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说没有，真没有。
我连屯里的孩子都不怎么说话。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才站起来，从门后头抽出柳条。
这回她没打我的脸，也没打手。
她专挑后背、**、大腿根，打棉袄盖得住的地方。
打完了，她把柳条往墙角一扔，喘着气说：
“明儿出门，谁问你，你就说是自个儿摔的。”
我点头。
手里那块糖我一直攥着，攥得糖纸都湿了，也没舍得吃。
第二天，屯里就传开了，是裴大庆传的。
他在井台边上说，在大队部门口也说。
“卫家那小子，见着城里女首长就扑上去喊娘，亲娘还在旁边站着呢！”
“白眼狼哟，老卫这些年算是白疼了。”
我去井边打水，几个孩子朝我扔雪团。
雪团里裹着石子儿，砸在额头上，起了个包。
“白眼狼！”
“想当城里少爷，做梦去吧！”
我没还嘴，拎着半桶水往回走。
水洒了一路，到家只剩个桶底，又挨了一顿骂。
第三天下午，屯里来了个人。
是那天那个年轻的女兵。
她换了一身旧棉衣，说林区搞人口普查，挨家挨户问：家里有没有五六岁的男娃，娃是哪年生的，在哪儿生的。
问到我家门口时，我娘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同志，进屋暖和暖和。”
我娘笑得特别热乎，“我知道您为啥来。那天我儿子胡说八道，给首长添麻烦了。”
那女兵叫孟微，我娘喊她“孟同志”。
“卫大姐别多想，例行问问。”
“问！随便问！”
我娘一拍大腿，“我心里没鬼，我怕啥？”
她当着孟微的面，当着跟进来看热闹的半个屯子的人，把炕头那口木箱搬了下来。
铜锁“咔嗒”一声开了。
盖子掀开，里头是几件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
最底下用红布包着一个银扳指。
“这是我那死去的男人留下的。”
我娘拿起扳指，眼圈又红了，“就剩这点念想。”
我扑过去，把那几件棉袄全扒拉出来。
没有。
那块红的、软乎的布，没有了。
“在里头的......原来就在里头......”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我看见过！”
屋里没人说话。
裴大庆咳嗽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
“孟同志，我是治保主任，屯里户口底册都在我这儿。”
他翻开一页，“您看，卫狗儿，父亲柳铁山，就是老卫死去的男人。白纸黑字，错不了。”
孟微接过本子看了看：“这一页什么时候登的？”
裴大庆愣了一下：“那几年乱，好多户口都是后补的......老卫来补登的，我还能不信她？”
孟微没再问，她把本子还回去，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那天在供销社门口，好多人都是这么看我的。
一开始是可怜，后来是烦。
孟微走的时候，我追到院门口。
墙根底下蹲着冷老太。
她是屯里最老的猎户，一个人住在屯子最北头，平常谁也不搭理。
她叼着旱烟袋，看见孟微出来，张了张嘴。
我屏住了气。
可她最后只是磕了磕烟袋锅子，站起来，背着手走了。
我看见了。
她想说什么，可她没说。
那天晚上，我被罚跪在院子里。
雪一直下。
我跪到膝盖没了知觉，就盯着灶房门口看。
半夜，我娘出来了。
她提着马灯，掀开灶房地上那块木板，下了菜窖。
过了一会儿，她上来了，怀里抱着一个布包。
她站在马灯底下，把布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我看见一点红。
她把布包塞了回去，盖上木板，挂上锁，钥匙揣进了裤腰带。
我跪在雪里，一动不敢动，心口却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第二天一早，裴大庆又来串门了。
他一进院子就嚷：
“老卫！听说了没？省城首长的儿子找着了！是邻乡一个男娃，脖子上还戴着当年的长命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