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特需门诊,排队等了两个小时。
期间辰辰醒了,小声哭。
我抱着他轻轻晃,他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看我。
前世我没怎么给他哼过歌。
总是焦虑,总是哭。
担心手术,担心预后,担心费用。
周明远说你别这样,会吓到孩子。我就忍着,背过身去哭。
现在我想,那时候辰辰是不是能感觉到我的恐惧?
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能感觉到母亲的情绪吗?
“下一位,苏晓云。”
我抱着辰辰走进诊室。
坐诊的是个老医生,头发花白,胸牌上写着“主任医师陈树仁”。
我递上所有资料。
彩超报告,病历本,市妇幼医院的诊断书。
陈主任看了很久。
“房缺三点五毫米,肺高压轻度。”他抬头看我,“周明远医生建议手术?”
“是。他说越快越好。”
“嗯。”陈主任点头,“手术指征是有的。不过孩子才三个月,体重偏轻。如果让我做,我会建议再等一到两个月,长胖一点,对麻醉耐受更好。”
“可市妇幼说不能等。”
“他们说得对,也不对。”
陈主任把报告还给我,“等有等的风险,手术有手术的风险。你作为家属,需要权衡。”
前世没人跟我说需要权衡。
周明远只说必须手术,马上手术。林薇在旁边帮腔,说早做早好。
“陈主任,”我嗓子发紧,“如果是您的孙子,您会建议手术吗?”
他看了我一眼。
“会。”他说,“但我会选最好的医生,做最充分的术前准备。还有,我会准备好钱。”
“钱不是问题。”
“那好。”陈主任拿出住院单,“我给你开单子,住心外科病房。我们下周二有个多学科会诊,讨论辰辰的病例。之后排手术。主刀医生是我。”
我接过住院单,手在抖。
“谢谢您。”
“不用谢。”陈主任看了眼辰辰,“孩子很可爱,会好的。”
会好的。
我办完住院,把辰辰安顿在病床上。
省儿童医院的病房比市妇幼宽敞,一个房间两张床。
邻床也是个先心病婴儿,比辰辰大一点,父母在喂奶。
我坐在床边,握住辰辰的小手。
他的手指蜷缩着,握住我的食指。
很轻的力量,但真实存在。
我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手机响了。
周明远打来的,我直接拉黑了他,在我的孩子还没有平安之前,我不想和他有任何联系。
术前会诊在下周二。
陈主任主持,心外科、麻醉科、重症监护室、超声科、营养科的医生都来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投影屏上放着辰辰的彩超图像。
我作为家属旁听。
“患儿三个月,体重五公斤二。”
陈主任介绍情况,“房间隔缺损中央型,直径三点五毫米。轻度肺动脉高压。肝功能、肾功能正常。血常规有轻微贫血。”
“月龄太小。”麻醉科医生皱眉。
“体重也轻。术中液体管理要精确到毫升。”
“我建议做微创。”陈主任说。
“右腋下小切口,三厘米左右。避免胸骨正中切口,对以后发育影响小。”
“超声引导能看清吗?”
“可以。我们上周刚做了一例类似的。”
医生们讨论得很专业。
我听不太懂,但能感受到他们的严谨。
有人提出问题,有人给出方案。
陈主任一直在记录。
前世在市妇幼,也有术前讨论。
但周明远说“我主刀,你们配合就行”。
林薇全程没说话,只负责记录。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确定手术方案:全麻,右腋下小切口,体外循环辅助下房缺修补。
预计手术时间三小时。术后送ICU观察二十四小时。
散会后,陈主任让我留下。
“苏女士,你都听明白了?”
“大概明白。”
“有什么顾虑?”
我想了想:“手术成功率,您实话告诉我。”
陈主任放下笔。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麻醉意外,大出血,感染,脑损伤。房缺修补术在我们医院,统计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八点五。辰辰的缺损不大,但月龄小,风险会比大孩子高一些。”
“高多少?”
“大概一到两个百分点。”
他说,“但如果不做手术,肺动脉高压会逐渐加重,最终导致心衰。所以手术是必要的。”
我点头。
这个道理我懂。
“陈主任,”我说,“如果手术中……我是说如果,出现意外情况,您会怎么办?”
他看着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为失误的可能……”
“在我的手术室里,没有人为失误的可能。”
陈主任语气平静,但很坚定,“每一个步骤都有预案,每一个操作都有核对。如果出现意外,我们会按应急预案处理,尽全力保证患儿安全。”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还有胸牌上“主任医师”四个字。
“我相信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