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恒牵着儿子的手，站在育才中学的大门口。九月的阳光晒得人发晕，
报到的家长排成了长队。陆知行仰头看着校门上的金字招牌，小声说：“爸，这学校真大。
”“嗯，好好读。”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排队很慢，
前面一个穿貂皮的女人正冲着窗口里的老师嚷嚷。“我儿子的班主任必须是张老师，
别的老师我不认！”窗口里的老师赔着笑脸解释，那女人不买账，掏出手机就打电话。“喂，
沈校长吗？我王丽芬，我跟您说个事儿……”我没在意，低头翻着报到需要的材料。户口本，
成绩单，体检报告，一样一样都备齐了。“下一位。”轮到我们了。我把材料递进窗口，
老师接过去翻了翻。“陆知行，男，十二岁……”她忽然停了。“家长，家庭信息这栏，
母亲一项您没有填。”“不用填。”“这个……按规定是要填的，
我们需要双方监护人的联系方式。”“联系我就行。”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沈校长，这边有个情况需要您过来看一下。”我皱了皱眉。
不至于吧，一个空栏还要惊动校长？两分钟后，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清脆，
利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我抬头一看，腿差点没软了。
那个穿着黑色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女人，不是别人。是沈悦。我前妻。
七年前跟我签完离婚协议，头也不回走掉的那个女人。她也看到了我。脚步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过来。“什么情况？”窗口的老师把材料递给她。沈悦接过去，
目光扫过表格，最后停在那个空白的母亲栏上。她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公事公办。
“陆先生，麻烦把信息补全。”陆先生。七年前她叫我陆恒，再早几年叫我老公。
现在是陆先生。“不需要补。”“学校有规定。”“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的目光转向陆知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你叫陆知行？”“嗯。”儿子站得笔直。
“你是……单亲家庭？”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周围排队的家长全看了过来。
我的手攥紧了。陆知行却动了。他蹲下来，拉开书包的拉链，
从最里面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相框。相框不大，巴掌大小。里面是一张合影。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笑容温柔，一手搭在陆知行肩膀上。“这是我的母亲。
”陆知行把相框举到沈悦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她不认识。但那张脸，那件白大褂胸口的刺绣——中科院附属医院，主任医师。
沈悦拿着材料的手指微微发白。旁边的老师探头看了一眼照片，低声“哎呀”了一声。
“沈校长，那不是……”沈悦用眼神制止了她。“材料我收下了，回头安排。”她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地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我揉了揉陆知行的头发。“走吧，
先去看看宿舍。”“爸。”“嗯？”“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别管她。
”“她是谁啊？”我顿了一下。“没人。”报到手续办完，我带着陆知行去了宿舍楼。
六人间，上床下桌，条件一般。但育才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挤破头也未必能进来。
陆知行的入学通知书，是凭自己考出来的。全市第三。我把被褥铺好，陆知行在整理书桌。
“爸，你回去吧，我自己可以。”“不着急。”“你不是下午还有事？”我看了看手机，
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行，给你留五百块钱，食堂吃饭用。有事打电话。”“知道了。
”我走出宿舍楼，在校门口停了一会儿。刚才在报到窗口的那一幕还在我脑子里转。沈悦。
七年了。当年她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陆恒，你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不想跟着你一起烂在这个小地方。”签字的时候她连笔都没犹豫。那年陆知行五岁，
她连抚养权都没争。后来听说她去了省城，嫁了个做生意的，仕途顺利，一路做到了校长。
我没想到她会在这所学校。更没想到，七年后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见面。我摇了摇头，
开车离开了。开出三条街，电话响了。“陆总，下午的会还开不开？”“开，推迟半小时。
”“好的。另外，育才中学的捐赠协议已经拟好了，您看什么时候签？”我沉默了两秒。
“先放一放。”“啊？不是说好这周……”“我说放一放。”“明白了，陆总。”挂了电话，
我把车开进了地下车库。第二天一早，陆知行发来消息。“爸，分班了，我在一班。”“好。
”“班主任姓张，人挺好的。”“好好听课。”“嗯。”隔了几秒，又来一条。“爸，
校长叫我去办公室。”我的手停了。“说什么了？”“就说了解一下情况。
”“你怎么回答的？”“她问什么我答什么，问完我就走了。”“她问了什么？
”“问我妈妈在哪里工作。”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怎么说的？”“我说在北京。
”“嗯。”“爸，她问的时候表情很怪。”“别理她，上你的课。”“好。”我放下手机，
工位上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沈悦在查我的事。她一定认出了那张照片里的人。或者说，
她认出了白大褂上的字。我当年那个一事无成的穷小子形象，在她心里大概是刻死了。
现在突然发现前夫的儿子有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母亲”，她心里不舒服了。
助理推门进来：“陆总，省电视台那边的合作方案发过来了。”“放桌上。
”“还有一件事……育才中学的后勤主任打电话来，问捐赠的事定了没有。”“说了放一放。
”“可是那边说校长催得很急……”“校长催？”我笑了一声。“她知道捐赠方是谁吗？
”“不知道，一直是通过基金会对接的，对方只知道是恒远集团。”“继续保密。”“明白。
”我转过椅子，看着窗外。育才中学的教学楼在三公里外，隐约能看到一个灰色的轮廓。
沈悦，你真该好好看看现在的陆恒。周五下午，学校开家长会。我换了件灰色的夹克，
开了辆最普通的大众去了学校。停车场里一排排豪车。路虎、奔驰、宝马，还有两辆保时捷。
育才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初中，能进来的家庭非富即贵。我把大众停在角落里，锁了车，
往教学楼走。走廊上人很多，家长们三三两两地聊着。一班的教室在三楼。我到的时候，
大部分家长已经坐下了。陆知行冲我招了招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爸，这儿。
”我走过去坐下。旁边座位上一个嚼着口香糖的男人打量了我一眼。“你谁家的？
”“陆知行的父亲。”“哦。”他上下扫了我一圈，目光在我的夹克上停了一秒，
就转回了头。那种眼神我太熟了。贬低，轻视，不值一提。七年前沈悦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班主任张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开学情况。说了十分钟，教室后门突然开了。沈悦走了进来。
全场家长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她。“各位家长好，我是育才中学的校长，沈悦。
今天过来跟大家认识一下。”她微笑着扫视全场，目光经过我的时候，顿了顿。
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一班是我们学校的重点实验班，
在座的孩子都是全市选**的优秀学生。学校对这个班投入了最强的师资力量，
希望三年后能出成绩。”家长们纷纷点头。旁边那个男人举手：“沈校长，
我是王天宇的父亲，想问一下，实验班的课外辅导是怎么安排的？
”“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有两节拓展课，由外聘的特级教师授课。”“费用呢？”“全免。
”沈悦回答。台下一片惊讶的议论声。沈悦补充道：“费用由一家企业捐赠覆盖。
”有人问：“哪家企业？”“恒远集团。”我的身体微微一僵。旁边那个男人“嘶”了一声。
“恒远集团？那可是省内前十的企业。”“是的。”沈悦点了点头，
“恒远集团的陆总非常重视教育事业，每年都有大额捐赠。我们很感谢他们的支持。
”她说“陆总”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异常。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个“陆总”，
就坐在台下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九十九块钱的灰色夹克。陆知行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微微摇了摇头。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续往外走。我刚站起来，张老师走过来。
“陆知行的家长？”“是我。”“开学考试，知行考了全班第一。”旁边几个家长听到了，
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嚼口香糖的男人也转过头来，重新打量了我一下。
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实力不错嘛。”他勉强挤出一句。我没搭理他。
张老师继续说：“不过有件事想跟您沟通一下——知行在入学信息里没有填母亲的联系方式，
学校这边……”“不需要填。”我的语气比预想的硬了一些。张老师怔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沈悦走过来了。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陆先生，
方便来我办公室一趟吗？有些事需要当面沟通。”我站着没动。
陆知行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角。“爸。”“你先回宿舍。”“可是——”“听话。
”陆知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沈悦一眼，抿着嘴走了。我跟着沈悦走进了校长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悦的职业微笑消失了。“坐吧。”我没坐。“有什么事直说。
”沈悦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陆恒，
我需要了解陆知行的完整家庭情况。”“你以校长的身份问，还是以别的身份？
”她的手指紧了紧。“以校长的身份。”“那很简单。父亲陆恒，监护人，
联系方式材料里有。其他的与学校无关。”“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谁？”我看着她。
“这个问题，跟学校有关系吗？”“陆知行说那是他母亲。
我需要确认——”“你需要确认什么？”我打断她，“确认我有没有再婚？
确认我现在过得好不好？确认当年你的选择是不是对的？”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沈悦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校长的样子。“你想多了。我只是按学校的——”“规定？
”我掏出手机，翻出教育局的文件截图，“《XX省中小学学生信息管理办法》第十四条，
单亲家庭学生信息登记，只需提供实际监护人资料，不得强制要求提供非监护方信息。
沈校长，要不要我把这条发到家长群里？”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我转身拉开门。
“别的事没有的话，我走了。”“陆恒。”我停住。“你变了。”“人都会变。”我没回头，
“有些人变早了，有些人变晚了。”门在身后合上。走廊上空荡荡的，
所有家长都已经离开了。我掏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育才中学的捐赠协议，
明天来签。”“好的陆总！另外，市教育局陈局长问您周末有没有时间吃个饭。”“什么事？
”“说是想聊聊教育基金的事。”“行。”我走出校门，上了那辆大众。后视镜里，
三楼校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沈悦站在窗边，正往下看。我发动引擎，驶入夜色。周一，
陆知行打来电话。“爸，出事了。”“什么事？”“有个同学叫王天宇，
说我是靠关系进来的，不是凭本事考的。”“谁说的？”“他说他爸打听到的。他爸还说，
我们家连个像样的车都没有，肯定是走了后门。”我笑了。王天宇。
就是那个嚼口香糖的男人的儿子。“你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全市第三，不需要关系。
”“他怎么说？”“他说他爸认识校长，要让校长查我的入学成绩。”“让他查。
”“爸——”“你的成绩是你自己考的，谁也抹不掉。”“我知道，但他在班上说的时候，
好几个同学都信了。”“那就用下次考试的成绩堵住他们的嘴。”“嗯。”“还有别的事吗？
”陆知行沉默了几秒。“爸，那个校长，今天又找我谈话了。”我的手握紧了方向盘。
“说了什么？”“她问我知不知道我亲生母亲是谁。”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太阳穴。
“你怎么回答的？”“我说我妈妈就是照片里那个人。”“好。”“爸，她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直问我这些？”“以后她再找你谈话，你不用去。
”“可是她是校长……”“你是学生，不是嫌疑人。她没有权利反复叫你去问私人问题。
”“好。”挂了电话，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五分钟。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王志国，育才中学学生家长，做什么生意的。”“好的，陆总。
”两个小时后，材料发到了我邮箱。王志国，四十二岁，名下三家建材公司，其中两家亏损。
去年通过关系拿了一个**项目，工程质量被举报过两次。
跟沈悦的关系——他老婆王丽芬是沈悦的大学同学。我把材料存好，关了电脑。
“以后会用到的。”周三，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陆总，
育才中学的沈校长来公司了。”“什么？”“她说是来签捐赠协议的，但指名要见负责人。
”“你怎么说的？”“我说我们陆总出差了。”“她走了吗？”“没有，在会客室坐着，
说等也要等到人。”我看了看手表。办公室离会客室就隔一面墙。“告诉她，
陆总这周都在外地，协议可以授权签字。”“好的。”五分钟后，会客室的门开了又关。
助理进来：“走了。但她留了张名片，说请陆总方便时联系她。”我接过名片。沈悦，
育才中学校长。下面是手机号。跟七年前一样的号码，一个数字都没换。
我把名片扔进了抽屉。“陆总，她是不是不知道您就是捐赠方？”“嗯。
”“那要不要让她知道？”“不急。
”“可是她早晚会知道的——签协议的时候法人代表那栏写的是您的名字。”我顿了一下。
“把法人代表改成公司的名义。”“这……合规吗？”“让法务处理。”“明白。
”助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陆总，冒昧问一句——您跟这位沈校长，是什么关系？
”“前妻。”助理目瞪口呆地出去了。这天晚上，陆知行又打来电话。“爸，
王天宇今天被他妈接走了，说是不在学校吃饭，去外面的餐厅。”“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他走的时候特意路过我座位，问我今晚吃什么。我说食堂。
他说食堂是穷人才去的地方。”“你生气了？”“没有。”“真没有？”“……有一点。
”我笑了笑。“下周末我去看你，带你吃好的。”“不用了爸，我在食堂挺好的。
”“听你爸的。”“好吧。”隔了几秒，陆知行说：“爸，妈妈最近怎么样？”“她很好。
下个月从北京回来，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好。”“睡吧。”“晚安爸。”“晚安。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照片里的女人叫林若晴，三十五岁，
中科院附属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她不是陆知行的亲生母亲。但从陆知行六岁起，
她就一直在照顾这个孩子。她是我的妻子。去年被派到北京进修，预计年底回来。“若晴，
这边出了点状况。”我给她发了条消息。很快回过来一条：“什么状况？”“知行的学校，
校长是沈悦。”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哦。
”又过了几秒：“需要我提前回来吗？”“不用，我处理得了。”“别跟她正面冲突，
孩子还在她学校。”“我知道。”“陆恒。”“嗯？”“别让她欺负知行。”“不会。
”“我信你。”我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沈悦当年走的时候，
陆知行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那两年，
他每天晚上都哭，哭到嗓子哑了就不出声了，就那么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后来遇到了若晴。她第一次来家里，陆知行躲在门后面偷看她。
若晴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你好呀小朋友，我叫若晴姐姐。”陆知行接过糖，
捏在手里，小声问了一句。“你会走吗？”那年他六岁。若晴的眼眶红了，抱住了他。
“不走。”她说到做到了。六年了，一天都没有离开过。直到去年去北京进修，
临走的时候陆知行抱着她不撒手。若晴摸着他的头说：“等妈妈回来。
”那是陆知行第一次叫她妈妈。也是那天，若晴给了他那张合影。
“想妈妈的时候就看看照片，妈妈一直在。”所以今天在报到窗口，
陆知行毫不犹豫地从书包里掏出了那张照片。这是我的母亲。没有一个字是假的。第二天，
市教育局的陈局长请我吃饭。“陆总，听说恒远集团今年的教育基金拨了三千万？”“嗯。
”“了不得。全省民营企业里，您这个手笔是头一份。”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陈局长话锋一转：“对了，听说育才中学那边的捐赠协议还没签？”“流程问题，快了。
”“育才中学是我们局重点扶持的项目，沈悦同志做校长这两年，成绩不错。”“嗯。
”“她还不知道捐赠方就是您？”“不知道。”陈局长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陆总，
你们以前……”“以前的事不影响现在。”“那就好，那就好。”陈局长端起酒杯，
又放下了。“还有件事——下个月有个全省教育创新大会，在省城开。
我想请您做企业代表发言。”“这种场合，找别人比较合适。”“陆总，这两年您一直低调，
但该露面的时候还是得露面。很多领导都想认识您。”我想了想。“到时候再说。”“行。
”陈局长笑了笑，“对了，大会的教育系统代表——育才中学这边出的是沈悦校长。
”我端茶的手停了一秒。“会上你们会碰到。”“嗯。”“陆总，你介意吗？”“不介意。
”回公司的路上，助理递过来一份文件。“陆总，法务那边说捐赠协议的法人代表不太好改，
审计那边也有意见。”“什么意见？”“说匿名捐赠虽然合法，但年检的时候可能会被问到。
建议还是实名。”我沉默了半天。“签吧。实名。
”“那沈校长那边——”“她迟早会知道的。”我想起若晴说的话。别跟她正面冲突，
孩子还在她学校。但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周六上午，我开车去学校看陆知行。
这次开的是公司配的那辆黑色奥迪A8。不是为了炫耀，是因为大众送去保养了。
到了校门口，保安拦住了我。“哪位学生家长？”“一班，陆知行。”保安看了看车牌，
态度明显比上次好了不少。“请进。”我把车停在教学楼前面。刚下车，
就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家长。其中一个是王丽芬。她穿着一身名牌，胳膊上挂着个爱马仕，
正跟另外两个妈妈聊天。看到我，她的目光自动挂在了那辆A8上。然后挂在了我身上。
“这位是——”“一班陆知行的父亲。”旁边的家长说。“哦，
就是那个——”她后面的话被她自己咽了回去。我没理她，直接上了楼。
陆知行在教室里写作业。“爸！你来了。”“走，出去吃饭。”“好！”他收拾了一下书包，
跟我下了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王丽芬还站在那里。她身边多了一个男人——王志国。
开着一辆保时捷卡宴来的。王志国看到我，目光直接落在了我身后的A8上。“哟，
陆知行的爸爸？上次家长会没来得及聊。”“你好。”我点了下头。“那是你的车？
”“公司的。”“什么公司？”“一个小公司。”王志国的嘴角动了动。
“小公司也能配A8？”“运气好。”他不再说话了，拉着他老婆往保时捷那边走。
走了两步，王丽芬回头看了一眼。“小公司配A8，这人什么来头啊？”声音不算大，
但故意让我听见。王志国：“说不定是租的。现在租车很便宜。”两个人笑了笑，上了车。
陆知行攥了攥拳头。“爸——”“上车。”我拉开车门让他上去。“别跟这种人计较。
”“我没计较。”“你攥拳头了。”陆知行低下了头。“他们都瞧不起我们。”我发动引擎，
看着他。“知行，记住一句话。”“嗯？”“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
”“那什么时候才需要证明？”我笑了。“当别人踩到你头上的时候。
”中午带陆知行去了市区最好的日料店。包间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打扰。
陆知行吃着三文鱼刺身，忽然说：“爸，妈妈是不是很忙？她好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她最近有个课题，特别忙。等忙完了就给你打。”“她什么时候回来？”“年底。
”“还有三个月。”陆知行掰着手指算。“想她了？”“嗯。”“我给她发个消息，
让她今晚给你打视频。”“好！”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男孩，
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五岁失去母亲，六岁遇到若晴。这个孩子从来没在外人面前叫过苦，
从来没说过一句“我没有妈妈”。他把若晴的照片放在书包最深的夹层里，每天都带着。
谁问他都说，这是我母亲。他比他爸坚强。吃完饭送他回学校，走到校门口，
一辆黑色奔驰S级停在了路边。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四十岁出头，西装革履，
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他大步走向校门，保安直接抬了杆。“钱总好。”钱总。
我多看了一眼。陆知行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爸，那个人我见过。”“在哪儿见的？
”“上周校长办公室——他来找校长，叫她悦悦。”我的心跳停了一拍。悦悦。沈悦的学名。
只有最亲密的人才会这么叫。“你确定？”“确定。他还搂着校长的腰。”钱总。
搂着沈悦的腰。这就是沈悦离婚后嫁的那个男人？“爸，你怎么了？”“没事。
”我揉了揉他的头，“进去吧。”陆知行跑进了校门。我站在原地看了那辆奔驰S好一会儿。
然后拨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个人。钱浩明，育才中学校长沈悦的丈夫。”“好的陆总。
”“越详细越好。”当天晚上，材料就到了。钱浩明，四十三岁。名下一家投资公司，
看着光鲜，实际上去年亏了两千多万。目前正在到处找项目堵窟窿。
最近盯上了一个新能源产业园的项目——而那个产业园的主要投资方，正是恒远集团。
我把材料合上。“有意思。”下周一，捐赠协议正式签约。恒远集团向育才中学捐赠五百万，
用于实验班建设和师资培训。签约仪式在学校多功能厅举行。我没去。派的副总。
签完之后副总给我发来消息：“沈校长问了三遍法人代表是谁。”“你怎么说？
”“我说陆总不方便出席，但非常重视这次合作。”“她什么反应？”“她问陆总全名。
我说公司内部叫陆总，真名不方便透露。”“她信了？”“不知道，但她当时脸色不太好。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也许不该问的话。“签约的时候，钱浩明在不在？”“在。坐第一排。
沈校长介绍他是'家属'。”“他有没有问恒远集团的事？”“问了。问得比沈校长还仔细。
他问恒远集团在哪些领域有投资，有没有兴趣做产业园项目。”“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些需要跟陆总直接沟通。”“好。”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钱浩明盯上了恒远集团。沈悦在查“陆总”到底是谁。
两条线交叉在一起——迟早会交到我面前。助理敲门进来。“陆总，
全省教育创新大会的邀请函来了。”“放着。”“会议在两周后的周六。
陈局长那边希望您能确认出席。”“确认。”“好的。对了——”助理翻了一下手机，
“大会的参会名单发过来了，教育系统代表里有育才中学沈悦校长。”“嗯。
”“企业代表里写的是'恒远集团董事长陆恒'。”“嗯。”“陆总，
到时候您和沈校长会坐在同一排。”“我知道。”助理欲言又止。“怎么了？”“没事，
就是——您确定不需要提前跟沈校长打个招呼吗？”“不需要。
”“她到时候看到您……”“那是她的事。”助理退出去了。我拿起那个邀请函，
看着上面烫金的字。两周后。省城。该来的总会来。时间过得很快。这两周里又出了几件事。
第一件：王天宇在班上公开说陆知行的妈妈是假的。
他的原话是——“谁知道那张照片是不是在网上下载的？说不定他根本就没有妈妈。
”陆知行没有发火。他站起来，走到王天宇面前。“你再说一遍。
”“我说——”“不是让你重复。”陆知行打断他，“我问你，你有什么证据？
”王天宇被噎住了。“大家都知道你家——”“大家知道什么？”陆知行环顾教室，
“在座有谁见过我妈妈的，有谁跟我妈妈说过话的，请站出来。”没人动。“没有。
”陆知行转回来看着王天宇，“你也没有。你没有见过她，没有调查过她，
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就在这里造谣。”全班安静了。王天宇的脸红了。
“我——”“学生手册第七条。”陆知行拿起桌上的手册翻到那一页，
“严禁在校园内散布未经证实的言论诋毁他人及其家庭。违者记过。
你要不要让班主任来评评理？”王天宇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这件事传到了我耳朵里，是张老师打电话来说的。“陆知行这孩子不得了，有理有据，
一句脏话都没说，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给老师添麻烦了。”“别别别，这不叫麻烦。
说实话，王天宇那个孩子被家里惯坏了，早就该有人治治他。
”张老师压低声音：“不过陆先生，
我得提醒您一句——王天宇的妈妈已经跑去找校长告状了，说您儿子威胁她儿子。”“威胁？
”“对，说陆知行拿学生手册敲桌子，把她儿子吓着了。”我笑了。“行，我知道了。
”第二件事：沈悦通过教育局的关系，查到了恒远集团法人代表的名字。陆恒。她知道了。
这件事是陈局长告诉我的。“陆总，沈校长来局里调了你们公司的工商信息。
”“她有这个权限？”“没有。她找的人帮忙查的。”“查到了？”“查到了。
法人代表陆恒，她当时拿着打印件站在走廊上站了五分钟没动。”我沉默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这个陆恒，是不是那个陆恒。”“你怎么回答的？”“我说，
全国叫陆恒的人很多，您指哪个？”“她怎么说？”“她说算了，然后走了。
但走的时候——怎么说呢——脸色非常复杂。”我叹了口气。“陈局长，麻烦您了。
”“别别，我什么都没说。不过陆总，大会上你们碰面的时候，我可就不好替您挡了。
”“不用挡。”“想好了？”“七年了。该面对的早晚得面对。
”第三件事——钱浩明的投资公司出事了。准确地说，是他投的一个房地产项目暴雷了。
三千万打了水漂。消息是公司的人调查到的。钱浩明现在急需一笔**，
否则公司会在三个月内资不抵债。
而他唯一看到的救命稻草——就是想跟恒远集团合作那个新能源产业园项目。如果合作谈成，
他能从中抽取至少两千万的中介费。足够他补上窟窿。“陆总，
钱浩明的人已经联系我们商务部了，约了下周谈。”“不见。
”“可是——”“他的公司信用评级是多少？”“B-。”“恒远集团的合作门槛是多少？
”“A以上。”“那就不用我多说了。”“明白。”助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陆总，
钱浩明不知道恒远集团的老板是您。”“嗯。”“如果他知道了呢？”“那就更不会见了。
”助理一脸佩服地出去了。大会前一天，若晴给我打了电话。“明天的大会你真去？”“嗯。
”“你会见到她。”“嗯。”“你紧张吗？”“不紧张。”“骗人。”我笑了。“好吧，
有一点。”“陆恒，我跟你说件事。”“你说。”“知行昨天给我打视频的时候，
说了一句话。”“什么话？”“他说——'妈妈，学校有个校长老是找爸爸的麻烦，
我觉得她以前一定做了对不起爸爸的事。'”我没说话。“十二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得明白。
”若晴的声音很轻，“陆恒，明天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身后有我和知行。”“我知道。
”“还有——别心软。”“嗯？”“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心软。她当年那样对你，
你居然连恨都没恨过她。”“过去的事了。”“你看，又来了。”若晴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行吧，我不说了。你去吧，但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事？
”“别让她觉得她当年的选择是对的。”这句话很重。我在电话这头沉默了很久。“好。
”省城，会议中心。全省教育创新大会。到场的有教育厅的领导，各市教育局的负责人，
重点学校的校长，以及受邀的企业代表。我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不张扬，
但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普通货。助理跟在旁边，手里拿着文件袋。“陆总，
您的座位在第一排靠右，旁边是省实验中学的校长。”“沈悦呢？”“第二排靠左。”“好。
”我走进会场。几个认识的企业家过来打招呼。“陆总来了？难得啊。”“好久没见，
生意怎么样？”我一一应付着，余光扫了一眼第二排。沈悦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一套墨绿色的套装，头发依然盘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材料。我在第一排坐下。
会议开始了。教育厅的领导先讲话，然后是各市的汇报。一个多小时后，轮到企业代表发言。
主持人走上台。“下面有请恒远集团董事长陆恒先生，分享企业参与教育公益的经验和思考。
”掌声响起。我站起来，整了整袖扣，走上讲台。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我没有看第二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