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最后的录音林深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不是因为生病,也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而是有人想要他死。他的后背抵着冰冷的水泥墙壁,
粗重的喘息在废弃厂房的空旷空间里来回碰撞。
左臂上那道被碎玻璃划开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深色的外套已经被浸透了一大片,
粘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密的刺痛。他把身子压得更低,
藏在堆积的废旧金属板后面,手机屏幕的光被他用身体完全遮住。
距离他三点钟方向大约五十米的位置,两个人正在靠近。“林深,别躲了。
”说话的男声带着一股笃定的笑意,像是猫抓老鼠前那种从容的戏弄,
“你要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你交出去,谁信你?”林深把手机翻过来,按下了录音键。
他没有回答。说话的人叫顾明远,铭远集团的副总裁,也是今天这场“意外”的总导演。
两个小时前,林深还在铭远集团总部大楼的会议室里,作为一名第三方审计公司的员工,
参与铭远集团年度财务的内部预审。他本来不该在那间会议室里的。他只是个初级审计员,
入职不到两年,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数据核对和凭证抽查。
这次项目他本来的任务是整理子公司的基础资料,连主会场的门都摸不到。
但带他的项目经理临时有事,把一份“已经整理好”的资料u盘交给他,让他送到会议室去。
他送去了。然后在会议室门口,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声,不是脚步声。
那个声音没有来源,没有方向,
他的脑子里炸开的一样——“不能……让他们看到……”那声音里裹挟着巨大的恐惧和绝望,
浓烈到让他当场僵在原地,手指几乎握不住u盘。他以为是低血糖犯了,
或者最近加班太多出现了幻听。他用力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两次,推开会议室的门。门内,
铭远集团的财务总监周乾正坐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财务报表。
他的姿态很放松,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灰白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切都正常。但林深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那个声音又响了。更加清晰,
更加尖锐——“他看见了……他知道那个项目……他不能活着离开……”这一次,
林深听清楚了。声音的源头,不是别的方向,正正好好,就是从周乾身上传来的。
不是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是更深处的、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像是某种……正在无声尖叫的东西。林深的手抖了一下,u盘掉在了会议桌上。“小林是吧?
”周乾笑着看他,声音和煦得像一个关心后辈的长辈,“进来吧,东西放这儿就行。
”那个声音还在响。“……封口费他肯定不敢收……车祸呢?不,太明显……意外……对,
得像个意外……”林深放下u盘,退出会议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
他告诉自己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的大脑产生任何怪异感受都是正常的。
他甚至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自己充血的眼睛说了句“你清醒一点”。
但他回到临时工位整理资料的时候,还是鬼使差地开始翻找铭远集团近三年的**息。
他查到了一个名字:临江新城旧改项目。那是铭远集团三年前中标的一个大型城市更新项目,
总投资额超过八十亿,是集团近五年来最重要的核心项目之一。
项目位于临江市老城区核心地段,涉及三千多户居民的拆迁安置,
以及后续的商业综合体开发。公开资料显示,项目进展顺利,一期拆迁已经完成,
安置房建设进入尾声,商业部分已经启动招商。看起来一切正常。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
在铭远集团去年年报的附注里,临江新城项目的“预计总成本”一栏,
在第三季度进行了一次大幅调整,调增了约十二亿。
调整原因标注的是“拆迁补偿标准变更及地质条件导致的建安成本上升”。十二亿。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在八十亿的项目里,它占比不到六分之一,
是那种会在董事会层面被讨论、但很难引起外界质疑的数字。合理,甚至可以说谨慎。
但林深总觉得哪里不对。他又翻了翻那个项目的其他**息,
发现了一个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新闻。半年前,
临江新城项目原定的回迁安置房交付日期被推迟了八个月,
铭远集团给出的理由是“配套设施优化升级”。两件事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
但放在一起——成本暴涨十二亿,交付推迟八个月——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林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他是审计员,不是记者,更不是侦探。他的工作是核对数字,
不是寻找阴谋。然后他听见了那个让一切脱离轨道的声音。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说话。
不是茶水间里传出来的,是更远的、更隐蔽的方向。他又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那种……直接在意识里炸开的。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完整,
像是一段被加密的录音突然找到了正确的解码方式。
赵德茂拿了两亿……**拿了八千万……刘副市长那笔走的是海外账户……”林深站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听见这些。他不知道自己听见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清楚一件事——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项目涉及的就不是几千万的问题,
而是——几十亿。他转身回到了工位,重新打开电脑,
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看那些他白天已经看过一遍的数据。没有一个审计员能抵挡住这个诱惑。
他开始整理。他没有从大型科目入手,而是从那些最不起眼、最容易被忽视的细碎科目开始。
拆迁补偿费、临时安置费、搬迁奖励——这些分散在不同子公司、不同账套里的支出项目,
每一个单独看都平淡无奇,金额也在合理范围内。但当他把所有这些数据拉到一起,
按时间线排列,按户数测算平均值——他算出的人均补偿金额,
比临江市**公布的官方补偿标准低了六成。六成。三千多户。他算了一下那个差额,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觉得自己可能算错了。他又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三遍过后,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后背发凉。十七亿。不算那些表外的东西,
仅仅在账面上,通过压低实际发放给拆迁户的补偿款,铭远集团至少截留了十七亿。
而账面上多出来的那十二亿“成本暴涨”,不过是用来平衡资金流向的障眼法。
钱从拆迁户的口袋里被掏出来,在账面上转了一圈,变成了“合理成本增加”,
最后流向了那些他只在新闻报道里见过的名字。赵德茂。**。刘副市长。他盯着屏幕,
脑子里嗡嗡作响。然后他听到了第三个声音。不是从任何一个人的身上传来的。
是从他自己手边那摞文件里。准确地说,
是从一份他下午复印后顺手带回来的、关于临江新城项目环评报告的补充说明里。
一个很轻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帮帮我……”林深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出去撞上了墙壁。茶水间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整层楼只剩下他工位上的台灯还亮着。周围是密密麻麻的隔间和空荡荡的椅子,
复印机在角落里闪着绿色的待机灯。他低头看向那摞文件。声音不是从文件里传出来的。
是从……更远的地方。从那些数字背后。
从三千多个被他的计算排除在合理补偿之外的、他从未见过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面前摊开了所有他能找到的资料,开始像一个着了魔的人一样,一页一页地翻,
一项一项地核。凌晨三点,他终于理清了那条完整的链条。
铭远集团通过控制评估机构压低拆迁房屋的评估价格,
再通过关联公司截留本该发放给住户的补偿款。
截留的资金部分用于弥补项目的“实际成本超支”——这个所谓的成本超支,
本质上是给某些人的巨额回扣。而账面上多出来的那十二亿成本增加,
则是为了给资金流出造一个看似合理的出口。一个完美的闭环。
唯一的问题是:每一个环节都违法。林深关掉台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应该把这些东西交给谁?他的公司?铭远是公司的大客户,如果他把这些东西交上去,
公司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他。交给媒体?他一个普通审计员,连个记者都不认识,
拿什么让人相信一个无名小卒爆出的料?报警?证据呢?
他现在手里的东西不过是基于**息的推测,连直接证据都没有。他需要更多的材料。
他需要那些不在**息里的东西。审批记录、内部邮件、资金流转凭证——这些才是实锤。
但他从哪里弄到这些东西?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
他必须再去一次铭远集团总部。他不知道的是,在铭远集团的监控系统里,
他的名字已经被标记了。
江新城项目的记录、他打印的文件清单、他甚至在网上搜索相关新闻的时间戳——所有这些,
都已经被自动抓取,汇总成了一页薄薄的报告,送到了周乾的办公桌上。
报告生成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也就是林深开始整理数据的两个小时之后。
---第二章听见第二天一早,林深以“资料补充”为由再次进入铭远集团总部。
走进大楼的时候,他刻意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和步态,努力扮演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审计员。
但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像是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电梯上行的时候,
他又听到了声音。这一次不是从某个人身上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潮水一样,
密集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有人在担心孩子的补习班费用,有人在焦虑房贷下个月就要断供,
有人在计划如何向上司汇报一个明显有问题的数据,
有人在害怕自己得了重病却不敢去医院检查。密密麻麻的,有些清晰有些模糊,
有的甚至只是某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纯粹的情绪震颤。他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狠狠掐了一下。别管这些。他有正事要做。他的目的地是二十一楼,
铭远集团的财务共享中心。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接入铭远内部系统的终端,
一个可以让他寻找那些不在公开渠道上的信息的窗口。他不知道的是,
二十一楼已经有两个人等他了。那是周乾的安排。两个安保部的“内部安全顾问”,
实际上都是前特殊部门出身,履历上干干净净,干的事却是全方位的背景审查和风险控制。
林深刚走出电梯,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走廊里太安静了。前一天来时,
二十一楼至少有四五十人在办公,打印机、电话**、键盘敲击声交织成一片。但今天,
走廊尽头的几间办公室门关着,窗帘也拉上了,只有应急灯亮着,光线昏暗得像在地下室。
他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财务共享中心的办公区。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挡住了他的路。“林深?
”男人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微笑,“周总想见你,麻烦跟我来一下。”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是从夹克男人身上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走廊尽头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里。
“……他知道了……不能让他出去……”林深的手指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让这恐惧表现在脸上。“周总找我什么事?我手里还有资料要整理,
约了十点跟你们财务的赵经理碰头。”“周总没说,您过去就知道了。
”男人的微笑纹丝不动,但站位已经微微调整,体型上的压迫感像一堵墙。林深知道,
如果他现在拒绝,接下来的事情会变得更加不可控。他点点头,跟着男人走向走廊尽头。
经过那间关着门的办公室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变大了。不是音量上的大,
而是清晰度的变化。像是一台收音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频率,杂音褪去,
声音从模糊的呢喃变成了近乎耳语的清晰。
上……赵德茂要的是现金……刘副市长的海外账户已经开了……如果审计组查到二期的底账,
必须有人站出来扛……”不是一个人在说话。是三个。或者四个。他们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有些词句断断续续,但核心信息越来越清晰。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他知道这几个声音是谁。赵德茂是临江市住建局前任局长,现任临江市政协副主席。
**是临江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副市长只剩下姓,但结合上下文,指向已经非常明确。
这些都是临江市的实权人物。
而周乾——一个集团公司的财务总监——正在用如此**裸的方式,安排几十亿资金的流向。
林深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些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
不是从墙里传来的,甚至不是从任何物理介质里传来的。
它们……就像直接从这些人的意识里泄漏出来的。他能听见别人的心声。不是全部,
不是所有人,不是时时刻刻。是有条件的。
足够强烈、当某种念头被反复强化、当那个想法占据了他意识的中心位置——林深就能听到。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工作太累出现了精神问题。
耳鸣、幻听、注意力不集中——这些都是过度疲劳的典型症状。
他甚至已经挂了市医院神经内科的号。但这一刻,他不再怀疑了。这个能力是真的。
而它正在告诉他一个足以摧毁一切的事实。夹克男人在会议室门口停下,
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林深走进去,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不是周乾。
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
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她看见林深,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林深是吧?请坐。我叫宋琬,铭远集团内审部总监。”林深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声音——他能听见她的声音。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那种……他的能力无法穿透的安静。像是一面墙。宋琬的笑容没有变,
但林深注意到她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她看的是他眉心偏下的位置,
一个标准的、规避眼神接触的姿态——审讯技巧的基础操作。“周总临时有个会,
让我先跟你聊聊。”宋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不用紧张。”林深坐下来,
迅速扫了一眼桌上那摞文件。
上面一份的抬头他看得很清楚——“2024年5月6日-7日访问记录及系统操作日志”。
那是他这两天的所有操作记录。
查询时间、打印文件名称、甚至他在内部聊天软件上发送的每一条消息——全部被打印出来,
整整齐齐地装订成册。“林深,听说你昨天在我们系统里查了不少东西?
”宋琬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是手上工作有什么困难吗?需要查这么多底稿?
”“项目需要。”林深说,“我在复核子公司的拆迁补偿测算表,
需要核对原始凭证的归档情况。”“哦?哪家子公司?”“铭远置业华南分公司。”“嗯。
”宋琬点点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敲了几下,“但我看你的操作记录,
你查的东西不止华南分公司的。
你还看了临江新城项目的汇总底稿、成本分摊明细表、还有……”她抬起眼睛看他,
“三家拆迁评估机构的背景资料。”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林深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来自宋琬的威胁,而是来自她那种令人窒息的、滴水不漏的专业性。她在给他下套,
一个接一个地抛问题,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需要反击。或者说,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去“听”宋琬的身上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不,不是没有东西,
是被挡住了。她的意识周围像有一层膜,
一层他从来没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感知到的、隔绝了他能力的屏障。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现在,他必须脱身。“宋总,”林深身体微微前倾,
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真诚,“我知道昨天的查询量确实有点多,这个是我的问题。
我是想提前熟悉一下项目全貌,避免后面做底稿的时候反复问你们同事,耽误大家时间。
如果公司觉得这样不合适,我后面会注意。”宋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那个目光不是审视,
是评估。她在计算他的威胁等级。“行。”宋琬合上笔记本电脑,脸上重新浮现出笑容,
“既然工作需要,那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林深,
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临江新城这个项目牵涉面比较广,很多资料涉及商业机密,
你工作的时候还是要把握好分寸。毕竟,你们事务所和我们签的保密协议,你也签过字的。
”最后那句话带着若有若无的警告意味。林深点点头,站起身。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
夹克男人还站在走廊里。这一次,林深从他身上听到了东西。
“……跟上了……到地下车库再处理……”林深的手插在口袋里,指甲掐进了掌心。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