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徐砚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在榻边，听见响动，立刻睁眼。
他正撑着手臂，想从床上下来。
我忙扶住他。
“要什么？娘给你拿。”
他看了眼身下的锦被，脸色发白。
“弄脏了。”
被面上有一点血。
夜里伤口渗出来的。
他伸手去擦，越擦越急。
“我能洗干净。”
我按住他的手。
“被子脏了便换，你躺好。”
他却仍绷着身子，不敢把后背靠下去。
小荷端了粥进来。
他看了一眼，喉结轻轻滚动。
我接过碗，舀起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
“先吃一点。”
徐砚没有张口。
半晌，才哑着嗓子问：
“我能吃？”
我险些端不稳碗。
“能。”
“这里的东西，你都能吃。”
他小心咽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
吃到一半，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他忙抬手擦。
越擦，掉得越多。
“怎么了？疼？”
他摇头，嘴唇抖得厉害。
“我怕醒了，还是在庄子上。”
我将碗搁下，轻轻抱住他。
“娘在。”
“你摸摸，娘就在这里。”
他抓住我的衣襟，终于哭出了声。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敢碰他背上的伤，只能一下下抚着他的头。
门外，小荷背过身，捂住了嘴。
午后，大理寺的人来问话。
我让他们在外间等，先问徐砚愿不愿意见。
他点了头，却攥着我的袖口不松。
我便坐在他身边。
来人问起庄上的管事。
徐砚说了名字，又说了狗房的位置。
官差一一记下。
末了，他忽然抬眼。
“灶上的何婶，会被抓吗？”
“为何问她？”
“她给过我吃的。”
徐砚声音越来越轻。
“去年冬天，我发热，她偷拿自己的铜钱给我买药，被宋芸打掉了一颗牙。”
他看向我，眼里满是恳求。
“娘，能不能别罚她？”
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主动求我。
我握住他的手。
“她救过你，娘谢她。”
官差当即派人去了庄子。
傍晚，何婶被带到沈宅。
她看见躺在锦被里的徐砚，站在门口，半天没敢往里走。
徐砚叫了一声。
“何婶。”
她扑通跪下，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老天有眼，真叫你熬出来了！”
我亲自扶她起来。
何婶却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夫人，这是砚哥儿的药方。”
“去年大夫说，再不治，腿就废了。我拿着方子去找宋氏，她叫我去问徐大人。”
我接纸的手顿住。
“徐亭之去过庄子？”
“去过。”
何婶抹着眼泪。
“他看了砚哥儿，也看了药方。”
“他说一个做粗活的，腿瘸些不碍事，犯不上花这些银子。”
屋里安静下来。
徐砚垂下眼，没有反驳。
我低头看那张药方。
药钱写在最下头。
不过几百文。
去年冬天，徐翎嫌弓太旧。
徐亭之拿了三百两，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新弓。
他亲手替徐翎试过弦。
那一夜，我还替他们父子煮了暖身的汤。
我慢慢攥紧药方。
原来他见过。
见过徐砚的伤，见过他瘸着腿干活。
然后回来，陪着我，继续疼那个孩子。
我将药方交给官差。
“记上。”
“这一笔，也给我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