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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回来时，我正在院子里拉弓。
北地的弓比京城女子用的小弓重了许多，我拉得吃力，手臂像灌了铅。
“不对。”
声音从身后传来。萧景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皱眉看着我的姿势。他走上前，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调整了我的握法。
“手沉一些，肩放松。不要用蛮力，用这里的劲。”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带着薄薄的茧。山风把他身上的松木香送进我的鼻尖。
我松弦。箭矢破空，稳稳扎在靶心边缘。差一点正中红心。
他怔了一瞬，随即低低笑了一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眉头舒展开，眼尾微扬，戾气全消。仿佛这一刻他不是什么宣威将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少年郎。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敛了笑，但眼里的光芒还在，“只是没想到......你学得这么快。”
“那你再教我。”
他没有拒绝。
于是每天傍晚，萧景琰都会在这院子里教我弓箭。他不善言辞，指点起来却很有耐心。有时我不得要领，他就一遍遍地示范，直到手把手带我找准感觉。
半月过去，我已经能十箭里中个七八箭靶心。臂力也上来了，不再拉得龇牙咧嘴。
这天练完箭，素心端来了消暑的绿豆汤。萧景琰接过碗时，我才注意到他袖口开了线。
“你衣服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道：“明日让人缝缝。”
“我替你缝。”
他不自然地把袖子往回拽：“不必麻烦——”
“萧景琰，”我无奈地叹气，“我是你夫人。替你缝件衣裳怎么就麻烦了？”
他似乎被“夫人”二字敲在了心口上，耳尖又红了。
我取出针线，就着夕阳的余晖给他缝袖口。晚风送来远处军营的角声，他静**着，低头看着我指尖翻飞。
“沈云舒。”
“嗯？”
“你为什么......要习武？”
我穿针的手顿了顿。
“因为我不想做那个只能站在原地等你回来的人。”我咬断线头，抬头对上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北境有敌，我知道。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要站在你身侧，而不是躲在城头，成为他们威胁你的筹码。”
晚霞把他眼底照得很亮。
他沉默了许久，低声说：“不会有那么一日的。”
“我说了——”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我移开视线，把缝好的袖子放下。“好了。明日再练的时候穿着吧。”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时停住了脚步。
“明日我要去虎跳峡巡防。”他侧过头，逆着光看不清神色，“大概三五日。你若有事，拿这个去城门找田副将。”
他往我手里搁了个东西。
一枚铜符。上面刻着“宣威·令”。
前世我也见过这东西。在北境军中，持此符者如将军亲临。萧景琰从不把它交给任何人，哪怕是他最信任的部下。
我握紧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铜符。
“我等你回来。”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转身走进暮色里。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我才低头看向掌心。铜符冰凉，却烫得人心口发胀。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的滋味，是这样啊。
萧景琰走的第三天，我照常在院子里练箭。
靶心早已被我射得密密麻麻。郑嬷嬷打趣说我一个女子，射箭比军中好些新兵还准。
我心里盘算着萧景琰回来的日子。巡防虎跳峡，来回五日足矣。应该明后日就能到。
但这天傍晚，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跌跌撞撞冲进了城里。
“报——！”他喊得声嘶力竭，“将军在虎跳峡遇伏！敌军有弩机，将军中箭坠崖！”
我手里的弓应声落地。
“你再说一遍？”
小兵认出了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将军率三十人巡防，行至虎跳峡中段遭遇西突厥伏兵！对方占据两侧高地，用弩机封锁退路。将军为了掩护兄弟们撤退，自己殿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中了两箭，坠崖了！”
郑嬷嬷已经站不住了，被素心搀着。
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地上，疼痛让我反而清醒过来。
“掉下去多久了？”
“半、半日。”
半日。还有希望。
“田副将呢？”
“已经集结了队伍，可是......”小兵欲言又止，“可是峡谷太窄，弩机封锁后咱们的人进不去！”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前世萧景琰遇刺也是大概这个时候。只是前世他是被南诏国奸细下毒暗杀，我虽有提防毒药，却没想到这一世的死劫变成了这样的形式。
但无论如何——
“郑嬷嬷，”我睁开眼，声音比想象中平静许多，“帮我备马。去军营。”
“夫人！”郑嬷嬷扑通跪下，“那虎跳峡太危险了！您是女儿身，如何去得！”
我俯身扶起她，顺手捡起地上的弓。
“就凭这个。”
军营里乱作一团。田副将正要点兵出发，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夫人，您怎么——”
“给我三百轻骑。”我将铜符举起，“这是将军的命令。”
铜符在火把下泛着冷光。田副将瞳孔一缩，啪地单膝跪地：“末将听令！”
“起来。”我翻身上马，“虎跳峡的地图我看过。正面强攻不行，但峡谷西侧有条羊肠小道，可以通过。我带一百人从小道绕到弩机阵后方，你带两百人正面佯攻拖延时间。记住，不要硬冲，只要吸引住他们注意力就行。”
田副将迟疑道：“夫人您行吗？”
我将弓拉满，一箭正中远处旗杆上的绳结。旗帜哗啦落下来。
“你说呢？”
火光映着我身后士兵们惊愕的脸。我高声道：“诸位将士！你们的将军在虎跳峡等着我们！他从未弃过鹭城，弃过北境，今日你我亦不能弃他！谁愿随我走这一遭！”
短暂寂静后，震天的呼喝响起。
“末将愿往！”
“追随夫人！”
我勒紧缰绳，战马嘶鸣。
萧景琰。前世我没能救你。这一世，换我来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