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5、
我真正意识到沈晴舟不是只想被抱一抱，是在她的实习初稿里，看见我故意删掉的那个标点。
校企实习初选，要求提交一份专题策划。
我的选题是：
“真假抱错事件中的身份标签与网络二次伤害”。
这不是写我和沈晴舟的八卦。
我是传媒专业，我想做的是传播机制。
信息如何被剪短。
情绪如何被补全。
人如何被标签吞掉。
我熬了半个月，做了采访提纲、样本表和舆论路径图。
为了区分版本，我在废稿里留了一个很别扭的标点。
“亲生女儿，回家后是否天然拥有叙事优势。”
这句话中间那个逗号，我正式稿删了。
废稿里还把“二次传播”误写成“一次传播”。
这都是我写稿时留下的暗码。
不防朋友。
专防自助餐式借鉴。
初选材料统一上传后，系统能看到摘要。
我点开沈晴舟的文件。
她的题目叫：
“被替代者：亲生女儿回归后的沉默困境”。
乍一看，角度不同。
可摘要第三段，那枚逗号还在那里。
“亲生女儿，回家后是否天然拥有叙事优势。”
我盯着屏幕，笑了。
梁夏凑过来：“你笑得好恐怖。”
“我看见熟人了。”
“谁？”
“我的逗号。”
当天晚上的评审预备会上，老师把我和沈晴舟叫到办公室。
沈晴舟坐在我对面，眼睛红红的。
带队的周老师表情为难。
“南枝，晴舟，你们两个选题相似度很高。晴舟提交时间比你早四十分钟。”
沈晴舟立刻抬头，声音发颤。
“老师，我没有抄。这个选题本来就是我的经历。我只是想说出自己的感受。”
她看向我。
“南枝姐姐，我知道你学传媒，比我会写。可你已经拥有爸妈二十年的爱了，能不能不要连我的痛苦也拿去做作品？”
好。
又来了。
我把电脑转向老师。
“周老师，我申请看创作过程。”
沈晴舟脸色微微变了。
周老师问：“你有材料？”
“有。”
我打开云端。
创建时间，十三天前。
每天的修改记录，清清楚楚。
发给指导老师的邮件，五天前。
废稿版本，七个。
我点开第三版。
“这是废稿。这里有一个我后来删掉的逗号，还有一个错词。沈晴舟同学的摘要里都保留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老师脸色沉了些。
沈晴舟手指攥紧，眼泪落下来。
“我不知道......我可能看过你的材料，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她：“在哪里看的？”
她咬唇。
“家里电脑。”
我皱眉。
沈家客厅有一台公用电脑。
前几天，我回家改稿，登录过云端。
我以为已经退出。
周老师问：“你下载了吗？”
沈晴舟摇头很快：“没有。我只是看到页面开着，就看了几眼。我太想知道你会怎么写我。”
“然后刚好写进你的摘要？”
她哭得更厉害。
“我那几天压力太大了。所有人都说你才是被冤枉的人，可我也很难过。我怕没人看见我。”
这话落下，周老师的神情明显软了。
我知道这种话的力量。
她不是说“我拿了”。
她说“没人看见我”。
于是偷看别人的稿子，也变成了求救信号。
我没有和她吵。
只把云端记录和截图发给周老师。
“老师，我接受学院核查。但在结果出来前，我不同意让舆论先判我抄袭。”
周老师点头：“学院会处理。”
可学院还没处理，论坛先处理我了。
晚上九点，有人发帖。
《假千金用专业优势抢真千金选题，连她最后一点表达权都不放过》
帖子里附了一段录音。
是温澜的声音。
“南枝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女儿，我不可能不管她。”
只有这一句。
后面没了。
发帖人配文：
“亲妈都这样说，难怪晴舟在家里没有位置。”
我的手机几乎被骂爆。
“沈南枝你都享受二十年了，还要抢？”
“温澜也挺离谱，亲女儿找回来还护假的。”
“真千金太惨了，像回家当客人。”
我盯着那段音频。
手心慢慢发冷。
完整录音我听过。
那天温澜后面明明说的是：
“但晴舟也是我的女儿。她受过的苦，我会补。南枝不是她的敌人，她也不能把南枝当敌人。”
沈晴舟剪掉了后半段。
她不是没安全感。
她是学会了用没安全感当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