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城市像个巨大的蒸笼。沈薇挤下公交车,鞋跟敲在滚烫的人行道上,
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她手里攥着的那张工资卡,
此刻沉重得像块烙铁——里面是她工作三年攒下的六万块钱,母亲肾结石手术的救命钱。
华商银行开发区支行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沈薇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大堂里人不多,但她还是取了个号:A047。
前面有八个人在等。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布包放在膝盖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面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沈姐,
阿姨疼得厉害,医生问手术费什么时候能交?”沈薇飞快地打字:“今天下午一定交上。
”发完这条信息,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大堂。三号窗口的柜员是个年轻女孩,
妆容精致得像是刚参加过什么重要场合,胸牌上的名字被反光遮住了。
女孩正麻利地办理业务,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偶尔抬头对客户露出标准的微笑。
“A047号请到三号窗口。”沈薇站起来,布包挎在肩上,走到窗口前坐下。
防弹玻璃上有些细微的划痕,透过它看出去,柜员的脸有些微变形。“办什么业务?
”柜员头也没抬。“取款,六万。”沈薇把卡和身份证推进凹槽。
柜员——现在沈薇看清了她的胸牌:李芸,实习柜员——接过证件,在系统里查询。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大额取现需要授权,稍等。”李芸起身走向后面的办公室。沈薇透过玻璃,
看见她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男人穿着白衬衫,打着深蓝色领带,
胸牌上写着“业务主任:王志远”。他朝沈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授权很快完成。
李芸回到座位,打开自己面前的钞箱。验钞机嗡嗡响起,崭新的百元钞票被放进去,
计数器的数字快速跳动。第一捆,第二捆,第三捆……李芸的动作很熟练,
甚至有些过于麻利。她把钞票从验钞机里拿出来,用腰条扎好,一捆一捆地推进凹槽。
每捆都是一万元的厚度,沈薇心里数着:四捆,五捆,六捆。够了。沈薇准备开口说谢谢。
但李芸的手没有停。她又从钞箱里拿出钞票,继续放进验钞机,继续扎捆,继续推进凹槽。
第七捆,第八捆……沈薇的心跳开始加快。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等等!
你是不是给多了?我要取六万。”李芸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薇,
那双精心描画过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复杂的、沈薇一时读不懂的情绪。然后她笑了,
一个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职业微笑。“没错的,沈女士,就是六万。请您清点。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相对安静的大堂里足够清晰。后面排队的人已经有些不耐烦,
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看了看手表。“这厚度不对。”沈薇指着凹槽里堆成小山的钞票,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虽然不是财务人员,但对钱有基本的直觉——眼前这些,
绝对不止六万。“系统显示就是六万,我亲手点的,不会错。”李芸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甚至透出一丝不耐烦,“请您快点,后面客户等着呢。
”沈薇的目光越过李芸,瞥见那个业务主任王志远正站在不远处,背对着窗口,
似乎在整理文件。但他的身体语言是紧绷的,肩膀微微耸起。直觉告诉沈薇,这不对劲。
很不对劲。她深吸一口气,没有去碰那堆钱,反而伸手从布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她解锁,找到录音软件——这是她做行政工作养成的习惯,重要通话都会录音备份。
她点开红色按钮,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柜台上贴近防弹玻璃的位置。做完这一切,
她重新看向李芸,声音清晰而冷静:“我再确认一次,我只取六万。这里的钱,
绝对不止六万。我要求重新清点,或者请你们主管过来。”李芸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层职业化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里闪过慌乱,但很快被一种近乎凶狠的强硬取代。
“你这人怎么回事?”她的声音拔高了,引得大堂里几个人侧目,“都跟你说没错!
银行还能坑你钱不成?拿了钱快走,别耽误大家时间!
”她甚至伸手想把钱往沈薇这边再推推,动作有些粗暴。沈薇看着那双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
看着李芸眼中那抹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和威胁,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失误。至少,
不完全是。她当机立断,身体前倾,开始从那堆钞票里数出六捆。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
割得她指尖微痛。她把六捆钱塞进自己的布包,拉上拉链。然后,
她将凹槽里剩下的所有钞票——那明显多出来的一大堆——连同装着回单的信封一起,
用力推回给李芸。她盯着李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辨:“我,沈薇,
今天,只取了六万元整。剩下的,不是我的,我一分不要。请你,立刻,重新入库,
并给我一张正确的取款回单。”李芸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看着那堆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沈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沈薇不再给她反应的时间。
她拿起手机——录音仍在继续——转身,大步朝银行门口走去。
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每一步都坚定有力。走到门口时,
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李芸正慌乱地把那些多出来的钞票往自己这边拢,动作急促。
而那个业务主任王志远已经走了过来,俯身在李芸耳边快速地说着什么。李芸连连点头,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沈薇推开门,热浪重新包裹了她。但她的心,
比在冷气充足的银行里更冷。她没有立刻离开。站在银行门外的廊檐下,她解锁手机,
看着录音软件上跳动的波形图。刚才推回钱、转身离开的那段时间,手机一直平放在柜台上,
麦克风朝向玻璃内侧……她按下了停止键,
将文件重命名为“20230714_华商银行”,上传到云端备份,然后才真正离开。
母亲的手术很顺利。石头取出来了,疼痛止住了,
医院账户上预存的六万块钱足够覆盖所有费用。沈薇请了三天假,在医院陪护,
喂饭、擦身、陪着做检查。那天的银行插曲像一场荒诞的梦,被现实生活的紧迫冲淡了。
偶尔深夜陪床时,她会想起李芸那张强作镇定的脸,想起那堆多出来的钞票,
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但随即又安慰自己:钱我已经当场退回去了,
白纸黑字的回单上写着“取款陆万元整”,能有什么问题?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当时的果断。
如果一时贪念,收下了那多出来的钱,现在该寝食难安了吧?一周后,母亲出院,回家休养。
沈薇回到公司上班,堆积如山的工作很快淹没了她。行政工作琐碎繁杂,
报销单、会议安排、来访接待……她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八月,九月,十月。
季节从盛夏转入深秋。沈薇的生活重新步入正轨,母亲的康复情况良好,
工作虽然忙碌但也稳定。那笔六万块的存款空缺需要填补,她开始更节俭地生活,
取消了一些不必要的订阅,自己带午餐。她几乎要忘记那个燥热的七月下午了。
直到十一月初的一个周二。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到沈薇的工位:“薇薇,有你的快递,
需要本人签收。”沈薇有些疑惑,她最近没网购。走到前台,接过那个厚厚的EMS信封。
寄件人一栏写着“××市××区人民法院”,她的心猛地一沉。拆开信封,
里面是几份装订整齐的法律文书。最上面一页,
支行住所地:××市××区开发区金融街18号负责人:张振华职务:行长被告:沈薇女,
汉族,
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公布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计算);3.判令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事实与理由:2023年7月14日下午,被告沈薇至原告处办理取款业务,
欲取现金60,000元。由于原告柜员操作失误,
误将600,000元当作60,000元支付给被告。
被告在明知实际取得款项远超出其应得数额的情况下,未当场提出异议,也未及时返还,
而是将全部款项带走。事后原告在对账中发现巨额短款,经调取监控录像、核对交易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