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距离报到只剩两天。
宋建国的证明已经开好了，新的的确良裤子也做好了。
他甚至借了钱，去镇上买了一双黑皮鞋。
他在家里试鞋的时候，嘉树围着他转，宋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儿子就是有出息，这穿上皮鞋，跟城里人一模一样！”
宋建国把皮鞋擦了又擦，转头看向在角落里补衣服的我。
“微之，等我拿了第一个月的津贴，也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褂子。”
他还在这里扮演慷慨的施舍者。
仿佛只要给我一块布，我就该对他感恩戴德，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泥潭里。
我没理他，咬断了手里的线头。
我的通知书，昨天晚上终于被我找到了。
他没有一直带在身上，大概是觉得我已经彻底放弃了。
他把它夹在床头柜最底下的一本旧《毛选》里。
我趁他去井边洗脸的时候，把它抽了出来，缝在了我的内衣夹层里。
至于开证明。
老支书不给我开，没关系。
我昨天去公社打猪草的时候，在知青点外面的废品堆里，翻到了几张盖了公社红章的空白介绍信。
那是前几年知青回城时，大队里管章的出纳喝醉酒乱盖废弃的。
我仔细裁了一张没有污渍的，自己填上了名字和内容。
这东西不经查，但我只需要它能让我顺利上火车，报到时学校看的是录取通知书，对证明查得并不严。
路费，我也有了。
我娘不借给我，我便去后山挖了两天草药，半夜偷偷拿到镇上的黑市，卖了八块钱。
加上我偷偷藏起来的两块私房钱，正好十块。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今天中午，村里给宋建国办欢送会。
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几张桌子，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宋建国穿着新衣服、新皮鞋，站在最前面，满面红光。
老支书拍着他的肩膀，夸他是村里的骄傲。
宋建国端着一碗水酒，声音洪亮。
“感谢大家对我的照顾。我宋建国能有今天，除了组织的培养，还要感谢我的家庭。”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我，眼神深情款款。
“特别是我的妻子，微之。为了让我安心去念书，她主动承担了家里的所有重担。她深明大义，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建国媳妇，好样的！”
“女人就该这样，顾大局！”
宋母坐在我旁边，得意地扬着下巴。
“听见没？建国在全村人面前念你的好，这可是天大的面子。你以后就在家老老实实地待着。”
嘉树手里抓着别人给的半块饼干，也跟着拍手。
我看着台上那个虚伪到极点的男人。
他用这几句轻飘飘的夸奖，彻底封死了我以后在村里的退路。
如果我留下，这就是套在我脖子上的贞节牌坊。
我站了起来。
宋母皱眉：“你干啥去？”
“去茅房。”
我没有管身后的热闹，转身走回了家。
家里空无一人。
我走进屋，从床板底下抽出那个早就打包好的旧布包。
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和那十块钱。
我摸了**口的位置，那里隔着布料，硬邦邦的，是我的通知书。
我背上包，走出屋门。
走到堂屋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困了我十年的地方。
桌上的碗筷还没收，墙角堆着我劈好的柴。
一切都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
我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
纸上只有一句话：“宋建国，去当你的大局吧，老娘不伺候了。”
外面欢送会的鞭炮声正好响起，噼里啪啦，震耳欲聋。
那是宋建国人生中最得意的一刻。
我没有走村口的大路，而是沿着后山的小道，头也不回地往镇上的火车站走去。
当宋建国带着满身的酒气和荣耀回到家，准备享受妻子的仰视时，他只会看到一张空桌子，和一张字条。
他以为他压住了我，掐断了我所有的希望。
但他不知道，真正死心的女人，连挣扎都懒得让他看见，只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踏上小路的那一刻，风吹散了身后的鞭炮声。
我的前程，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