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是一年夏末,太阳正升起,我畅想着未来。光线最先是灰蓝色的,
像某种尚未被搅匀的颜料,沉在老城区的屋脊线上。
我和老陈、苏青坐在废弃水塔生锈的栏杆旁,脚下悬空,晃荡着十八岁那年特有的廉价球鞋。
这个水塔是县城最高的建筑——至少在我们眼里是。从这里望下去,
整个世界就像是一个还没睡醒的巨大沙盘。
远处的铁轨在这个季节总是散发着一种被暴晒后的沥青味,那是离别的味道,
也是出发的味道。“你说,十年后我们在哪儿?”老陈打破了沉默。
他手里捏着一罐早就没气了的可乐,易拉罐被他捏得咔咔作响。老陈是我们三人里最壮实的,
也是最容易出汗的,即便在这个清凉的晨曦里,他的鬓角也挂着汗珠。我眯起眼睛,
看着东方那抹逐渐被烧红的云霞,胸腔里激荡着一种只有少年人才拥有的、近乎盲目的确信。
“肯定不在这个破地方,”我指了指远处即将动工的新区,“我要去北平,或者上海。
我要建那种全玻璃幕墙的大楼,站在顶层能俯瞰整个城市,就像现在这样,但比这高一千倍。
”苏青没有说话。她抱着膝盖坐在我左边,晨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但因为即将去往南方的一所美术学院,
整个人似乎已经开始散发出一种不同于这个县城的艺术气息。她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映着初升太阳的微光,亮得惊人。“一千倍有多高?林予,你会缺氧的。”她笑着说,
声音带着还没变声完全的沙哑。“缺氧才**,”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绘图纸,
那是昨晚我熬夜画的,“看,这是我以后的家。不是那种方方正正的鸽子笼,要有天井,
中间种一棵枇杷树,阳光要能直接照进书房。”老陈凑过来,
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着那些稚嫩的线条。“这楼梯怎么是悬空的?这能住人吗?林大建筑师,
你这房子还没盖起来就得塌。”“你不懂,这是解构主义。”我其实也不太懂,
只是在杂志上看过这个词,觉得用来反驳老陈这种理科生绰绰有余。太阳终于跳出了地平线。
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漫过灰扑扑的屋顶、电线杆和远处干涸的河床。
整个县城在这个瞬间变得辉煌无比,就连水塔上剥落的油漆都闪烁着金箔般的光泽。
我感到一种巨大的、膨胀的幸福感。高考录取通知书已经锁在抽屉里,
那张薄薄的纸片是我们逃离平庸生活的船票。在这个夏天的尾巴,
我们确信自己是世界的中心,所有的规则都将由我们重新书写。“喂!”我突然站起来,
对着初升的太阳大喊,“林予要成为最伟大的建筑师!!
”回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足够让我们热血沸腾。“陈志强要有花不完的钱!
娶个漂亮老婆!”老陈也跟着吼,吼完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们都看向苏青。
她有些局促,脸颊被朝霞染得绯红。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没有大喊大叫,
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我想……我想以后无论在哪里,都能像今天这样,看到太阳升起。
”那时候的我不懂,苏青的愿望其实是最奢侈的。那时候我只觉得她太文艺,不够“宏大”。
那个早晨之后,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收拾行李变成了一场充满仪式感的告别。
母亲一边往我的箱子里塞各种真空包装的腊肉,一边唠叨着大城市的饭菜贵且难吃。
父亲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既有儿子成龙的骄傲,
又有一种权威即将失效的失落。“出去了,就别老想着回来。男儿志在四方。
”父亲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然后递给我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写有密码的胶布。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和苏青约在护城河边见面。那是八月底,
夏末的蝉鸣已经不像盛夏时那样撕心裂肺,而是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凄切。河水浑浊,
在这个干燥的季节里流得缓慢而粘稠。“明天你就走了。”苏青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嗯,
你后天走?”我问。“对。”对话干涩得像河边的枯草。其实我有千言万语,
我想说我会给她写信,我想说在这个县城里只有她懂我的图纸,
我想说其实我画的那个房子里,预留的女主人的画室是朝南的。但我什么都没说。
那个年纪的我们,羞于表达爱意,却急于表达志向。
似乎谈论儿女情长会削弱我们要去征服世界的雄心壮志。“送你个东西。
”苏青突然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速写本。我接过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翻开。
每一页画的都是我。有我在教室最后一排睡觉流口水的样子,
有我在球场上投篮(虽然没进)的样子,还有我在水塔上指点江山的背影。最后一页,
画的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冠像云一样遮天蔽日,树下有一个小小的房子,
正是我图纸上画的那样。下面写着一行小字:给未来的大建筑师,别忘了给树留个位置。
我的喉咙突然有些发紧,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炭。我猛地合上本子,不敢看她的眼睛,
生怕自己会在这个即将展翅高飞的前夜掉下眼泪,那太不酷了。“谢了。”我故作轻松地说,
“等我混出名堂了,免费给你设计画廊。”苏青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一言为定。
要是设计得不好看,我就在墙上乱涂乱画。”我们沿着河堤走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熄灭。
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闷热的空气预示着这就是我们在家乡度过的最后一个夏天。第二天,
绿皮火车。站台上人山人海,汗味、方便面味和离愁别绪混合在一起。我从车窗探出头,
看见父母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矮小。火车鸣笛的那一刻,巨大的轰鸣声震得胸腔发麻。
车轮滚动,铁轨撞击的节奏逐渐加快,哐当,哐当,哐当。家乡的景色开始倒退。
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个水塔、那条浑浊的河,都在急速后退,变成模糊的色块。
我坐在硬座上,对面是一个抱着编织袋的大叔,正脱了鞋抠脚。旁边是一个哭闹不止的孩子。
空气污浊,但我却兴奋得难以自制。我拿出了苏青给我的速写本,
又拿出了那张皱巴巴的图纸。我把它们夹在一起,仿佛这就是我的护照和武器。
列车向北疾驰,穿过平原和隧道。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我已经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省份。
阳光打在车窗玻璃上,折射出耀眼的光斑。我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心里想着:世界,
我来了。我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我要用钢筋和混凝土铸造我的名字。苏青会看到,
老陈会看到,所有人都会看到。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这列火车载着我驶向的,
不仅仅是远方,更是一场漫长而剧烈的燃烧。那个夏末的旭日,
是我人生中最纯粹、最无畏的光源。此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我迷失在都市的霓虹与阴影中时,
我都会试图回想起那个早晨,那个水塔上的温度,以及苏青眼里倒映的光。但此刻,
我只感到风。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我衣衫猎猎作响。那是自由的风。
2时间是把杀猪刀,这句俗语那时候我觉得太土,后来才发现,它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
一点点切掉你的棱角,还没打麻药。二十四岁那年,北平的夏天像一口巨大的高压锅。
不再有水塔顶端那种带着清冽露水的凉风,取而代之的是空调外机轰鸣出的热浪,
和柏油马路在暴晒下散发出的焦灼气味。早晨六点半,手机闹钟像电钻一样钻进我的脑仁。
我从那个只有十二平米的群租房隔间里醒来,身边是苏青沉重的呼吸声。
她昨晚画那个“行画”一直画到凌晨三点——就是那种专门卖给快捷酒店的装饰画,
五十块钱一张,画的是不知所谓的薰衣草田或者艳俗的牡丹。
我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颜料罐和我的建筑模型材料,去公用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我,
黑眼圈重得像刚被人打了一拳。那是连续通宵两周赶图的勋章。这时候的我,
已经不再是那个要在城市顶端俯瞰众生的“林大建筑师”了,
我的官方职称是“助理建筑师”,俗称“画图狗”。七点,我被挤成一张相片,
贴在地铁一号线的车门玻璃上。车厢里弥漫着肉包子、廉价香水和昨夜宿醉未醒的混合气味。
在这个名为“早高峰”的巨大绞肉机里,没人关心什么解构主义,
大家只关心能不能在换乘站抢到一个座位,或者别被旁边人的豆浆洒在白衬衫上。
我的事务所位于CBD的一栋写字楼里。那个上午,
我的任务是给一个房地产项目的厕所画施工图。“林予,甲方那边又退稿了。
”组长把一叠打印纸扔在我桌上,上面布满了红色的批注。“又怎么了?
那个采光井我已经改了三次了。”我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们不要采光井。
他们说那个位置要做成储藏室,多送两平米面积,房子才好卖。”组长一边喝着浓茶一边说,
“还有,立面上这些线条太素了,他们要加罗马柱,要是金色的,显贵气。”“罗马柱?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在一个现代简约风格的住宅楼上加金色的罗马柱?
这就像给大卫像穿了一条红**!这是审美**!”组长冷笑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
眼神里透着一种过来人的麻木:“小林啊,别谈艺术。我们是在做服务业。甲方给钱,
我们给图。你想做大师,等你自己开了事务所再说。现在,把那个采光井给我填上,
把罗马柱画上去。今晚交图。”他走了。留下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屏幕上那张黑底白线的CAD图纸,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困住了我所有的灵气。
我握着鼠标的手在发抖。那是我的设计,
那个采光井是我为了让住在北面的住户也能看到一点阳光而特意留的。我计算过日照角度,
模拟过光影效果。现在,我要亲手把它抹掉,换成一个黑暗的储藏室。我点了一支烟,
躲进楼道里。楼道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像钢铁森林一样遮天蔽日。
蝉鸣声从不知哪棵幸存的树上传来,嘶哑,烦躁,
像是无数个因为因为甲方而被毙掉的方案在尖叫。我抽完了一整支烟,烟头烫到了手指。
然后我回到座位上,打开图层管理器,选中“Skylight”(天窗),
按下了Delete键。那一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崩塌声,只有鼠标清脆的一声“咔哒”。
这就是成长的声音吗?如此轻微,如此微不足道。晚上十一点,
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回到出租屋。这是位于城乡结合部的一栋自建楼,
俗称“握手楼”。窗户外面不到一米就是邻居家的墙,终年不见阳光,白天也得开灯。
推开门,屋里弥漫着一股松节油的味道。苏青不在画画,她正蹲在地上修那个坏掉的电风扇。
屋里没装空调,闷热得像蒸笼,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T恤背后汗湿了一大片。
“回来了?”她抬起头,脸上蹭了一道蓝色的油彩,看起来像只花脸猫。“嗯。
”我把公文包扔在床上,甚至没力气去洗澡,直接瘫倒在凉席上,“风扇坏了?
”“转不动了,可能是电机烧了。”苏青擦了擦汗,“没事,
我刚从楼下小卖部买了半个西瓜,冰镇的,快来吃。”她把西瓜切成块,递给我。
那西瓜其实不太甜,还有点沙瓤,但在那个闷热的夜晚,那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
简直是救命的甘霖。我看着苏青。她瘦了。那个在水塔上看日出时眼神清亮的女孩,
现在眼底也有了淡淡的青色。她本来应该在美院宽敞明亮的画室里搞创作,
现在却窝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狗窝里,画那些艳俗的行画来帮我分担房租。
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差点把我淹没。“苏青,”我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瓜皮,坐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发烧了?
”“没有。今天……我改了图纸。把那个我最喜欢的天井删了,画了一排金色的罗马柱。
”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发热,“我觉得我就像个小丑。”苏青沉默了一会儿。
隔壁传来这对夫妻吵架的声音,还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环境,嘈杂,
拥挤,毫无尊严。突然,苏青躺下来,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把头埋进我的颈窝里。“林予,
你记得那棵树吗?”她轻声问。“什么树?”“我在速写本上画的那棵树。
你说要给它留位置的。”“记得。但我现在连个放盆栽的地方都没有。”“树还在,
在心里呢。”她的手指在我的胸口轻轻画着圈,“现在只是冬天……不对,现在是太热了,
树叶晒蔫了而已。等下了雨,就好了。”她翻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速写本。
本子已经有点旧了。她翻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此时此刻的我:瘫在床上,领带扯开一半,
满脸颓废,但手里紧紧握着一块西瓜。画下面写着:吃瓜的建筑师,也是建筑师。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我紧紧抱住她,
在那充满汗味和松节油味的小房间里,我们像两只溺水的鱼,拼命地从对方身上汲取氧气。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没有风扇的房间里做。那是年轻身体之间最原始的碰撞,
带着一种绝望的狂热。汗水让我们滑腻得几乎抓不住对方,我们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翻滚,
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对抗窗外那个庞大、冰冷、坚硬的城市。“林予,我们会好的,对吧?
”情绪过后,她蜷缩在我怀里,梦呓般地问。“会好的。”我盯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
咬着牙说,“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住进那个有枇杷树的房子里。我发誓。
”那是24岁的夏天。那个夏天,我学会了抽烟,学会了在图纸上妥协,
学会了在地铁里睡觉。但我还有苏青。只要回到这个十二平米的小屋,
只要看到她在灯下调色的背影,我就觉得那个属于我们的未来,
虽然像远处的霓虹灯一样模糊,但至少还在那里。可是,也就是在这个夏天,
裂痕开始在看不见的地方蔓延。起因是一件小事。苏青想考研,想继续深造油画。
但美院的学费和材料费不菲。那天她小心翼翼地跟我提起这件事,眼神里带着期许。
我刚发了工资,扣掉房租和寄给家里的钱,手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那个月,
因为我的“罗马柱”改得不够“大气”,奖金被扣了一半。“能不能……明年再考?
”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看到了苏青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那是比日落还要让人心碎的景象。“没事,我就随口一说。”她笑了笑,转身去洗碗,
“反正现在画行画也能赚钱,挺好的,还能练手速。”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我们的沉默。
我站在背后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我想冲上去抱住她,
告诉她去考吧,钱老子来想办法。但我没有。现实像一块水泥板,压住了我的喉咙。
那天深夜,我睡不着。我爬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的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窗帘没拉严,
能看到一个男人正指着一个女人大骂。我转过头,看着熟睡的苏青。
月光透过缝隙照在她的脸上,显得苍白而易碎。我突然意识到,
这个城市不仅在消耗我的才华,也在消耗她的青春。我们在混凝土森林里拼命鸣叫,
以为声音能传很远,但其实,只会被更巨大的噪音吞没。我必须往上爬。
不惜一切代价往上爬。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对那种名为“成功”的东西,
产生了近乎病态的渴望。不仅仅是为了建筑梦想,
更是为了不再为了几千块钱学费而折断爱人的翅膀。哪怕这意味着,
我要把更多的“罗马柱”画满这座城市。3三十岁那年,北平没有蝉鸣。或者说,
在离地一百五十米的密闭玻璃幕墙里,听不到蝉鸣。只有中央空调恒温的二十四度,
和空气净化器运作时几乎难以察觉的嗡嗡声。我站在“云端中心”大厦的六十八层,
脚下是整座城市卑微的头顶。这是我作为主案设计师中标的第一个地标性项目。
那个曾经在地下室里对着罗马柱咬牙切齿的青年,如今穿着定制的深灰西装,
袖口绣着名字缩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最优雅的姿势在甲方的高尔夫球局上输掉比赛,
也学会了如何在图纸评审会上用一连串晦涩的专业术语把那些质疑者说得哑口无言。
我变强了,也变得更加坚硬。像是一块经过高温烧制的砖。这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凶猛。
连续半个月的高温预警,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热浪。
但我感觉不到。我的生活在车库、办公室、会所之间无缝切换,永远恒温,永远光鲜。
除了我和苏青的关系。那天是“云端中心”外立面幕墙完工的日子。
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里程碑。
在这个为了追求极致通透而采用了双层呼吸式幕墙的庞然大物面前,我应该感到骄傲。毕竟,
这就是我十八岁时在水塔上吹过的牛逼——全玻璃幕墙,俯瞰众生。但我此时只有焦躁。
苏青约我中午见面。她说有东西要给我。“我很忙,下午还要陪董事长视察工地。
”我在电话里不耐烦地说,“晚上回家再说不行吗?”“林予,我就在你公司楼下。
只占用你十分钟。”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腕表。
十二点整。正午。我走出恒温的大堂,旋转门转动的那一刻,热浪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阳光毒辣,直射下来,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躲藏。广场上的大理石地砖白得刺眼,
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苏青站在广场的一角。她穿着一件简单的棉麻长裙,没化妆,
脸色在强光下显得近乎透明。她手里没有拿画板,只拎着那个用了好多年的帆布包。
在我们身后的背景,就是那座高耸入云的“云端中心”。巨大的玻璃幕墙像一面直立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