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工地的日子,用“艰辛”二字不足以形容。
陆知青住在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工棚里,汗味、脚臭味、烟草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空气。夜晚,鼾声、梦话声、蚊虫的嗡嗡声此起彼伏,难以入眠。伙食是固定的老三样:粗糙的窝窝头,不见油星的熬白菜,以及能照出人影的稀粥。高强度的工作更是对身体的极大考验,他需要每天徒步穿梭于尘土飞扬的施工沿线,记录土方、石料用量,协调各小队进度,晚上还要在煤油灯下整理资料,撰写宣传稿,常常熬到深夜。
他白皙的皮肤很快被晒得黝黑脱皮,手上磨出了血泡,肩膀被扁担压得红肿。同工棚的民工们,起初对这个细皮嫩肉的“文化人”带着几分轻视和疏远,觉得他吃不了这苦,迟早要闹着回去。
但陆知青硬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他不叫苦,不抱怨,分配的工作总是尽力完成,甚至主动去帮一些年纪大的民工扛东西。闲暇时,他还会拿出自己带的书来看,或者用铅笔在废纸上写写画画。慢慢地,一些人开始对他改观。那个叫老周的技术员,就是其中之一。老周是早年毕业的中专生,算是工地上少有的“文化人”,他欣赏陆知青的韧劲和才华,时常在工作和生活上关照他。
“小陆,你这又是何苦呢?”一天晚上,老周看着陆知青就着昏暗的灯光,不是在写宣传稿,而是在写一份厚厚的、标题为《关于当前农村基础教育困境的一些思考——基于清河屯及周边地区的调查》的材料,忍不住劝道,“这东西写出来,怕是会得罪不少人。赵老栓那样的人,手虽然伸不到工地来,但难保以后不会给你小鞋穿。”
陆知青停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平静却坚定:“周工,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人去说。我看到那些孩子渴望读书的眼神,看到像林晚晴那样有天赋肯努力的青年,因为环境和资源的限制,可能永远走不出那片土地,心里就堵得慌。这份报告,就算不能立刻改变什么,至少是一个见证,一个呼声。”
他提到“林晚晴”这个名字时,眼神会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老周是知道一点他和林晚晴的事情的,叹了口气,不再多劝,只是默默给他续了点热水。
陆知青的报告,详细记录了清河屯村小学的破败现状、适龄儿童(尤其是女童)的失学率、师资力量的匮乏、以及像赵老栓这样的基层干部对教育事业的漠视甚至阻碍。他引用了数据、个案,并提出了几条具体的建议,比如加大农村教育投入、改善教师待遇、鼓励社会力量助学等。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可能会石沉大海,甚至引来麻烦,但他还是工工整整地誊写清楚,准备找机会寄给他在省报工作的同学。
与此同时,他对林晚晴的牵挂与日俱增。工地上消息闭塞,他只能通过偶尔来运送物资的公社司机,打听一点清河屯的情况。他知道林晚晴因为他承受了更多流言蜚语,知道她试图教学却被赵有才粗暴打断……每念及此,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一样,既有心疼,也有愤怒,更有一种无力感。
他只能通过写信来传递他的关心和鼓励。信写得很小心,避开了敏感字眼,多是谈论读书心得,鼓励她坚持学习,询问她的近况。他把信交给可靠的司机老李,让他转交给林晚晴。然而,这些信大多石沉大海。他不知道的是,赵有才早就买通了公社邮递员,凡是寄给林晚晴的信,尤其是来自水库工地的,几乎都被半路截下了
清河屯这边,林晚晴的日子同样不好过。
公开的“学堂”被赵有才暴力解散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流涌动。赵有才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时不时就来骚扰一下,不是在她家门口扔死老鼠,就是在她挑水的时候故意撞翻她的水桶。村里的风言风语更加不堪入耳,甚至有人传言她和陆知青早已“暗通款曲”,行为不端。
林晚晴选择了沉默和隐忍。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埋在心里,转化为更强大的动力。白天,她更加拼命地劳作,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麻痹内心的痛苦。夜晚,煤油灯下,她更加刻苦地自学。陆知青留下的书,她翻来覆去地看,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心得和疑问。那个布袋里的麦种,芽已经长得更长,嫩绿的细茎顽强地向上伸展,仿佛在向她昭示着生命的力量。
她没有放弃教学,只是转换了方式。她不再集中教学,而是利用下地干活、河边洗衣的间隙,偷偷地、一对一地教那些还想学习的孩子。主要是王小丫,还有另外两个胆子大的女孩。她教她们认新的字,教她们简单的算术,有时还会讲一些从书上看来的故事。
地点也变得不固定,有时在玉米地深处,有时在河边的芦苇丛后,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一样。这种方式效率很低,而且提心吊胆,但至少,知识的火种没有被完全掐灭。
“晚晴姐,这个字念什么?”王小丫指着地上用树枝划出的“天”字,小声问道。
“天,天空的天。”林晚晴耐心地教着,“我们头顶上,无边无际的就是天。”
“天外面是什么?”另一个女孩好奇地问。
林晚晴想了想,回忆起陆知青跟她提过的宇宙星空,尽力用她们能理解的语言描述:“天外面还有星星,月亮,太阳,还有很远很远我们看不到的世界……”
女孩们睁大了眼睛,脸上流露出向往的神情。这一刻,林晚晴觉得所有的风险都是值得的。
然而,秘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一次在河边教学时,被一个在附近摸鱼的二流子撞见,并报告给了赵有才。
赵有才这次没有立刻发作,他阴险地笑了。他找到王小丫的父亲王老五,以及另外两个女孩的家长,连哄带吓:“你们家丫头片子,还跟着林晚晴那个不正经的女人瞎混?知不知道她勾引外乡老师,名声都臭了!跟着她能学出什么好?将来还想不想嫁人了?我们老赵家可是认识不少好婆家,要是再让我知道她们跟林晚晴搅和在一起,哼,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王老五等人本就胆小怕事,又被赵有才拿女儿的婚事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回到家,不由分说,把自家女儿狠狠打骂了一顿,严令禁止她们再与林晚晴有任何接触。
当林晚晴再次在约定地点等待时,等来的只有王小丫红肿着眼睛跑来,哭着说:“晚晴姐,对不起……我爹不让我来了……他说……他说再跟你学,就把我腿打断……”说完,小姑娘就哭着跑开了。
林晚晴僵在原地,手里的树枝无力地滑落。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要被这沉重的黑暗吞噬了。孤立无援的绝望感,像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她。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在这个封闭的小村庄,想要做一点正确的事情,想要传递一点知识,怎么就那么难?
她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难道真的要放弃吗?
不!她猛地擦干眼泪。如果连她都放弃了,那王小丫她们,可能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触碰书本,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公开的、秘密的都不行,那她就换一种方式!她可以把自己学到的、感悟到的,写成更简单易懂的东西,找机会偷偷塞给她们!哪怕她们只能看懂一点点,哪怕只能在心里埋下一颗好奇的种子,也比彻底黑暗要好!
就在林晚晴陷入最低谷的时候,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