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到账短信。
我没有立刻去看，指尖还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回车，编译，运行。
屏幕上绿色的“SUCCESS”字样跳出来，整个数据中台的底层优化宣告完成。
这比我预估的时间提前了三天。
我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
心里是对新工作的第一个月成果的满足。
然后，我才不紧不慢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那条短信通知静静地躺在那里。
【招商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9月28日17:31完成代发工资交易人民币8000.00元，活期余额…
我的目光凝固在“8000.00”这个数字上。
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瞬间的空白。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小数点的位置。
八千。
不是五十万，也不是五万，是八千。
可笑。
一个足以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租个单间的数字，此刻却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
空气瞬间变得稀薄，周围同事敲击键盘的噼啪声、压低声音讨论问题的嗡嗡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我的眼前闪过的，是张振华那张看起来无比诚恳的脸。
“林工，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帅才！”
“五百万年薪，只是一个开始，华创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领航者。”
“我向你保证，在这里，你将拥有最大的权限，最自由的空间，以及最配得上你价值的回报。”
他三次登门拜访，一次比一次姿态更低，言辞更恳切。
第一次是在我前公司楼下的咖啡馆，他描绘了华创科技的宏伟蓝图。
第二次是在一家格调高雅的私房菜馆，他剖析了我目前在启明科技遇到的瓶颈，承诺给我一个可以随心所欲搭建的王国。
第三次，他甚至亲自带着拟好的合同，等在我家小区门口，夜风吹得他价格不菲的风衣猎猎作响，他却毫不在意，只将那份标着惊人数字的合同递到我面前，眼神灼热。
那份诚意，曾经让我动容。
那份五百万的承诺，也确实砸得我晕头转向。
可现在，这一切都变成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冰冷的数字“8000”。
像一个精心编排的、恶劣至极的笑话。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然后又不受控制地往头顶上冲。
愤怒几乎要烧穿我的理智，但我的身体却异常平静。
我站起身，椅子因为动作过快，滑轮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周围几个同事投来诧异的目光。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CEO办公室。
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自尊心上。
我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张振华正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悠闲地品着功夫茶，见到我闯进来，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我看不懂的笑意。
“小林啊，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待一个下午茶的客人。
我没有坐。
我站在他巨大的办公桌前，将手机屏幕对着他，声音没有波澜。
“张总，我想请您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张振华的目光在我的手机屏幕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哦，这个啊。”他轻描淡写地说，“这是公司对你的试用期考验。”
考验？
我几乎要气笑了。
“年薪五百万的考验，就是月薪八千？”我的声音里带上了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冷意。
“年轻人，不要只盯着钱嘛。”张振华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教导者的姿态。
“我承认，你是个人才。但人才也要有心性，也要懂得沉淀。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和公司同舟共济的战友，而不是一个只看重薪水的雇佣兵。”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个考验，就是为了磨一磨你的锐气。我想看看，在没有高薪激励的情况下，你的价值到底能体现多少。事实证明，你这个月做得不错，我很满意。”
他说得很满意。
我却听到了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原来那三顾茅庐的礼贤下士是假的，那推心置腹的欣赏是假的，那白纸黑字的承诺，在对方眼里，也只不过是可以随意篡改的测试工具。
他不是在招聘一个技术大神，他是在驯养一匹他认为的野马。
他用五百万的胡萝卜把我引诱进他的猎场，然后用八千块的草料告诉我，要有作为牲口的觉悟。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克扣工资，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裸的人格羞辱。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了我。
我看着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掌控一切的得意表情，突然就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里溢出来，却让张振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大概没见过有人在被如此“教导”后，还能笑得出来。
“张总。”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的面子，你自己挣，别指望我给你。”
说完，我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我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访客电脑前，当着他的面，打开浏览器，登录我的个人邮箱。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辞职信”三个字被我重重打下。
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也没有情绪化的抱怨，只有最简单的几行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即日生效。
落款，林晚。
点击，发送。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做完这一切，我合上电脑，看向已经站起来的张振华。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震惊，最后转为一种被冒犯的轻蔑。
“林晚，你这是在做什么？赌气？”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刚来一个月的员工，因为一点小小的考验就闹脾气？”
“我告诉你，平台造就人才！离开了华创这个平台，你什么都不是！有的是人挤破头想进来！”
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在宣判我的***。
“我给你一次收回这封邮件的机会，现在出去，冷静一下，明天我们再谈。”
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用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让我感到窒息的办公室。
身后，是张振华气急败坏的咆哮。
而我，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
走出CEO办公室，回到我的工位上，我能感觉到整个技术部的气氛都变了。
窃窃私语声，压抑的偷笑声，还有那些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同事把我拉进了某个八卦小群。
“哈哈，那个号称五百万年薪的林大神，听说工资只有八千块，当场气炸了！”
“真的假的？笑死我了，还真以为钱那么好挣啊？”
“典型的拜金女翻车现场呗，没那个本事，还想拿那么高的薪水。”
“张总这招高啊，杀鸡儆猴，看以后谁还敢跟公司谈价钱。”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些充满了恶意的文字，退出了群聊。
然后，拉黑。
这个肮脏的地方，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多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