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说完我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又开始震，这回不止林源，张雯和林恬恬的号码也轮番打过来。
我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翠云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手机，冷哼一声：
“让他们急去。当年你住院做胆囊手术，谁去陪过夜？你忘了？我在那儿守了三天，你儿子就送了碗粥来，放下就走了。”
我咬了一口西瓜，没说话。
那年我胆囊疼得整夜睡不着，护士换了三班，林源终没来，张雯电话里说：“公司最近查考勤”，林恬恬说：“学校考试走不开”。
晚上手机又开始被轰炸，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接通了林源打来的电话。
“妈？妈你终于接电话了！你在哪儿？你怎么把房子卖了？新房东让我们限期搬走，恬恬的东西全在里面！”
我坐着没动：“那你去跟新房东说。”
张雯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妈你疯了吧？你一声不吭就卖了？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里面，你连招呼都不打？”
我声音平静道：“房子是我和老伴买的，购房合同上只有我俩的名字，跟你们没关系。”
林恬恬哭着道：“奶奶你不要我了！你卖房子就是不要我了！我怎么得罪你了你至于这样吗？”
“你得罪我的多了，但卖房子是我想过的自己的日子，跟你没多大关系。”
林源道：“妈，我错了。那天生日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由着恬恬胡闹，不该说那些话伤你心。你打我骂我都行，咱回家，好不好？”
张雯语气也软了下来：“妈，是我不好，我当时说话没过脑子。你走了这几天，家里饭都没人做，林源天天吃泡面......我们知道错了，你回来吧。”
林恬恬呜呜地哭：“奶奶我错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对我最好了，以后我不乱说话了，你别不要我......”
6
见我不说话，他们以为有戏。
林源抢过话筒，声音压得很低：“妈，我知道我**，这些年忽略你了......你回来，以后我天天给你做饭，再也不让你进厨房。周末我们带你出去旅游，周边转转，你以前不是说想去西湖吗？咱们去。”
“对对对，”张雯在旁边附和，“妈，以后恬恬工作挣钱了，我们全家养你，什么都不用你操心。你手里那钱就留着，想吃啥买啥，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们伺候你。”
我说：“行。”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张雯声音立时带上了喜色：“那妈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接你......”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桌上。
翠云从厨房探出头：“你真回去？”
“不回去，看看他们怎么演。”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像换了个人。
林源的微信一条接一条。
先是道歉的长篇小作文，从我从小就知道您不容易写到我这几十年都忘本了，字数够发一篇公众号。
然后是他在厨房挥锅铲的照片，配文“妈，我学会您做的糖醋排骨了”。
最后是哭诉视频，眼圈泛红，声音哽咽，说梦见小时候我背他去医院。
张雯也发微信问“妈您能不能把头像换回那张全家福？我们都想您”。
林恬恬发来一段语音，撒娇道：“奶奶，以后我给你买新衣服买蛋糕，再也不气你了。你想听戏我就陪你去戏院，我都查好了，市中心那个剧场下个月有黄梅戏......奶奶，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做的饭了。”
翠云看了那些信息，冷笑连连：“一套一套的，背书呢？”
那些话一条一条听完，一条一条看了，然后按掉屏幕，该旅游旅游，该听戏听戏。
一周后，旅游够了，我住回了翠云家客房，半夜起来喝水。
经过客厅时，忽然听见窗外楼下花坛边上有人压低声音说话。窗户没关严，夜风把声音送进来。
“你小声点行不行？我们确认了就走。”
是张雯的声音，我脚步顿住，站在黑暗里。
林源声音压得很低：“她刚住回翠云家，我打听过了。现在就一个问题，老太太手里攥着九十万。钱不拿出来，咱什么都白干。”
张雯语气急躁：“那你就继续哄啊！你那天在电话里不是挺会说吗？等明天见了面，你就立马下跪！先把人哄回来，让她放松警惕。到时候钱拿到手，咱赶紧看房子，写恬恬名字，写她一个人的名，省得过户麻烦。”
“那老太太住哪？”
“郊区那家养老院我问过了，一个月一千八，包吃住。到时候就跟她说那儿环境好、有人作伴，她糊涂了能分得清好坏？等进了养老院，钱也花了，她还能翻出什么浪？”
林源沉默了几秒：“那行吧，这几天先把她稳住，别露馅。”
夜风吹过来，我站在客厅黑暗里，心里凉了又凉。
我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关上门。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摸过枕边的手机，给翠云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找个律师，要靠谱的。】
7
第二天，林源和张雯又来了。
这次他们直接堵在翠云家门口，手里拎着水果、保健品，还有一个红色礼盒，扎着丝带。
翠云开门让他们进来，我正坐在客厅正中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摞东西。
账本、银行流水单、房产合同复印件、遗嘱草稿。
林源进门就堆笑，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搁：“妈，你看你，住翠云姨家多打扰人家。我们给你买了点补品，这礼盒是恬恬挑的，她说你戴上肯定好看......”
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他愣了一下，和张雯对视一眼，讪讪坐下。
翠云坐在我旁边，双手抱臂，面无表情。
我没绕弯子，把账本翻开，第一页对着他们：“这账本从我退休那天开始记的，八年整。第一笔，阿源买车首付，六万。第二笔，恬恬开学买书包文具，一百七十三块五。”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哗哗响，“每个月固定划走一千五还车贷，八年，十四万四千。恬恬零花钱每月一千，八年，九万六。剩下的两千撑起一家柴米油盐、水电燃气、生活开支。八年，我掏了大约十九万二。加上车贷和零花，你们从我退休金里一共拿走将近四十三万。”
林源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合上账本，又从黄皮纸袋里抽出几张纸：“这些是我这些年买菜、交水电的单子，每次我都留了底。还有，”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林恬恬那条视频的截图，放大，“这条视频，播放量六万多，评论区骂声一片。你们不光在现实里羞辱我，还把我的难堪挂到网上去，供几万人看热闹。”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张雯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虚浮：“妈，这......这不是都过去了吗，我们......”
我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件事，你们两口子昨天晚上在楼下说的话，我听见了。先哄我回家，把钱骗出来，买新房写恬恬名字，然后送我去郊区养老院。”
林源脸色刷地白了。张雯猛地站起来。
“妈！你听我解释！”
我摆摆手：“不用解释，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你们听着就行。”
“第一，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买的，卖了九十万，跟你们没关系。第二，退休金是我自己的，我有权利支配。第三，过去八年我给这个小家掏的钱，加起来四十三万，以后两不相欠。第四，”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份公证书复印件：
“我去公证处立了遗嘱。我名下的全部财产，包括这九十万卖房款，一分不留给你们。一部分捐给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一部分委托翠云替我安排养老事务。等我百年之后，剩多少，全部捐给贫困地区的女童助学基金。”
我把公证书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纸面正对着他们。
林源的脸由白转青：“妈！我是你亲儿子！”
“我知道，但你也是那天在后备箱旁边笑着让我收破烂的人，是让我穿着五年旧衣、每月拿两千块养活一大家子的人，是在楼下商量着怎么把我送进养老院的人。”
张雯扑通一声跪下来，手伸过来要抓我的裤脚：“妈！我们错了！真的错了！钱我们不要了，我们只要你好好的，你跟我们回家......”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家，我早就没有了。”
翠云站起来，走到我身边。
我拉开窗户，让风灌进来。
“你们走吧，以后不用来了。我过得很好。”
8
二人离开后，我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家族群里突然炸了锅，
张雯发了一段语音，意思是：老太太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被外人骗着把房子低价卖了，八十万攥在别人手里，现在连亲儿子亲孙女都不认了。
下面附了一张我坐在翠云家沙发上的照片。
紧接着是林源发的：“妈现在被翠云姨照顾着，我们连面都见不着。老人有点积蓄就被盯上了，我们做儿女的急啊，可老太太听不进去......”
林恬恬也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我那张穿着五年旧衣的背影照，文字写着：“奶奶以前最疼我，现在却连家都不要了。我只想她好好的，钱不钱的根本不重要。”
几分钟内，家族群里涌出十几条回复。
大嫂发了条语音：“阿芳这是咋了？阿源你赶紧把人接回来啊，放别人家算怎么回事？”
二妹父打字：“老人老了就是容易糊涂，被外人几句话就忽悠走了，这种事我见多了。”
小辈冒出来说：“婶子这回真有点过分了，再怎么着也不能不认亲儿子吧？外人能有自家人靠得住？”
翠云气得把手机一摔：“你听听这都什么话！明明是他们糟践你，现在倒打一耙说你老糊涂？说你被人骗？我成了骗你钱的坏人了？”
我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好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八年了没打过几个电话，现在忽然都成了我的亲人了。
第二天中午，门铃响了。
翠云去开门，呼啦啦进来五六个人：大嫂、二妹父、侄女两口子，还有两个远房表叔。
大嫂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唉声叹气：“阿芳啊，你听听劝吧。阿源是你亲儿子，不管咋说都是一家人。你有什么委屈跟我们说，但房子卖了钱总得留给自家人吧？你搁翠云这儿放着，叫外人怎么看？”
二妹父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就是！我听说你找律师立了遗嘱要把钱捐了？阿芳你糊涂啊！那是你一辈子的血汗钱，你不给儿子不给孙女，你给外人？这道理说到天上去也说不通！”
侄女坐在我旁边，声音软软的：“婶子，我们知道你受委屈了，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恬恬还小不懂事，你大人大量别往心里去。你先回家，让他们好好伺候你，钱的事慢慢说，别赌气......”
我问：“你们说完了？”
没等他们接话，我拿出手机，播放了那天林源他们上门的录音。
“你们听完了再说。”
录音放完，大嫂脸色一点点变了，二妹父“啧”了一声，眉头拧成疙瘩。
侄女一个字没说出来。
9
二妹父最先放下材料，咳了一声：“这视频也太不像话了，恬恬这孩子......”
“孩子？她大学毕业了，一个二十三岁的人，拿脏瓶子当生日礼物送给养了她二十年的奶奶，还拍视频发网上。你们管这叫孩子？”
大嫂说：“那、那也不至于把房子卖了啊！一家人......”
我看着她：“大嫂，你嫁到林家五十多年，逢年过节我哪回亏待过你？你儿子结婚我随了五千的礼，你去年住院我拎着汤去看你三次。你摸着良心说，我是那种糊涂不讲理的人吗？”
她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侄女低着头：“婶子......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儿，我不是老糊涂，也没被人骗。我清醒得很。这九十万，是我老伴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我不给算计我的人。谁再替他们说话，那就当我没认识过你。”
客厅里没人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大嫂先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阿芳，是我冒失了。改天我单独来看你。”
其余人纷纷跟着走了。
门关上了。
翠云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坐回沙发上：“我的天，我手心全是汗。”
手机亮了一下。
群里有新消息，侄女发了条：“澄清一下，我看过相关材料了，这件事从头到尾是阿源他们一家做得不对。各位长辈别跟着起哄了。”
半年后，我正在大理古城的一家客栈院子里晒太阳，侄女发来一张班级群的截图。
林恬恬参加的面试，都没有录用。
HR在内部讨论时被人翻出了那条奶奶生日的视频，评语写着：“家庭关系处理方式反映出价值观和共情能力存疑，与岗位要求不匹配。”
侄女说：“婶子，这事儿挺大。恬恬好几个offer都黄了，现在在家哭呢，阿源他们愁得不行。”
我没回。
林源的车贷这半年彻底崩了，少了我每个月四千的补贴，前三个月还能拆东墙补西墙，第四个月就开始逾期。
催收电话打到翠云那儿，翠云学坏了，接起来就说“打错了”，然后挂断。
后来听说他把车卖了，还倒欠两万多。
张雯每天回家要做饭，收拾家里，累的天天跟林源吵架。
林恬恬缩在家里整天不出门，偶尔发朋友圈，全是些晦暗不明的文字，配图是黑白的天空。
前阵子翠云给我转述，楼底下几个老太太正围在一起择菜说：“以前阿芳在的时候，单元门口干干净净的，她每天扫两回。现在那家门口堆着外卖盒，三天没人收。她儿子一家搬走了，听说在城西租了个老破小。哎，当初那么好的老太太，愣是让人给作没了。”
邻居说：“可不是。以前阿芳天天笑呵呵的，见谁都打招呼，还给我家送过她腌的萝卜。现在想想，那一家人真是......”
这半年我走了好多地方，先跟翠云去了杭州，看了断桥残雪。
又去了三亚，穿着新买的沙滩裙踩海浪。
然后是成都，看熊猫吃竹子看了一下午，最后来了大理，一住就是两个月，客栈老板娘跟我已经很熟了，每天教我认院子里的花，什么三角梅什么炮仗花，我一边学一边忘，她就笑着说：“没事，花不问名字照样开。”
上个月翠云发了张照片在朋友圈，我在洱海边骑自行车，车筐里插着一束集市上买的野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笑得眯起了眼。
翠云配文：“认识四十年了，头一回见她这个样子。”
评论区炸了。
【王姨变年轻了！】
【天哪差点没认出来！】
【这精气神比我还足！】
我把手机递给客栈老板娘看，她哈哈笑：“阿姨你这笑得多好看啊，比刚来的时候年轻了十岁！”
年轻不年轻的我倒不在意。
这大半年来，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第一件事不再是盘算今天的菜钱够不够、恬恬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林源的衬衫要不要熨。
我醒了就推开窗，看外面的云，然后慢悠悠地洗漱、穿衣服、吃早饭。
余生，我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