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畜林晚加班猝死,一睁眼成了侯府五等丫鬟,蹲在井边搓衣裳。上辈子忍领导,
这辈子忍嬷嬷——她认命,但不认输。定人定岗、理账复盘、流程优化,
一个月省出二十两银子,直接动了管事刘嬷嬷的奶酪。刘嬷嬷栽赃她偷玉镯,
她当场甩出一份“事件复盘报告”,被世子谢珩一眼看中,提去书房当差。进了书房,
她替谢珩抠出嫡母派系虚报的银子,得罪了嫡母身边的钱嬷嬷。钱嬷嬷拿流言做刀,
逼她喝哑药,谢珩当众认下“是我的人”。
她手把手带出来的小丫鬟小满偷走她的“升职笔记”献给对家,反咬她勾结外男。正厅对质,
她摊开三本账册、两封信、一份时间线,把对家埋了半年的雷全引爆了。
翻盘之后她合上账册:“这破职场,老娘不伺候了。”包袱一背往外走,谢珩追到府门口,
递上一纸婚书和一间铺子的地契:“我这儿缺个合伙人,来不来?
”一、井边复盘林晚死的时候,电脑屏幕还亮着。第七版方案,甲方五点要,
领导四点五十九分发来一句“再改改”。她盯着那行字,胸口一闷,眼前一黑——再睁眼,
面前是一口井。井沿上搁着半块皂角,脚边一盆衣裳,手泡得发白起皱。“发什么愣?
五等丫鬟的衣裳洗不完,晌午饭甭想吃了!”林晚抬头,一张横肉脸——四十来岁,
发髻梳得油光水滑,袖口沾着皂角沫子,手里捏着根竹板,竹板敲在井沿上,啪一声。
脑子里“叮”一下,
的记忆灌进来:侯府、五等丫鬟、井台洗衣、管事嬷嬷姓刘、月钱二百文、赎身银子二十两。
林晚低头看看自己——十六岁的小身板,粗布衣裳,手背上冻出来的皴口,
指甲缝里全是皂角泥。“……行。”她翻过眼前那件灰扑扑的袍子,继续搓。上辈子忍领导,
这辈子忍嬷嬷。她认命。但不认输。搓了三天衣裳,
她把这具身体周围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五等丫鬟住大通铺,吃剩饭,月钱二百文,
赎身二十两——按这个攒法,不吃不喝八年。八年之后她二十四,出去能干啥?
给铺子当浆洗婆?林晚一边搓领口一边琢磨:得升职。侯府内宅,跟公司没什么两样。
嬷嬷是中层,丫鬟是基层,嫡母是CEO,世子——听说是董事长儿子,挂名副总。
她一个五等丫鬟,连工位都没有,谈什么升职?——不对。她搓衣裳的手停了停。
她上辈子是干运营的。运营最擅长什么?拿最烂的盘子,做最小的试点,跑最快的验证。
后宅这摊子事,能不能当项目做?她把皂角水拧干,
抬头看了看洒扫组那边——几个丫头正拎着笤帚打闹,东厢的往西跨院推灰,
西跨院的又把灰往甬道上扫。一个老油条叉着腰骂新来的:“让你扫东厢,
谁让你扫西跨院了?
”另一个老油条蹲在墙根嗑瓜子:“反正月底嬷嬷查的时候扫干净就行了,你管灰往哪儿扫?
”林晚眯了眯眼。项目目标找到了。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但脑子里已经开始拉表格了——洒扫组六个人,活儿分三片,没有定岗,没有排班,
没有复盘。月底检查靠糊弄,糊弄不过去就互相推诿。
上辈子她带过一个这样的团队——三个人干五个人的活,每天加班到十点,
结果复盘的时候发现一半时间花在互相扯皮上。她怎么治的?定人定岗,责任到人,
月底复盘。跟眼前一模一样。林晚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晾在竹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旁边一个洗衣裳的周婆子凑过来:“小林,你发什么愣?刘嬷嬷盯着你呢。”“周婶,
”林晚压低声音,“洒扫组那六个人,谁干活最实在?”周婆子左右看了看:“赵三等还行,
就是性子软。小柳小陈新来的,肯干,但老被欺负。李姐王姐——你别招惹她们,
刘嬷嬷的人。”林晚点头。她心里有数了。林晚盯上洒扫组,是因为她们最乱。
内院洒扫组六个人,管着正院、东厢、西跨院和三条甬道。活儿不难,
但干得稀烂——东厢的丫头扫完地就往西跨院推,西跨院的又把灰往甬道上扫。
月底嬷嬷来查,谁都喊冤,说“我扫的时候是干净的”。林晚蹲在井台边搓了三天衣裳,
耳朵没闲着。她听明白了:这六个人里,两个老油条专挑轻活,两个老实的闷头干,
两个新来的被使唤得团团转。第四天,她找上洒扫组的管事——赵三等,
一个二十出头的三等丫鬟,正为月底检查发愁。“赵姐姐,”林晚甩甩手上的水,
“我帮你排个班,保你月底挨不着骂。”赵三等半信半疑:“你一个洗衣服的,懂扫地?
”“懂不懂的,试一个月。”林晚掰着手指头,“东厢归李姐,西跨院归王姐,
甬道归新人小柳和小陈,正院——正院咱俩包了,我扫最东头那片,最脏。
”赵三等瞪眼:“你扫最脏的?”“我扫最脏的,月底复盘要是没扫干净,头一个罚我。
”赵三等上下打量她:“你图啥?”“图你月底拿了好评,跟刘嬷嬷提一句,
把我从洗衣裳调到洒扫组。”林晚实话实说,“洗衣裳泡得手烂,我手烂了没法写字。
”赵三等想了想:“行,试一个月。”定人定岗,责任到人。赵三等把活儿分了,
那两个老油条当场就炸。“凭啥让我扫西跨院?那院子大!”李油条把笤帚一摔。“就是!
正院东头全是泥,谁扫谁傻!”王油条跟着嚷嚷。林晚没吵。她拎着笤帚去了正院东头。
那片地挨着花圃,泥多、叶多、还有猫粪。她扫了整整一下午,
扫完拿个小本子记:未时三刻扫完,用时一个半时辰,用笤帚三把,猫粪七处。第二天,
她又去了。第三天,也是。老油条们看热闹:“让她扫,扫三天就哭。”林晚没哭。
她第三天扫完,蹲在正院东头拿炭笔在墙根画了个圈,写了“林晚到此一游”。第四天,
李油条趁她不注意,把东厢的灰往她刚扫完的正院东头扫。林晚看见了,没吵,
拿炭笔在灰堆旁边画了个圈,写了“李姐第四天扫过来的”。
李油条脸都绿了:“你画什么画?”“做个标记,”林晚笑呵呵的,“月底复盘好说话。
”“复盘?什么复盘?”“就是月底把每天谁扫了哪儿、扫没扫干净、出了什么岔子,
一条条列出来。”林晚把本子翻给她看,“你看,第一天我扫了东头,
猫粪七处;第二天猫粪三处;第三天没猫粪了,但李姐把灰扫过来了,我记了一笔。
”李油条嘴张了半天:“你——你记这个干什么?”“月底赵姐姐要拿这个去回刘嬷嬷的话。
扫得好的有赏,扫得差的——刘嬷嬷自己看着办。”李油条和王油条对视一眼,不吭声了。
从那天起,李油条扫东厢的时候,灰都往自己簸箕里扫,不敢再往正院推。月底,
林晚把本子往赵三等面前一拍:“东厢李姐,扫了十八天,缺两天——那两天她去帮厨了,
顶班的是小柳。西跨院王姐,扫了二十天,有五天只扫了主路,
墙根没动——我拿炭笔在墙根画了圈,圈还在。甬道小柳小陈全勤。
”赵三等拿着本子去回话,刘嬷嬷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挑不出毛病——上个月东厢和西跨院互相推诿的事,这个月一桩没有。李油条不服,
去找刘嬷嬷闹:“她一个洗衣裳的凭什么管我们?”刘嬷嬷眼皮都没抬:“凭她扫的那片,
比你们扫的干净。”王油条也去闹:“她画圈算啥本事?
”刘嬷嬷把本子往桌上一摔:“人家画圈画在墙根,你扫了五天没扫墙根——你要是有本事,
你也画圈,画完了扫干净。”王油条嘴张了半天,没蹦出字。林晚在井台边听见这话,
搓衣裳的手更来劲了。月底复盘之后,赵三等真去跟刘嬷嬷提了:“洒扫组缺个管排班的,
林晚合适。”刘嬷嬷哼了一声:“洗衣裳的缺人手,她走了谁洗?
”“洗衣服的周婆子一个人也忙得过来,林晚每天多洗半个时辰再走。”刘嬷嬷想了想,
挥挥手:“行吧,洒扫组多她一个不多。月钱涨五十文。”涨五十文——二百五。
林晚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脸上笑嘻嘻地谢了。五十文也是钱。
而且洒扫组比洗衣裳强——能走动,能听墙角,能看见账册。第一步,站稳。
洒扫组试点跑通了,林晚又盯上了采买。她不是想抢刘嬷嬷的活儿——她没那么傻。
她是想看看,这侯府的钱都花哪儿了。采买账册在库房边的小屋里,
管账的是刘嬷嬷的侄媳妇周氏,每天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
林晚借着送衣裳的由头去串了两回门,顺了两眼账册。炭火——市价一筐三十文,
账上写四十五文。马料——市价一斗八十文,账上写一百一。修缮——瓦片市价一片五文,
账上写十文。林晚心里飞快地算:光这三项,一个月虚报的银子少说二十两。
二十两——够她赎身了。但她没声张。她找了个机会,跟赵三等说:“赵姐姐,
我帮你算算洒扫组一个月领多少笤帚、多少炭,省下来的能不能给组里添个茶壶。
”赵三等眼睛一亮:“能添茶壶?”“能。”林晚拿着洒扫组的领用单,去找刘嬷嬷批条子。
刘嬷嬷正坐在采买房里喝茶,见她进来,眼皮抬了抬:“洗衣裳的来干什么?”“刘嬷嬷,
”林晚笑得一脸老实,“我现在在洒扫组了。这个月笤帚领多了,我给您退回来,
顺便对一对上个月的领用账。”刘嬷嬷手里的茶碗顿了顿。
林晚已经把小本子摊开了:“上个月洒扫组领笤帚二十把,实际用了十二把,
剩下八把在库房堆着。炭火领了三百斤,实际烧了两百斤。我算了算,
省下来的够给组里添两个茶壶,还能剩点——”“行了行了。”刘嬷嬷把茶碗一放,
“你一个扫地的,管这么宽?”“不管不管,”林晚连连摆手,“我就帮赵姐姐跑个腿。
不过刘嬷嬷,我瞅着账上炭火四十五文一筐,外头市价才三十文,您是不是让人坑了?
”刘嬷嬷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你懂什么?咱们府上的炭是银霜炭,比外头的贵。
”“哦——”林晚点头,“那我再去问问银霜炭的市价。”“回来!”刘嬷嬷叫住她,
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拿去给洒扫组买茶壶。账上的事,你少掺和。”林晚接了钱,
笑呵呵地走了。她没再掺和,
但她把账册上三处单价和签押时间都记在了小本子上——炭火、马料、修缮,
刘嬷嬷的签押总比入库晚一天。一个月后,采买上省出了二十两银子。
不是林晚省出来的——是她把账目对了一遍,报给赵三等,
赵三等又报给了世子书房的一个小厮,小厮报给了世子。世子谢珩没吭声,但采买房那边,
刘嬷嬷摔了一个茶碗。林晚听说之后,在洒扫组库房后面又画了个圈。林晚知道要出事。
她太知道了。上辈子在公司,她动过一次采购的蛋糕,第二天就被人在考勤上做文章。
刘嬷嬷比那些采购还狠——人家好歹只改考勤,刘嬷嬷直接上玉镯。那天晌午,
林晚在通铺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觉得铺盖卷底下硌得慌。
她伸手一摸——一只翠生生的玉镯,水头足,雕着缠枝莲。她还没来得及想,
门外就响起刘嬷嬷的大嗓门:“都别动!我那只缠枝莲的镯子不见了!有人看见往这屋来了!
”呼啦啦进来一群人。刘嬷嬷身后跟着四个粗使婆子,还有两个看热闹的二等丫鬟。
刘嬷嬷一眼就盯上了林晚的铺盖卷:“掀开!”林晚坐在铺上,手按着被子:“刘嬷嬷,
您确定要掀?”“少废话!掀!”被子一掀,玉镯滚出来,在青砖地上转了两圈。满屋寂静。
刘嬷嬷一把抓起玉镯,脸都气红了——装的,林晚看得出来,
她眼角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好你个林晚!我好心让你在府里干活,你竟敢偷我的镯子!
来人,把她手给我按桌上,今儿不打断她一根手指,这府里就没规矩了!”两个婆子扑上来,
一人一边架住林晚的胳膊,把她的手按在桌上。另一个婆子从腰后抽出竹板。
林晚的手在抖——真抖,她控制不住。但她嘴里没停:“刘嬷嬷,您这镯子什么时候丢的?
”“今早!我戴在手上好好的,晌午就不见了!”“晌午您在哪儿?”“我在采买房盘账!
”“那您今早戴镯子的时候,去过井台没有?”刘嬷嬷眼神闪了一下:“井台?
我去井台干什么?”“您今早去井台边洗了手,”林晚盯着她的袖口,
“您袖口上还沾着井台的青苔,和——您擦手用的香粉。”刘嬷嬷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袖子。
“我要纸笔。”林晚说。“什么?”“您要打断我的手,总得让我写个供状吧?
”林晚声音还抖,但话说得清楚,“我写完了,您再打。
”刘嬷嬷犹豫了一下——她大概觉得,一个五等丫鬟能写出什么花样来。她让人拿来纸笔。
林晚左手被按着,右手拿笔,
写得飞快:“事件复盘报告——玉镯案”一、时间线:辰时三刻:刘嬷嬷在采买房,
镯子在手上(采买房小厮可证)。巳时二刻:刘嬷嬷去井台洗手,
镯子在手上(井台洗衣的周婆子可证)。巳时三刻:刘嬷嬷回采买房,
镯子——不确定还在不在手上。午时:我在通铺午睡,铺盖卷在身下。
午时三刻:刘嬷嬷带人搜铺,镯子从我铺盖卷里出来。
二、物证链:1.镯子从刘嬷嬷袖口滑进我铺盖卷的路线:刘嬷嬷巳时二刻在井台洗手,
我午时回通铺午睡。从井台到通铺,要经过洒扫组库房后墙——那墙根有一条湿脚印,
从井台方向过来,到我铺盖卷旁边断了。刘嬷嬷,您说您没来过通铺,那这脚印是谁的?
2.刘嬷嬷袖口的青苔,和井台边的青苔同色;袖口的香粉,
是桂花香——全府只有采买房用桂花香粉。我铺盖卷上沾的也是桂花香粉。
3.镯子上的缠枝莲纹——刘嬷嬷您手上戴的那只,
花纹是正着的;从您袖口滑出来的这只,花纹是反的。您那只还在您袖子里吧?
三、结论:镯子从您袖口滑进我铺盖卷的路线,比您指认我的路线顺多了。林晚写完,
把笔一放:“刘嬷嬷,您看看,有哪条不对,您改。”刘嬷嬷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张了半天嘴,一个字没蹦出来。满屋子人鸦雀无声。就在这时,门口有人咳了一声。
林晚抬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二十二三岁,玄色袍子,腰束玉带,脸长得挺好看,
就是眼神冷——那种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见过的、看谁都像看报表的眼神。世子谢珩。
他手里捏着林晚刚写的那张复盘报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递过去的。他低头看了两眼,
又抬头看了林晚一眼。“你写的?”“回世子,是。
”“井台湿脚印、青苔、香粉、镯子花纹正反——”他翻了一页,
“这最后一句‘路线比您指认的顺’,谁教你的?”“没人教。我自己想的。
”谢珩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不是笑。他把报告折好,往袖子里一塞:“刘嬷嬷。
”刘嬷嬷腿一软:“世子……”“镯子的事,回头再说。”谢珩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林晚,
“你,收拾东西,明天去书房当差。”满屋人倒吸一口气。林晚也愣了——书房?世子书房?
那是几等丫鬟的活儿?“世子,”刘嬷嬷急了,“她一个五等——”“五等怎么了?
”谢珩看了她一眼,“五等能写出这玩意儿,你一个管事嬷嬷写一个我看看?
”刘嬷嬷嘴又张了半天,没蹦出字。谢珩走了。林晚还站在那儿,手不抖了,脑子嗡嗡的。
当天晚上,她收拾铺盖卷的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二等丫鬟翠屏,圆脸,
眼睛亮亮的,手里攥着一只旧鞋。“那个……”翠屏把鞋往她铺上一放,“我翻墙跑丢的,
你别嫌弃。”林晚看看那只鞋,又看看翠屏:“你给我鞋干什么?”“你明天去书房,
那边路不好走,井台边上有青苔,你穿这鞋防滑。”翠屏说完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
“刘嬷嬷今晚摔了三个茶碗,你小心点。”林晚捏着那只旧鞋,
低头看了看——鞋底磨得挺薄,但确实防滑。她把鞋收进包袱里,
又把复盘报告的草稿叠好塞进怀里。上辈子写复盘报告,是为了不被领导甩锅。
这辈子写复盘报告,是为了不被嬷嬷打断手。——都是刚需。她躺在通铺上,
盯着房梁想:书房当差,几等?月钱多少?有没有独立工位?算了,明天去了再说。
反正不管去哪儿,她都得先摸清规矩,再定岗定责,最后——复盘。
二、哑药局阿晚进书房那天,天还没亮。她抱着包袱站在世子院东跨院门口,
管书房洒扫的孙婆子上下打量她:“五等丫鬟?世子亲口提的?”“回孙嬷嬷,是。
”“行吧。”孙婆子扔给她一块抹布,“西间那堆账册,先把灰擦了。擦完扫地,
地扫完擦桌子,桌子擦完——”“再擦一遍账册。”阿晚接话。
孙婆子愣了一下:“你倒机灵。”阿晚没吭声。她进西间一看,好家伙,三排架子,
账册摞得跟城墙似的,有的边角卷了,页面上落着厚厚一层灰。她一边擦一边翻,翻着翻着,
手停了。这些账册不是内院的,是外院采买、修缮、马料、炭火的旧档。其中一本没署名,
页角被翻得起了毛,里头夹着几张纸条,记着某年某月某日,
某批炭火入库多少、签押是谁、实付多少。阿晚翻了两页,
心里咯噔一下:这数字跟她在内院看到的采买账对不上。内院账上写炭火四十五文一筐,
这本旧账里记着同一批炭,实付三十文。中间十五文,去哪儿了?她把旧账放回原处,
灰擦得比谁都仔细。接下来三天,阿晚白天干活,晚上等书房没人了,点一盏小油灯,
把内院采买账、外院旧档、库房入库单三样对着看。她不敢抄,怕留痕迹,
就拿炭笔在自己手心里记数,回去再默写到小本子上。第一天,炭火一项,半年虚报十二两。
第二天,马料一项,八两。第三天,修缮的瓦片、木料、工钱,加起来二十六两。三样合计,
四十六两。其中二十两是刘嬷嬷经手的,另外二十六两,签押的人叫“钱福”。钱福是谁?
阿晚问孙婆子。孙婆子撇嘴:“钱嬷嬷的侄子,在嫡母院里当采买二管事。
”阿晚心里有数了。刘嬷嬷贪,但贪得蠢,账做得糙;钱嬷嬷这条线,账做得细,
签押、入库、实付三张单子分开走,要不是那本没署名的旧账对上了数,根本查不出来。
她把三样账目摞成一张表,
列得清清楚楚:项目、账面价、实价、差额、经手人、签押人、入库日期、签押日期。
最后一行写:钱福签押的二十六两,签押日期总比入库晚两到三天,
跟刘嬷嬷的毛病一模一样。第四天一早,谢珩进书房,阿晚把表递上去。谢珩接过去,
先看表头,再看数字,看到最后一行,手指在“钱福”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你熬了几夜?
”“三夜。”“看出什么了?”“刘嬷嬷贪的是小头,钱嬷嬷这条线贪的是大头。”阿晚说,
“而且钱嬷嬷比刘嬷嬷聪明,她让侄子签押,自己不出面,出了事推给侄子。
但签押时间露了馅,说明单子是后补的。”谢珩把表折好,
收进袖子里:“这事你不要再查了。”“为什么?”“钱嬷嬷是嫡母的陪房。
”谢珩看了她一眼,“你查到她头上,她不会跟你讲账。”阿晚心里一沉。她当然知道,
上辈子动采购蛋糕,第二天考勤就被做了文章。可她还是问了一句:“那这表,
您打算怎么办?”“等。”谢珩说了一个字。阿晚没再问。她退出去的时候,
听见谢珩在里头翻那本没署名的旧账,翻得哗哗响。她不知道的是,谢珩等这本旧账,
等了半年。她更不知道的是,钱嬷嬷那边,已经知道她查账了。
钱嬷嬷的消息来得比阿晚想的快。第五天,内院就传开了:新来的那个五等丫鬟,
天天往世子书房钻,一待就是大半天,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
阿晚听见这话的时候正在井台边洗书房的门帘。传话的是两个二等丫鬟,
一个说“我看她就是攀高枝”,一个说“世子能看上她?一个洗衣裳的”。
阿晚把门帘往水里一按,抬头笑:“姐姐们说得对,我确实是洗衣裳出身。
不过世子书房的门帘脏得快,我一天洗三回,要不姐姐们来替我洗两回?
”两个丫鬟撇撇嘴走了。阿晚低头搓门帘,心里骂了一句:来了。
上辈子公司里传她跟领导有一腿,也是这套路,先放风,再找证人,最后逼你自己走。
她没想到的是,这回人家不逼她走,人家要她哑。第七天傍晚,
嫡母院里的春莺来传话:“阿晚,太太叫你过去一趟,说书房当差辛苦,赏你碗甜汤。
”阿晚心里警铃大作。赏甜汤?她一个五等丫鬟升书房,嫡母不罚她就算好的,还赏汤?
但她不能不去。嫡母正院堂屋,嫡母坐在上首,钱嬷嬷站在旁边,笑眯眯的,
手里端着一只青瓷碗。碗里是琥珀色的汤水,闻着有股甜香,但甜香底下压着一丝苦。
“阿晚,”嫡母开口,声音温温和和的,“你在书房当差,辛苦。我听说你夜里还熬夜看账,
年轻人别把身子熬坏了。这碗汤,是我让钱嬷嬷特意给你熬的,润润嗓子。”润润嗓子。
阿晚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钱嬷嬷。钱嬷嬷笑得眼睛弯弯的:“喝吧,太太赏的,别辜负了。
”阿晚没接。她想起这几天钱嬷嬷给嫡母递茶时,
碗沿总有一圈没擦净的白渍;钱嬷嬷自己常说她嗓子不好,说话多了就哑。
她心里转得飞快:这碗汤要是喝了,她明天就说不出话。一个说不出话的丫鬟,还怎么对质?
还怎么查账?还怎么在书房待?“太太,”阿晚垂着眼,“奴婢嗓子好好的,这汤太金贵,
奴婢不敢喝。”嫡母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怎么,怕我下毒?”“奴婢不敢。”阿晚说,
“奴婢只是觉得,这汤该给嗓子不好的人喝。钱嬷嬷天天说话,嗓子都哑了,
不如——”“放肆!”钱嬷嬷脸一沉,“太太赏你的,你推三阻四,眼里还有没有主子?
”阿晚不吭声了。她知道再说下去就是顶撞,顶撞的罪名比偷镯子还大。
嫡母端起自己的茶碗,慢悠悠吹了吹:“阿晚,你在书房当差,是世子的恩典。
可内宅的规矩,还是我说了算。这碗汤,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两个婆子从门外进来,
一左一右站在阿晚身后。阿晚看着那碗汤,手心全是汗。她脑子里飞快地过:硬不喝,
今天走不出这个门;喝了,明天就是哑巴。就在这时候,窗外“哐当”一声响。
所有人都往窗外看。阿晚也看,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跑得飞快,脚下一绊,摔了一跤,
爬起来又跑,一只鞋掉在墙根。翠屏。阿晚心里一紧:这傻丫头,她来干什么?
翠屏是翻墙进来的。她本来在墙根夜巡,听见春莺传话,觉得不对,绕到正院后墙,
踩着墙根的旧鞋翻了上去。翻到一半,裙子挂住了瓦片,她扯断半幅裙摆,
跳下来的时候鞋又掉了一只。她顾不上捡鞋,连滚带爬往世子院跑,跑到书房门口,
一头撞在门板上。谢珩正在看阿晚那张表。门被撞开,他抬头,看见一个二等丫鬟披头散发,
光着一只脚,喘得说不出话。“世、世子……”翠屏指着正院方向,
“太太、太太叫阿晚去喝汤……钱嬷嬷端的,那汤……那汤有问题!
”谢珩把表往桌上一拍:“什么汤?”“不知道,但钱嬷嬷笑得不对!她平时不那样笑!
”谢珩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你那只鞋呢?
”“掉、掉墙根了……”“回头找。”谢珩说完,人已经出了院门。正院堂屋里,
阿晚还在拖时间。她端起碗,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太太,
这汤里是不是放了甘草?奴婢对甘草过敏,喝了起疹子。”嫡母眉头一皱:“胡说,
哪来的甘草?”“那奴婢闻错了。”阿晚又端起来,“要不奴婢端回去慢慢喝?
”“就在这儿喝。”钱嬷嬷上前一步,手按在碗沿上,笑盈盈的,“阿晚姑娘,
别让我们为难。”阿晚看着她按碗的手,钱嬷嬷袖口沾着一点白粉,
跟碗沿那圈没擦净的渍一个色。她正要再拖一句,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谢珩站在门口,
玄色袍子下摆还带着风,眼神扫了一圈,落在阿晚手里的碗上。“喝什么呢?”他问。
嫡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珩儿来了。我赏阿晚一碗润嗓子的汤,
这孩子熬夜看账,辛苦。”“润嗓子?”谢珩走过去,从阿晚手里拿过碗,凑近闻了闻,
脸色沉下来。他把碗往钱嬷嬷面前一递:“钱嬷嬷,你嗓子不是一直不好吗?这碗汤,你喝。
”钱嬷嬷的笑挂不住了:“世子说笑了,这是太太赏给阿晚的……”“我问你,
”谢珩打断她,“这碗里是什么?”“是、是润嗓子的……”“润嗓子用哑药?
”谢珩声音不高,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钱嬷嬷,你在太太身边伺候二十年,
连碗甜汤里搁什么都不知道?”钱嬷嬷脸白了:“世子这话从何说起?
老奴怎么会……”“阿晚。”谢珩转头看她,“你说。”阿晚深吸一口气,把碗端起来,
指着碗沿:“太太,钱嬷嬷,这碗沿上有一圈白渍,没擦净。钱嬷嬷袖口上也有同样的白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