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动作很快，像烫手。
但桌上十几双眼睛都盯着他，谁没看见？
他清了下嗓子，端起酒杯，笑了一下。
那笑比刚才进门的时候差远了，嘴角是硬撑起来的。
“沈......沈是吧？”
他把杯子朝我举了举。
“咱都是男人，有话说开就行。之前那十万是我不懂事，这样，我加到二十万，当给嫂子的......”
我没接话。
没看他。
转头朝周正点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
周正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他翻开，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和刚才念产权证的时候一模一样。
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陆凯先生。”
陆凯的酒杯停在半空。
“您本人租住城南青和路9号2栋1204室，建筑面积八十三平，月租金六千八百元整。”
周正翻到下一页。
“自入住至今，累计欠缴租金五个月，催缴函分别于三月十五日、四月二十日、五月八日送达，均未回复。”
他把文件合上，看向陆凯。
“依据租赁合同第十一条第三款，出租方有权单方面解除合同。”
“自今日起，七日内完成清退。逾期未搬离的个人物品，视为自动放弃。”
包间里没人笑。
但那种不笑比笑还要命。
岳父的老同事捂着嘴低头看桌面，肩膀在抖。坐岳母旁边那个戴珍珠项链的阿姨，一口茶含在嘴里半天没咽。
三分钟前还被岳母介绍成“念念的贵人”的健身教练，现在是另一个欠租户。
这场面，编剧都不敢这么写。
陆凯的脸涨红了。
他“啪”地一下把酒杯拍在桌上，酒溅出来，洒了半块桌布。
他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当我怕你？”
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抖。
“我告诉你，我女朋友怀着你的......”
他卡了一下。
“不对，怀着许家的孩子！你敢赶我？你信不信我......”
他没说完。
因为我看他了。
从进包间到现在，我第一次正眼看他。
包间里一下就安静了。
我没站起来，没提高音量。
声音很轻，轻到坐远一点的亲戚可能都听不太清。
“她怀的孩子，不管是谁的，我养到十八岁。”
陆凯愣了。
他张了下嘴，没来得及接话。
“但你——”
我指了一下门。
“明天中午之前，滚出我的房子。”
整个包间像被人按了静音。
陆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一层层碎掉。先是愤怒，然后是茫然，最后剩下一点可笑的慌。
他往两边看。
没有一个人和他对视。
岳母坐在主位上，脸色从红到白再到紫，三遍了，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没挤出来。
陆凯拿起手机，拿起车钥匙，绕开椅子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像还想说点什么。
但周正恰好在那个位置，侧身让了半步，替他把门拉开了。
很有礼貌。
礼貌得像在送客。
门关上了。
包间里有人长长地吐了口气。
我把筷子放下来，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
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
“今天是妈的寿宴，搅了，我的不是。”
我朝桌上的人点了下头。
“各位慢用。”
然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很重的响。
不是杯子碎的声音。
是膝盖磕地砖的声音。
“砚哥！”
许念的声音。
我没回头，但脚步停了。
她从后面扑过来，双手抱住我的左腿。
膝盖跪在包间门槛上，裙子皱成一团。
“别离......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
走廊里有服务员端着菜路过，愣在三步外，托盘差点没端住。
我低头看她。
她哭得妆都花了，睫毛膏糊了一片。
我没说话。
也没动。
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