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火车到站了。陈凡从车厢里挤出来，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上一双解放鞋，
鞋边沾着干掉的黄泥。他站在出站口，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有点晃眼。三年了，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陈凡！这儿！”一个声音喊得跟打雷似的。陈凡扭头，
看见李浩正冲他拼命挥手。李浩穿一身名牌，手腕上块表亮闪闪的，跟个小太阳似的。
李浩几步跑过来，一把搂住陈凡的脖子，用力晃了晃。“**，你总算回来了！
还以为你死外头了呢！”陈凡被他晃得有点晕，拍了拍他的胳膊。“松点，要断了。
”李浩松开手，上下打量他，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这……去挖矿了？怎么混成这副德行？
”陈凡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旁边一个女孩也走了过来，是赵小棠。她穿了条简单的连衣裙，
头发扎在脑后，看着干净利落。她没像李浩那样咋咋呼呼，只是静静地看着陈凡，
眼神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欢迎回来。”赵小棠说。“嗯。”陈凡应了一声。
李浩一拍大腿。“走！接风！必须接风！我知道有家馆子，烧烤绝了！我请客！
”他拉着陈凡就走，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老王？对，我兄弟回来了！
晚上出来聚聚！……什么？你也有局？带上！一起！我兄弟刚回来，
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现在的场面！”陈凡被拉着往前走，帆布包在背后一下下地撞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车站，人潮涌动。他感觉自己像个刚上岸的鱼，有点喘不过气。
赵小棠跟在后面，看着陈凡的背影。那背影很瘦，背有点驼，像是被那个破包压弯了腰。
她想起三年前的陈凡，虽然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好像熄了。2烧烤摊上，
烟雾缭绕。李浩把一盘烤串推到陈凡面前。“吃！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难民似的。
”陈凡拿起一串羊肉，咬了一口，很烫。他慢慢地嚼着，没说话。赵小棠坐在他对面，
递过来一瓶啤酒。“喝点？”陈凡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长出了一口气。“怎么样？”赵小棠问，“这三年，都去哪了？”“到处走走。”陈凡说。
“到处走走？”李浩瞪大了眼睛，“你这叫到处走走？你这叫流浪！你钱呢？工作呢？
你爸妈那边……”“我挺好的。”陈凡打断他。李浩还想说什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哟，
这不是李浩吗？这么热闹？”一个穿着紧身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男人走了过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男人是王皓，大学时跟陈凡不对付。王皓一眼就看到了陈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轻蔑。“这不是陈凡吗？回来了？
我还以为你在外面发大财，不回来了呢。”李浩脸色有点不好看。“王皓，说话客气点。
”王皓摆摆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客气啊。我这不是关心老同学嘛。陈凡，说真的，
你这三年干啥了？看这身打扮，是去体验生活了？”陈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继续吃他的烤串。王皓觉得无趣，转向李浩。“李浩，听说你最近那单生意做成了？
赚了不少吧？不像我，就混口饭吃。”他嘴上说着混口饭吃，手腕上的名表却故意露了出来。
李浩跟他客套着。赵小棠皱了皱眉，对陈凡说：“别理他。”陈凡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他感觉自己像在看一场戏，戏里的人都在演，只有他是个观众。
王皓的目光又转回到陈凡身上，他拿起一串烤腰子，递到陈凡面前。“来，老同学，补补。
看你这样子，得好好补补。不然怎么有力气……找工作啊？
”他身后的两个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陈凡看着那串烤腰子，油乎乎的，还在滴油。
他没有接。3气氛有点僵。李浩打圆场：“行了行了，吃烧烤，说这些干嘛。
”王皓却来了兴致，他好像特别喜欢看陈凡这副落魄的样子。他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陈凡，说真的，你现在有落脚的地方吗？要是没地方去，我公司还缺个看仓库的，
一个月三千五，包吃住。你来不来？”李浩的脸都黑了。“王皓**够了！
”王皓哈哈大笑。“开个玩笑嘛，老同学之间，别这么认真。我就是关心他。你看他这样，
我于心不忍啊。”赵小棠冷冷地开口：“你的心，是铁打的吧？”王皓脸上的笑容一僵，
看向赵小棠。“小棠，我这是在帮你朋友。你不知道，现在社会多残酷。他这样，
不找个安稳工作，以后怎么办？”陈凡忽然放下了手里的酒瓶。“砰”的一声，不大，
但所有人都看向他。陈凡抬起头，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就是很平静地看着王皓。
“我不用你操心。”王皓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嘴上不饶人。“哟，还硬气？行，有骨气！
我倒要看看，你这骨气能值几个钱。”陈凡没再理他，从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慢慢地掏东西。李浩和赵小棠都看着他，以为他要掏钱包，准备付钱走人。王皓也抱着胳膊，
好整以暇地看着，想看他能掏出什么宝贝来。陈凡掏出来的，不是钱包。
是一个很旧的皮质本子，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他把本子放在油腻的桌子上，翻开了。
第一页，贴着一张机票。不是电子票，是那种老式的纸质机票。李浩凑过去看了一眼，
机票上的字他看不懂，是外文。但他看到了一个地名：东京。“这是……”李浩有点懵。
陈凡没说话，翻开了第二页。又是一张机票。巴黎。第三页，开罗。第四页，里约热内卢。
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全是机票，来自世界各地的机场。那本子不厚，
但每一页都贴得满满当当。整个烧烤摊，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滋滋”声。
王皓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4赵小棠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陈凡身边，
看着那些机票。她看得仔细，有的机票上还有海关的盖章，日期连在一起，根本不像伪造的。
“陈凡……”她轻声说，“你这是……”陈凡翻到最后一页，停下了。
那上面也贴着一张机票。这张机票跟前面的都不一样。目的地那一栏，
写着一个地名：乌斯怀亚。李浩不认识这个地方，但王皓认识。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乌斯怀亚……”王皓的声音有点干涩，“世界尽头……”陈凡把本子合上，放回包里。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啤酒，一口喝完。“嗯。”他应了一声，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王皓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刚才那些炫耀和嘲讽，现在都变成了巴掌，一下一下地抽在自己脸上。他引以为傲的工作，
那点薪水，在这些机票面前，简直就是个笑话。李浩张着嘴，看看陈凡，又看看王皓，
脑子转不过来。他那个“挖矿”回来的兄弟，怎么就成了环球旅行家了？赵小棠看着陈凡，
眼神复杂。她忽然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眼前这个男人。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陈凡站起身。“我吃好了，先走了。”“哎，等等！”李浩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
“你去哪？住哪？”陈凡指了指火车站的方向。“随便找个地方住。”“别啊！”李浩急了，
“住我家去！我家空房间大着呢！”赵小棠也说：“住酒店吧，我给你开。”陈凡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习惯一个人。”他挣开李浩的手，背上那个破包，转身就走。
他的背影还是有点驼，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是被生活压弯的腰，而是一种……松弛，一种不在乎。王皓看着他离开，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拿起桌上一杯酒，自己灌了下去，酒液从嘴角流下来，
他也顾不上。赵小棠看着陈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空落落的。5陈凡没走远。
他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很便宜，一晚上八十块钱。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卫生间里还有股霉味。他把背包扔在地上，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年了。
他不是去穷游的。也不是去挖矿的。他爷爷去世前，给了他一张黑卡，
和那个贴满机票的旧本子。他爷爷说，陈家的人，三十岁之前，不能回家。
必须把本子上的地方都走一遍，才能回来。这不是惩罚，是一种试炼。
陈家是个很古老的家族，有很多奇怪的规矩。陈凡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这三年，
他去过东京的涩谷街头，看过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在金字塔下骑过骆驼，
也在亚马逊雨林里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他住过五星级酒店，也睡过机场的候机椅。
他见过很多人，很多事。他学会了怎么用最少的钱活下去，
也学会了怎么在危险的地方保护自己。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漂泊的生活。可是刚才，
在烧烤摊上，看到李浩和赵小棠，看到王皓那张脸，他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那是一种《奈何》的情绪。好像自己被世界隔绝了，活在一个跟他们平行的时空里。
他们聊着工作，聊着收入，聊着房子车子，而他，脑子里想的却是下一站去哪里，
签证好不好办，当地会不会打仗。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的APP。
APP上显示着一个倒计时。还有一百零八天。倒计时结束的那天，就是他三十岁生日。
那天，他才能回家。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深海里，四面八方都是水，安静，又压抑。6第二天一早，
陈凡就被电话吵醒了。是李浩。“凡哥！你醒了没？我在你旅馆楼下呢！快下来！
”陈凡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看了一眼窗外，李浩那辆骚包的红色跑车正停在路边，
格外扎眼。他穿上衣服，洗了把脸，下楼了。李浩一见他，就冲了过来，
脸上带着点兴奋和讨好。“凡哥，我昨晚回去一宿没睡着。你跟我说说，你这三年的事？
还有那机票，都是真的？”陈凡点点头。“真的。”“**！”李浩一拍车顶，
“那你回来干嘛？还装得那么落魄？你耍我们呢？”“没耍你们。”陈凡说，
“我就是想看看，我走了之后，你们过得怎么样。”李浩愣住了。他看着陈凡，
忽然觉得有点惭愧。他昨晚还想着要“帮帮”这个落魄的兄弟，结果人家根本不需要。
“上车！”李浩拉开副驾驶的门，“今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陈凡犹豫了一下，
还是上去了。车子发动，李浩一边开车一边说：“昨天王皓那孙子，回去估计脸都肿了。
我听人说，他最近在追一个富家女，正到处吹牛呢，结果被你这么一搞，丢人丢大发了！
”陈凡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说话。“对了，”李浩又说，“小棠也问起你。
她好像……对你挺上心的。”陈凡的心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了。他跟赵小棠，
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还有一百多天就要继续上路，而她，有她的生活。
车子开进一个高档小区，停在一栋别墅前。“到了。”李浩说，“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空房子，
他出国了，让我帮忙看着。你以后就住这儿，别住那破旅馆了。”陈凡看着那栋别墅，没动。
“别客气！”李浩推了他一把，“就当……就当帮我个忙，让我这心里好过点。
我昨晚那样对你，我……”陈凡打断他。“我没放在心上。”他下了车，走向那栋别墅。
他知道，他没法拒绝李浩的好意。因为，这可能是他回来这几个月里，唯一能感受到的，
来自那个“正常世界”的温暖了。7别墅很大，装修得也很豪华。李浩把钥匙交给陈凡，
又带他逛了一圈。“冰箱里我让人塞满了，你想吃什么就自己弄。缺什么就给我打电话。
”陈凡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花园里有个游泳池，水是蓝色的。“行，
那我先走了。”李浩说，“晚上我再过来，带你认识几个朋友。”李浩走了。整个别墅里，
只剩下陈凡一个人。他走到客厅，把自己那个破帆布包扔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包和沙发，
显得格格不入。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他好像一个演员，
演了三年的独行侠，现在又要回来演一个“正常”的朋友。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自己。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塞满了各种食材。他拿出两个鸡蛋，一根火腿，
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着。别墅里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咀嚼的声音。吃完东西，他回到二楼，走进卧室，倒在床上，又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还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背着包，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
天是灰色的，路上没有一个人。他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里。他醒来的时候，
天已经黑了。手机在响，是赵小棠打来的。“喂？”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陈凡，
你睡醒了？”赵小棠的声音很温柔，“李浩把地址给我了。我给你带点东西过去，方便吗？
”“方便。”陈凡坐起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陈凡看着窗外，夜色已经降临。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光，像一片星海。他忽然有点期待赵小棠的到来。8赵小棠很快就到了。
她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一些家常菜，装在保温盒里。“我猜你还没吃饭。”她说着，
把菜一样一样摆在餐桌上。“都是些简单的，你尝尝。”有红烧肉，有清炒时蔬，
还有一锅汤。陈凡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很香，是家的味道。
“谢谢。”他说。“谢什么。”赵小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你瘦了好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