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父亲是外科医生，做了三十年手术。
他这辈子最瞧不上两种人：一种是不循证的医生，另一种是相信中医的病人。在我们家，
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我从小听他讲手术，讲指标，讲某某同事「下手太重」，
讲某某主任「根本不看文献」。饭桌上的对话有一种固定的结构——他说，我们听。
我妈偶尔附和，我负责安静。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医生家庭的正常样子。后来我才明白，
那不是对话，那是训诫。【二】我爷爷也是医生，内科，退休前是市医院的主任。
我奶奶年轻时是护士，后来专职带孩子。我爸是家里三个孩子里唯一学医的，
考上医学院那年，我爷爷在家摆了一桌酒。这个家庭有一种无声的期待：医学是正道，
其他都是旁门。我小时候不太懂，但我感觉得到。每次亲戚问「孩子长大想干什么」，
我妈在旁边的表情就是答案。她希望我说医生。我说过几次，她笑得很好看。
后来我读了理科，高考填志愿，我妈帮我把第一志愿改成了临床医学。我没有说话。
那年我十八岁，我以为沉默就是同意。【三】大学前两年，我过得很标准。
解剖课、生理课、生化课，我都认真学，成绩说得过去。我爸打电话问我进展，我说还行，
他说要多看文献，别只靠课本。我记得有一次他问我：「有没有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我说：「还行。」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说：「还行就是没感觉，没感觉就是没热情，
没热情你做不了好医生。」然后他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他说的是对的，我没有热情。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的热情在哪里，我以为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四】我是在大二开始接触中医的。不是因为什么玄妙的缘分，是因为我妈的膝盖疼了三年，
跑遍了我爸认识的所有骨科，片子拍了一摞，结论是「退行性病变，保守治疗」。
我爸的意思是：忍着。后来一个邻居介绍她去看了一个老中医。针灸加汤药，三个月，
她上楼不扶墙了。我爸的解释是：心理作用，加上自然恢复。我没有反驳他。
但我记住了这件事。我开始自己买书看。《黄帝内经》《伤寒论》，
还有各种现代人写的中医入门。我把书放在书桌最里面，封面朝下。不是因为害怕，
我告诉自己，只是不想解释。有一次我爸进我房间，看到桌上翻开的《本草纲目》。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放下，没说话，出去了。那个沉默比任何批评都重。
晚饭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是对我妈说的：「现在的年轻人，读了几年书，
反而越读越往回走。」我妈笑了笑，给他夹菜。我扒着碗里的饭，没有抬头。【五】那之后，
我开始偷偷旁听中医系的课。我们学校有中医专业，隔壁楼，我选了几门公选课作为掩护，
实际上几乎蹭完了大二的经络腧穴课和中药学。那个老师姓宋，讲课的时候眼睛发亮，
讲到某个穴位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说「你们感受一下」，然后自己在手腕上按两下，
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那个表情的时候，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我在西医的课堂上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我开始认真想，
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个问题在我们家是不存在的。我爸从来不谈「想要什么」，
他谈的是「应该做什么」。这两件事在他看来是同一件事，因为他应该做的事，
他也都是真的想做的。他是那种天然和自己选择的路合一的人。我不是。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敢承认这一点。【六】大三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去找了宋老师，
说我想系统学中医，问他有没有什么建议。他看了我一眼，问我学的什么专业。
我说临床医学。他又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家里知道吗？」我说：「还没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先自己想清楚。中医不是业余爱好，你要么认真做，要么别碰。
业余学中医，最后往往两边都不靠。」我说：「我想认真做。」他说：「那你回去跟家里谈。
谈完了，再来找我。」那天回到宿舍，我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最后我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爸那边，我不好跟他说。」
我说：「我来说。」她说：「你要想好。」这四个字，是我妈给我最大的支持。
【七】那个暑假，我回家了。我挑了一个周末，我爸难得在家，
饭后他坐在沙发上看医学期刊，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说：「爸，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他把杂志放低了一些，看着我。我说：「我想学中医。系统地学，
不是随便看看。我想辅修，或者以后考虑转方向。」他没有马上说话。
我那时候以为他在思考，在考虑怎么回应。后来我明白，他不是在思考，
他是在控制自己的表情。他把杂志放到茶几上，说：「你知道中医是什么吗？」
我说：「我学了一些，我知道——」他说：「你不知道。」这三个字说得很平，不是愤怒，
是一种彻底的否定。他说：「中医没有循证基础。
它的理论体系建立在两千年前的朴素哲学上，没有办法用现代科学验证。你学西医，
是学一门有标准、有依据、可以检验的学科。你现在说要学中医，就是在走回头路。」
我说：「但是有些病，西医处理不了的，中医可以——」他说：「那叫安慰剂效应。
那叫自然恢复。」我说：「妈的膝盖——」他说：「**膝盖是自然恢复，
时间到了就好了。」我妈从厨房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抹布。
我们三个人安静了很长时间。最后我爸说：「你要学，我拦不住。但你别指望我支持你。」
这句话说完，他拿起杂志继续看。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八】那之后，
我们家的饭桌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不是变得剑拔弩张，恰恰相反，是变得更平静了，
那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表面光滑，踩上去嘎吱嘎吱的。我爸不再主动跟我聊医学。
以前他会讲他最近看的文献，讲某个手术的细节，讲学科前沿，
那些我不太听得进去但至少说明他在关注我的话，都消失了。
我们的对话变成了日常功能性的：吃饭了，睡觉了，明天几点走。我妈夹在中间，
两边都顾着，偶尔跟我说一些我爸在单位的事，语气像是在解释什么，又像是在道歉什么。
有一天吃晚饭，电视里在播一个中医养生节目，主持人正在讲什么穴位保健。
我爸伸手把频道换掉了，什么都没说。我看着他换台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很疲惫。不是愤怒，
是疲惫。【九】大四，我做了第二个决定：报考中医专业的研究生。
这个决定我没有提前跟家里说。我知道说了也没用，我只是默默地备考，买教材，找真题，
加了一个中医考研的备考群，每天在宿舍看书到十二点。我室友问我在看什么，我说考研。
她问考什么，我说中医。她愣了一下，说：「你不是学西医的吗？」我说：「对。」
她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是我那段时间得到的最大的宽容。
体制内的西医转考中医研究生，在当时不是没有先例，但确实是少数。
我找到了一条政策上可以走通的路：以同等学力申请硕士，参加统考，方向选择中西医结合，
这样我的西医本科背景反而变成了优势。我第一次意识到，我在两个体系之间的位置，
也许不全是劣势。【十】考研成绩出来那天，我发消息告诉我妈，只说了一句话：过了。
她回了我三个字：好好学。我爸那边，我没有主动说。是我妈告诉他的，她告诉我，
他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去书房待了一会儿，出来之后说让我注意身体。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