事。”他说得冠冕堂皇,
无可挑剔。可我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我躲了五年,他回来不到一周,
我就恰好被他旗下的公益项目找上门?“如果我不接受呢?”我听见自己问。他沉默了一下,
目光更深地看着我:“伊**,这是工作。我以为,专业人士不会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
”伊**。他叫我伊**。心脏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是啊,
我现在是“伊**”,不是“馨馨”,也不是“携太太”。
“我只是不希望因为一些不必要的误会,影响项目。”我坚持。“不会有误会。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点药水味的雪松气息。
“项目是项目。我欣赏你的才华,仅此而已。”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似乎想看清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当然,如果你实在介意,
我可以不出现在项目相关的任何场合。所有对接,由李总监全权负责。”他让步了。
以一种看似体贴,实则不容拒绝的方式。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曾经爱过,恨过,怕过,
也试图彻底遗忘过。此刻,他就站在我面前,用最平静的语气,为我布下一个温柔的局。
我几乎能预见,一旦我踏入这个合作,未来将会有无数个“偶然”和“巧合”,
将我们重新绑在一起。我想拒绝。想立刻起身离开,像五年前一样,逃得远远的。可是,
“繁星”的项目理念,李女士的专业态度,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并非虚构。而我自己,也需要这个项目,需要工作来站稳脚跟,需要证明“伊溪”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心底那点该死的好奇和未解的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那个孩子,
他手上的血,那句关于玫瑰的话……也许,留在能看到他的地方,反而能更快地弄清楚一切,
然后,彻底做个了断?这个念头危险而诱人。我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