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那扇破门被风吹得哐当响的时候,萧月华正对着铜镜梳头。镜子早就花了,
照人模模糊糊的,可她还是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三十岁的年纪,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身上那件旧宫装洗得发白,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娘娘,
该喝药了。”小宫女端着碗进来,声音怯生生的。萧月华没回头,手里捏着那支玉簪。
簪子是羊脂玉的,年头久了,温润得像要化在手里。簪头雕着朵小小的梅花,
花瓣薄得能透光。那是周景宸十四岁时送她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好。
少年天子拉着她在梅林里跑,雪花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他跑得气喘吁吁,
从怀里掏出这支簪子,脸涨得通红:“月华,等我亲政了,我就娶你。”她当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现在想来,那眼泪掉得真早。药碗搁在桌上,
黑乎乎的汤药冒着热气。萧月华瞥了一眼,没动。那是避子汤,三年前她被打入冷宫那天,
周景宸亲自下的旨——废后萧氏,赐避子汤,永绝皇嗣。她端起碗,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药很苦,苦得人舌根发麻。她一口一口喝完,把碗放回去,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闷闷的响。
小宫女端着空碗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月华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
像北境那些白杨树,风雪再大也压不弯。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又要下雪了。萧月华想,
燕北城的雪应该比这儿大。父亲总说,燕北的雪一下就是三天三夜,能把城门都埋了。
可蛮子的铁骑还是来了,黑压压的,像蝗虫过境。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养心殿里,
周景宸正批折子。朱笔在奏折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红痕。折子是丞相赵元朗递上来的,
说的是江南水患的事,可字里行间夹枪带棒,句句都在提燕北旧案。“陛下,
燕北侯当年拥兵自重,迟迟不向朝廷求援,这才导致城破。如今朝中仍有为其鸣冤者,
实乃动摇国本……”周景宸把折子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苏公公端着茶进来,
看见皇帝脸色不好,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案边:“陛下,歇会儿吧。”“苏全,
你跟朕多少年了?”周景宸没抬头,声音有些哑。“回陛下,老奴伺候陛下二十三年了。
”苏公公垂着手,“从陛下六岁开蒙,老奴就在身边。”“二十三年。”周景宸笑了,
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你告诉朕,当年燕北城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公公扑通跪下了,
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陛下,老奴……老奴不敢妄言。”“说。”“当年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天来了三封。”苏公公声音发抖,“第一封说蛮子围城,第二封说箭矢将尽,
第三封……第三封是**,只有四个字,城破,速援。”周景宸的手指攥紧了,
骨节泛白:“军报送到哪儿了?”“送到了兵部,送到了丞相府,
也送到了……送到了先帝病榻前。”苏公公抬起头,老眼里有泪光,“可那时候先帝病重,
朝政都是赵相在主持。赵相说,燕北侯手握二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守不住一座城?
定是夸大其词,想向朝廷多要粮饷。”“所以援军没发?”“发了,陛下。
”苏公公磕了个头,“发了,但是晚了。等援军赶到燕北城,城门已经破了三天,
城里……城里没有活人了。”周景宸闭上眼睛。他记得那天的消息传来时,
他正在御书房读书。萧月华坐在他对面,临摹一幅字帖。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
话都说不利索:“燕北……燕北城破了!侯爷……侯爷战死了!”萧月华手里的笔掉了,
墨汁溅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她没哭,也没叫,就那么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好像没听懂太监在说什么。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周景宸面前,跪下,
额头贴地:“陛下,臣女请旨,回燕北收殓父兄尸骨。”他当时怎么说的?他说:“月华,
你不能去。”他说:“朕会替你父亲讨回公道。”他说:“你留在宫里,留在朕身边。
”他说了很多,可一句都没做到。---贵妃沈清漪来冷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没带宫女,自己提着盏灯笼,披着厚厚的斗篷。冷宫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愣了愣,
还是放行了——这位沈贵妃是皇帝心尖上的人,谁敢拦?其实他们都错了。
周景宸心里早就没人了。沈清漪能当上贵妃,是因为她父亲是户部尚书,
是因为她从来不争不抢,更是因为……她是萧月华在宫里唯一的朋友。“月华。
”沈清漪推门进来,看见萧月华坐在灯下缝东西,鼻子一酸。萧月华抬起头,
笑了笑:“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我给你带了点炭。”沈清漪把手里的小包袱放下,
又掏出一个油纸包,“还有枣泥糕,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油纸包打开,糕点还热着。
萧月华捏了一块,慢慢吃着,没说话。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缝的东西——是双护膝,
厚实的棉布里絮着丝绵,针脚密密的。“又给他做?”沈清漪问。“习惯了。”萧月华说,
“每年冬天都做一双,不做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早就不会穿了。”沈清漪声音有点哽,
“月华,你别这样。”萧月华放下针线,看着跳跃的烛火:“清漪,
你知道燕北的冬天有多冷吗?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父亲守城的时候,膝盖都冻坏了,
一到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我娘每年都给他做护膝,厚厚的,絮两层棉。
”她顿了顿:“后来我娘不在了,就我做。再后来……我也做不了了。”沈清漪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很凉,指节上有细小的伤口,是针扎的,也是这些年做粗活留下的。“林墨有消息了。
”沈清漪压低声音,“他说,找到当年兵部的一个老文书,那人还记得些事。
”萧月华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嗯。”沈清漪凑近些,“那人说,燕北城破前半个月,
赵元朗以整顿军务为名,把兵部所有关于北境的文书都调走了。调走之后,就再也没还回来。
”“证据呢?”“林墨在找。”沈清漪说,“但赵元朗很警惕,那些文书可能早就毁了。
”萧月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没关系,只要还有人记得,真相就毁不掉。
”沈清漪看着她笑,心里更难受了。她认识的萧月华,
本该是鲜衣怒马、笑傲北境的燕北郡主,而不是现在这样,困在冷宫里,
等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公道。“月华,你想过出去吗?”沈清漪问,
“如果……如果陛下查清了真相,你会原谅他吗?”萧月华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外面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在黑暗里飘。
“清漪,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父亲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燕北军的军旗。
旗被血浸透了,重得抬不起来。我大哥、二哥、三哥……都死在城墙上,尸体堆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每天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
看见我父亲站在城楼上,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援军。看见我哥哥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看见燕北城烧了三天三夜的火。”“所以我不恨周景宸。”她说,“我恨的是这吃人的世道,
恨的是那些为了权位可以牺牲几十万性命的人。恨的是……我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漪哭了。她哭得很小声,肩膀一抖一抖的。萧月华走过去,抱住她,
像小时候那样拍她的背:“别哭了,妆都花了。”“月华……”沈清漪哽咽着,“我们逃吧,
我帮你逃出去,逃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了。”“逃哪儿去呢?”萧月华笑了,“普天之下,
莫非王土。再说了,我要是逃了,燕北军那些枉死的将士怎么办?我父兄的冤屈怎么办?
”她松开沈清漪,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那是一块铁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
牌子上刻着字:燕北军,萧氏亲卫,第七营,王铁柱。“这是王叔的军牌。
”萧月华摩挲着铁牌,“他是我父亲的亲卫,看着我长大的。城破那天,他把我塞进地窖,
自己冲出去拼命。这块牌子是后来打扫战场的人捡到的,辗转送到了我手里。
”她把铁牌贴在心口:“我不能逃。我得在这儿等着,等到真相大白那天,
等到所有该死的人都得到报应。”沈清漪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我帮你。林墨也会帮你。
还有苏公公……他其实一直记挂着娘娘。”“我知道。”萧月华说,“这深宫里,
真心的人不多,我都记得。”---林墨潜伏在丞相府外已经三天了。他扮成送菜的老农,
每天天不亮就推着车到后门,把新鲜的菜蔬交给厨房的婆子。婆子姓刘,嘴碎,爱打听事,
林墨就投其所好,每次都多给她塞几个铜板,
再带点宫里的新鲜玩意儿——当然是沈清漪提供的。“刘妈妈,今儿个府里怎么这么忙啊?
”林墨一边卸菜一边问。刘婆子数着铜板,眉开眼笑:“可不忙嘛,相爷今晚要宴客,
请了好几位大人呢。”“什么客人这么重要?”“这我可不知道。”刘婆子压低声音,
“不过我听前院的小厮说,好像是从北边来的。”林墨心里一紧。北边来的?燕北?
还是蛮子?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卸菜,等刘婆子进去后,悄悄绕到前院墙根下。
丞相府守卫森严,但林墨在燕北军待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潜伏侦查。他找了个死角,
翻身上墙,像只猫一样蹲在墙头。前院灯火通明,宴席已经摆开了。赵元朗坐在主位,
下面坐着几个武将打扮的人,还有一个……穿着蛮族的服饰。林墨瞳孔一缩。
赵元朗在私会蛮族使者?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风把断断续续的对话送过来:“……大汗的意思是,只要相爷继续合作,
草原上的牛羊、马匹,要多少有多少……”“……北境三关的布防图,本相已经准备好了。
不过这次,大汗得加价……”“……好说好说,黄金五千两,如何?”林墨的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掐进肉里。布防图。赵元朗在卖大周的布防图给蛮子。十年前燕北城破的真相,
呼之欲出。他悄悄退下墙头,回到菜车旁,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燕北军二十万条性命,萧侯爷满门忠烈,就毁在这种人手里?推着车离开丞相府后巷时,
林墨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门大院。灯笼在风里摇晃,把“赵府”两个大字照得清清楚楚。
等着吧,他心想,血债总要血偿。---养心殿的灯亮了一夜。周景宸没睡,
面前摊着几封密奏。都是这些年他暗中派人查的,关于燕北之战的蛛丝马迹。线索零零碎碎,
拼不出全貌,但指向都很明确——赵元朗有问题。可赵元朗是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景宸,赵相是能臣,你要用他,也要防他。”他用了,
也防了,可还是没防住。十年前他刚登基,十六岁,龙椅都坐不稳。
朝堂上是赵元朗的一言堂,军队里大半将领都是赵家的人。燕北城破的消息传来时,
他不是没想过彻查,可赵元朗一句“国难当头,当以稳定为重”,就把所有质疑压了下去。
后来他娶了萧月华,立她为后,想用这种方式补偿,也想把她留在身边保护。
可赵元朗不放过她,朝堂上那些流言蜚语,什么“燕北余孽”“心怀叵测”,
都是赵元朗的手笔。再后来,那封通敌书信出现在御书房。信是模仿萧月华的笔迹写的,
写给蛮族大汗,约定里应外合,助蛮族南下。证据确凿,朝臣哗然,
连一向支持皇后的老臣都沉默了。周景宸记得那天,萧月华跪在殿前,背挺得笔直。
她没辩解,只是看着他,眼睛很亮,像北境夜里的星星。“陛下信我吗?”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信吗?他当然信。可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感情做事。
朝堂上压力如山,赵元朗步步紧逼,他若一意孤行保她,皇权将彻底崩塌。
最后他说:“皇后萧氏,德行有亏,即日起废去后位,打入冷宫。”萧月华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磕了个头,说:“臣妾领旨。”那之后三年,他再没见过她。
只从苏公公那里听说,她在冷宫里很安静,不哭不闹,每天就是缝缝补补,看看书。
偶尔沈清漪会去看她,带点吃的用的。苏公公还说,她每年冬天都做一双护膝,托他送来。
周景宸一次都没穿过。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穿上,就会想起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想起梅花林里的誓言,想起自己有多对不起她。“陛下。”苏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四更天了,该歇了。”周景宸揉了揉眉心:“进来。”苏公公端着参汤进来,
看见皇帝眼里的血丝,叹了口气:“陛下,龙体要紧。”“苏全,你说实话。
”周景宸盯着他,“当年废后,朕做错了吗?”苏公公跪下了:“陛下,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朕让你说。”“那老奴就斗胆说一句。”苏公公抬起头,“陛下是天子,
天子有天子不得已的苦衷。可娘娘……娘娘也是人,是个等了十年公道的可怜人。
”周景宸沉默了。良久,他挥挥手:“下去吧。”苏公公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周景宸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雪停了,
宫墙屋顶都盖着厚厚的白,干净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天。
萧月华拉着他偷偷跑出宫,在京城大街小巷乱窜。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分他一串,
自己那串吃得满脸都是糖渣。他笑她:“花猫脸。”她瞪他:“要你管!”那时候多好啊。
他是不得宠的皇子,她是远离家乡的质子,两个人在深宫里相依为命,以为只要在一起,
什么难关都能过。可后来他成了皇帝,她成了皇后,他们之间隔了江山,隔了权谋,
隔了二十万燕北军的冤魂。再也回不去了。---林墨把证据交给苏公公那天,是个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