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锈链：此爱隔山海

我收到他死讯的那天，戴着未婚夫送我的三克拉钻戒，

正试穿着明天婚礼要用的VeraWang婚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妆容精致，

脖颈上戴着杨子安家祖传的翡翠项链，价值足够在小城买一套房。所有人都说，沈圆圆，

你终于苦尽甘来。手机在化妆台上震动，陌生号码。我示意造型师稍等，走到窗边接起。

“是沈圆圆吗？”声音有些耳熟，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我是王强，杨树的...朋友。

”那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扎进我早已结痂的心脏。七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免疫。

“有事？”我的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惊讶。“他走了。”王强在电话那头哽咽，“上周三，

胃癌晚期。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握紧手机，

指甲陷进掌心：“我不需要他的任何东西。”“求你了。”王强几乎在哀求，

“是他最后的遗愿。我在你酒店楼下。”透过落地窗，

我看见酒店门口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时光把他变成了我几乎认不出的模样，但那个轮廓，确实是当年汽修店里总爱开玩笑的王哥。

“等我五分钟。”我脱下婚纱，换上简单的衬衫牛仔裤。造型师惊讶地看着我：“沈**，

还有两个妆面没试...”“取消所有试妆。”我说，“告诉杨子安，婚礼推迟。”“什么？

”我没有解释，径直走进电梯。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三十岁精心搭建的人生，

正在因为一个死讯而分崩离析。王强把纸袋递给我时，手在颤抖。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个深蓝色首饰盒，一张存折，一封信。我打开首饰盒——一条金项链，

树形吊坠，背面刻着“SYY”。和十八岁那年他送我的银项链，一模一样，

只是材质从银色变成了金色。存折上是我的名字，余额：300,000.00。

信封上是他工整的字迹：“圆圆亲启”。酒店大堂的钢琴声悠扬，有人在庆祝生日，

笑声阵阵。我坐在角落的沙发里，拆开了那封信。

第一句话就让我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别哭，

那场分手戏，我演了七年...”1997年的夏天，香港回归，

满大街都在放《东方之珠》。而我，沈圆圆，纺织厂子弟学校高三重点班的优等生，

正骑着父亲淘汰的二八式破自行车，在夜路上疯狂蹬踏。

链条每转一圈就发出“咔哒”的**，像垂死老人的咳嗽。我不敢回头，

但能清晰地听见——脚步声，不紧不慢，始终隔着五十米。“有人吗？能帮忙修下车吗？

”汽修店的卷帘门半开着，橘黄色的灯光漏出来，在漆黑的街道上像一座孤岛。

我几乎是扑到门前的。一阵金属摩擦声后，一个人从车底下滑出来。深蓝色工装沾满油污，

寸头，脸上蹭着几道黑色。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他没说话，

蹲下检查我的车。“链条脱轨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很久没说话，

“还有...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他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看他的眼睛——瞳孔很黑，眼白有些血丝，

但眼神清澈得像没有被污染过的湖水。他站起身，从门后抓起手电筒，大步走出去。

五分钟后他回来：“没看到人。可能是你太紧张。”“我真的听见了...”他没接话，

抓起工具开始修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动作快而准，

三两下链条就复位了。“试试。”我骑上车蹬了几圈，除了车还是那辆破车，

链条居然奇迹般顺畅了。“多少钱？”他摇头：“不用。”“那怎么行...”“快回家吧。

”他打断我，语气没什么起伏，“女孩子晚上别在外面晃。”我推着车走到门口，又停下。

街道漆黑如墨，远处巷口似乎有影子晃动。他看着我，明白了：“我送你到亮堂的地方。

”他从店里推出更破的自行车——漆掉光了，车铃锈死了，但轮胎是新的。

那晚他骑在我身后十米，像沉默的守护者，一直到我抵达纺织厂家属院大门。我回头时，

他已调转车头，身影被夜色吞没。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第二天晚自习后，

我下意识在校门口张望。街道空荡，只有梧桐树叶在路灯下沙沙作响。骑到一半，

身后传来锈涩的车**——“叮——啷”。我回头，看见了那辆掉漆的自行车，

和车上那个沉默的身影。他骑到我旁边，没有停下的意思。“你...怎么...”“顺路。

”他说，眼睛看着前方。“我叫沈圆圆。”“杨树。”他说，“杨树的杨，树木的树。

”“你住哪儿？”“城西。”城西和这里是完全相反的方向。我没戳破这个显而易见的谎言。

从那天起，杨树每天都在学校后门等我。他不站显眼处，而是靠在对面小卖部的墙边，

低头摆弄摩托车零件。等我出现，他就默默推车跟上。一周后，

我发现自行车变了——链条上了油，刹车调紧了，车座调到适合我的高度，

连车筐都被重新焊过。“你帮我修了车？”“顺手。”他依然是简短的回答。周五晚上，

暴雨突至。我们躲进桥洞，雨帘在洞口形成瀑布，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我的校服衬衫湿透了，白色布料变得透明。我抱着胳膊转过身。一件工装外套递到我面前。

他只穿着背心，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见。我接过外套，

上面有浓重的机油味、淡淡的烟草味，还有属于他的、温暖的气息。“你抽烟？”“偶尔。

”他说，目光看着洞外的雨。雨声哗啦，像永远下不完。“为什么不读书了？

”我问完就后悔了。杨树沉默了很久。桥洞里只有雨声和我们彼此的呼吸。“我爸病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尘肺病，纺织厂的。需要钱，我就退学了。

后来我爸走了，我也没回去。”“对不起...”“都过去了。”他说，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闪电划破夜空，雷声隆隆滚过。“你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他突然说，转过头看我，“你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离开这里。”“为什么？

”“这小城装不下你。”他的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那一刻，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十七年来，我是父母眼中的好女儿，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但我从未觉得自己“不一样”。直到这个满身油污的少年，在桥洞的雨声中，

如此笃定地断言。雨停后，他送我到家门口。临别时，他递给我一个小盒子。“什么？

”“打开。”银色的树形吊坠，背面刻着“SYY”。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攒了半个月工资。”他的脸有点红，“先戴着，等以后...给你换条金的。

”我攥着项链，金属硌着掌心，温暖却直抵心底。“为什么？”“不知道。”他看着地面，

“就想给你买。”高考前一个月，父亲发现了我们。那晚杨树送我回家，

父亲正好下楼倒垃圾。三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时间仿佛凝固。“他是谁？

”父亲的声音沉下来。“叔叔好，我叫杨树。”父亲的眼神从他沾着油污的工装，

扫到破旧的自行车，最后落在我慌乱的脸上。“你先上楼。”父亲对我说。

“爸...”“上去！”从三楼窗户，我看见父亲和杨树站在路灯下。父亲越来越激动，

手指几乎戳到杨树脸上。杨树始终低着头，像一棵真正的树，沉默地承受狂风暴雨。

父亲上楼时脸色铁青：“从今天起，不准再见他。”“为什么？

他很好...”“好有什么用？”父亲拍桌子，“能当饭吃？能给你未来？

我跟你妈在车间熬了一辈子，就是为了让你跟一个修车的混在一起？

”那晚的争吵几乎掀翻屋顶。母亲在一旁抹泪，父亲的态度却坚硬如铁。第二天，

父亲没收了我的手机，开始每天接送我上下学。我坐在自行车后座，看着熟悉的街道倒退，

心里空得能听见回声。但杨树没有消失。每天早上，他骑着那辆破电驴，停在马路对面。

不靠近，不打招呼，只是远远看着。等到父亲的车骑远，他才默默离开。晚上也是如此。

无论多晚，他总在阴影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守望者。这种无声的坚持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我们无法交流，只能用目光告诉彼此：我在。高考前一晚，父亲接我回家。经过马路对面时，

杨树不在。我的心沉入冰窖。但当我推开房间门，看见窗台上放着一个纸袋。

里面是全新的考试用具，还有一张纸条：“明天加油。别紧张，你一定能行。

——杨树”我攥着纸条，哭到几乎窒息。原来他一直知道，知道我家在哪一栋，哪一户。

原来他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参与我的人生。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考了全校第三。

填报志愿时，我选择了省城的师范大学——离小城四小时车程，足够远，又不会太远。

父母很高兴，厂里同事都说老沈家出了个大学生。他们给我买了新手机，送我去大学报到。

到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拨通记忆中的号码。“喂？”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是我。”那边沉默，只有呼吸声。“我在省城，师范大学。”我哽咽，

“我考上了。”“我知道。”杨树说，“我听说了。”“你能来吗？”更长的沉默。

“我辞了工作。”他突然说，“明天坐火车来。”“什么？”“我说，我明天来。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学校附近应该有汽修店，我找找看。

”“可是...”“等我。”他挂了电话。第二天，

我在火车站的人潮中看见了他——背着褪色的军绿色背包，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

四个月不见，他瘦了，肩膀却更宽了。“你吃了没？”我憋出一句。“在车上吃了。

”他看着我，“你瘦了。”他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厕所公用，厨房是走廊上的煤气灶。月租一百五十元。“有点小。”他不好意思。“挺好的。

”我说，心里酸楚——这一百五十元，可能是他攒了很久的钱。

杨树很快找到了汽修厂的工作。每天十小时，周末常加班。

我开始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学校、城中村。我瞒着父母，说自己住校。

室友以为我在外做家教，只有我知道，我在经营一个秘密的、温暖的宇宙。

那四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二十平米的小屋，冬天冷如冰窖，夏天热似蒸笼。

但我们有彼此。杨树把工资都交给我管，自己只留饭钱。

他学会了做饭——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他总是说：“你只管往前飞，

我跟在你后面。”大三那年冬天，我重感冒发烧。杨树请假照顾我，用毛巾给我擦身体降温，

熬白粥一勺勺喂我。半夜我咳醒，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

那一刻我想：这辈子就是他了。但我没看见，他偶尔按着胃部皱眉；没注意到，

他记账本上“胃药”的条目越来越多；更不知道，他在日记里写：“圆圆今天拿到奖学金了，

真棒。我要更努力，不能拖她后腿。”##**第五章：雨夜的分手戏**大学毕业那年，

我拿到了外企的offer。签约那天，我们破例去了一家像样的餐厅庆祝。

“我就知道你能行。”杨树看着我，眼里有骄傲，也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等我在公司站稳脚跟，我们就结婚。”我握住他的手。他笑了笑，没说话。一个月后，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验孕棒上的两条红杠，刺眼得像判决书。我才二十二岁，

职业生涯刚刚开始。公司的管理培训生项目竞争激烈，如果怀孕，一切都会归零。而且，

我们连自己都勉强养活，怎么养孩子？我把验孕棒放在杨树面前。他盯着那两条杠，

很久没动。表情平静，但拳头握紧，指节泛白。“你怎么想？”他声音沙哑。

“我...不知道...”他把我搂进怀里：“不哭，有我。”最后我们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去医院的路上，一路沉默。杨树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手术很快，

但我感觉像死过一回。从手术室出来时，杨树冲过来扶住我，眼圈红了。

“对不起...”“不怪你。”我以为这件事会成为秘密。但两周后，母亲突然来省城看我。

我措手不及，把杨树的东**起来，却忘了包底的医院缴费单。母亲“无意中”看到了。

那天晚上，父亲连夜开车赶来。他一进门就扇了杨树一耳光。“畜生！我女儿的前程，

就被你毁了！”杨树站在原地，没躲。血从嘴角流下。“爸，不是他的错...”“你闭嘴！

”父亲推开我，指着杨树，“滚！再敢碰我女儿，我打断你的腿！”杨树看了我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