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九月的夜风裹着山间的湿气,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站在荒村中央的一口枯井边上,手里握着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枯井里传出呜呜的哭声,像婴儿,又像女人,
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这是一只修炼了三百年的厉鬼,害过十七条人命,
业内悬赏高达八十万。沈昭追了它整整五天,从城隍庙追到乱葬岗,从乱葬岗追到这个荒村,
终于把它堵在了这口枯井里。“出来。”沈昭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
她今年才二十四岁,却已经是天师圈内公认的“活阎王”——专收大妖,从不失手,
出手就是绝杀,从不多说一个字废话。枯井里的哭声更大了,带着一种垂死挣扎的歇斯底里。
沈昭没有犹豫,咬破指尖,在桃木剑上抹了一道血痕。剑气暴涨,
符文的暗红色光芒变成了刺目的金色,她正要挥剑——一个白色的东西从天而降,不偏不倚,
正好砸在她肩上。沈昭本能地侧身一闪,那东西就顺势从她肩上滑下来,“啪叽”一声,
摔在了地上。她低头一看,瞳孔微缩——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色长袍、头发雪白、面容清俊到不像凡人的男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脚边,
一只手捂着头,一只手朝她伸着,姿态之慵懒,简直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疼……”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慵懒,
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完全不像是受了伤该有的撒娇意味,“头疼要揉揉。
”沈昭握着桃木剑的手紧了紧。她见过很多妖怪,见过很多厉鬼,见过很多装神弄鬼的骗子,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这个躺在她脚边的男人身上,没有任何妖气,没有任何鬼气,
甚至没有任何活人该有的人气。他就像一片真空,一个空洞,
一个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不,不对。他身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气味,
是一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气息。
那种气息让沈昭的血脉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悸动,像是某种失散了很久的东西,忽然之间,
近在咫尺。枯井里的厉鬼趁着这个间隙冲了出来,黑雾翻涌,化作一张狰狞的大嘴,
朝着沈昭的方向猛扑过来。沈昭来不及细想,挥剑就斩——但有人比她更快。
躺在地上的白衣男人甚至连站都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手。
那只修炼了三百年的、害过十七条人命的厉鬼,就这么被他捏在了指间。
黑雾在他指尖疯狂挣扎,发出婴儿般的尖叫,但完全动弹不得。
男人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那团挣扎的黑雾,像是在研究一个不太有趣的小玩意儿,
然后手指轻轻一搓——厉鬼的三百年道行像纸糊的一样被碾碎,黑雾浓缩、凝固、变形,
最后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灰白色的毛球。他把那个毛球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转头看向沈昭,把毛球递了过去。银色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近乎天真的欢喜。
“送你玩,”他说,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被阳光晒舒服了的大型猫科动物,
“比你家那只蠢猫乖。”沈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因为他的手段——她见过比这更厉害的收妖术,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
比你家那只蠢猫乖。她养了一只黑猫,名叫煤球,又凶又倔,从来不让人碰,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是谁?”沈昭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白衣男人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讨好,
而是一种等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心满意足的笑。他站起身来,
拍了拍白色长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懒散得像刚睡醒。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低下头看她的姿势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的、像是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专注。“谢无咎,
”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竹林,“记好了,下次见面别又不认识。”谢无咎。
沈昭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她没有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她手里那团由厉鬼变成的毛球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真的猫一样,
温顺地窝在她掌心里,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她低头看着那团毛球,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她收妖八年,从来都是干净利落地斩杀、封印、超度,从没见过有人把厉鬼捏成毛球的。
这个叫谢无咎的男人,要么是个不世出的绝世高手,要么是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疯子。
或者两者都是。等她抬起头的时候,面前已经空空荡荡。夜风依旧,月光依旧,荒村依旧,
只有她掌心里那团“咕噜咕噜”叫的毛球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谢无咎走了,
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毫无征兆。沈昭把那团毛球塞进袖子里,
面无表情地转身下山。她的内心在翻江倒海,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是她当了八年天师练出来的本事——不管遇到什么妖魔鬼怪,脸不能垮,气势不能输。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月光照在她颈侧,
那里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烙印上去的痕迹。那个痕迹的模样,像一把剑。
而那把剑的主人,此刻正靠在山顶的一棵老松树上,手里捏着一壶酒,
琥珀色的眼睛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着山道上那个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懒洋洋的、像是在说“终于找到了”的笑。“沈昭,”他念出这个名字,
声音被夜风吹散,像一声叹息,“一千年了,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几乎要看不见的纹路,
是她当年从他身体里拿走那半缕魂魄时留下的印记。这个印记跟了他一千年,
褪了无数层皮都褪不掉,像一道刻在灵魂上的伤疤,时刻提醒他——你欠她的,还没还。
谢无咎把酒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烧得他一整条线都在发烫。
他靠在松树上,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满月,月光落在他脸上,
照亮了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个沉默的、从未对任何人启齿的秘密。他是一把剑。上古凶剑,
杀孽太重,天道不容。他想了个笨办法——自封修为,化形成人,在这世上活了整整一千年,
就为了等一个人。那个人在一千年前用自己的半缕魂魄镇住了他的杀性,救了他一命,
代价是她自己从此变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在轮回中飘荡了千年。他找了她一千年,
每一世都找,每一世都晚一步。等她出生,等她长大,等他赶到的时候,
她不是已经嫁作人妇,就是已经垂垂老矣,甚至有一次他找到她的时候,
她已经躺在了棺材里。但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愿意为他这样的人付出自己魂魄的人,
是他欠了一千年都还不清的人,
是他活了一千年、看了无数人来来去去、唯一一个想要留在身边的人。
谢无咎把酒壶挂在腰间,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白袍上,
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影子不像是人,更像是一柄长剑的形状,孤零零地立在山顶,
像一面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旗帜。“沈昭,”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像念一道咒语,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跑了。”沈昭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她把那团毛球扔在沙发上,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坐在书桌前,
打开了那本从师父那里继承来的古籍。她翻到“法器篇”,一页一页地找,
从桃木剑找到铜钱剑,从八卦镜找到镇魂铃,都没有找到“谢无咎”三个字。
她又翻到“人物篇”,还是没有。她几乎要放弃了,翻到了古籍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穿着一件白色长袍,长发如雪,面容清俊,
手里握着一柄长剑,站在一座巍峨的城门前,城门上写着三个字——鬼门关。
他的表情冷淡而疏离,眼神里没有今夜她见到的那些慵懒和撒娇,
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之后沉淀下来的、沉甸甸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画像下面写着一行小字:“谢无咎,玄门开山祖师,生卒年不详,现世不详。
传其本体为上古怪剑,杀孽过重,自封修为,以人形行走世间。其人仙风道骨,性情高洁,
不近女色——”沈昭看到“不近女色”四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她想起两个小时前,
这个男人倒在她身上说“头疼要揉揉”的样子,
想起他捏着那个厉鬼搓成毛球递给她时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想起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她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不近女色”的高人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她读不懂的、像是隔着什么很厚很厚的东西在看她的眼神。
沈昭合上古籍,揉了揉太阳穴。她觉得自己今天遇到的事情太离奇了,
离奇到她这个专业捉妖的都理不清头绪。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玄门祖师,
突然跑到她收妖的现场碰瓷,还把厉鬼捏成毛球送给她,最后丢下一句“记好了,
下次见面别又不认识”就消失了。这算什么?碰瓷?撩妹?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夜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像濒死之人微弱的脉搏。夜风灌进来,
吹散了她还湿着的头发上的水汽,也吹动了桌上古籍的纸页。那张画像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像是被人刻意藏起来的字。沈昭走过去,把那页纸翻过来,
凑到台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千年前,谢无咎于鬼门关前抽半缕魂魄铸剑,
以镇凶剑杀性。被抽魂之人,画像附后。”沈昭翻回正面,看着那张画像。
画上的女人穿着玄色的道袍,手持一把铜钱剑,长发高高束起,眉目凌厉如刀裁。
她的五官和沈昭一模一样,但气质全然不同——那不是沈昭,或者说,那不是这一世的沈昭。
那是千年前的她,御妖除魔、名震天下的玄门第一人,沈昭。手一松,古籍啪地掉在了桌上。
沈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被桃木剑磨出的老茧和收妖时留下的新旧疤痕,
忽然觉得这双手不是她的。或者说,不只是她的。这双手在一千年前做过什么,她不知道,
但这本古籍告诉她,有一柄凶剑正带着她的半缕魂魄,在这个世界上活了整整一千年。
而那个凶剑化成的男人,今天在她收妖的时候,倒在了她身上。他说:“你身上有我的魂味。
”沈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没有去扶,而是快步走到衣架前,
扯下外套,抓起桌上的桃木剑,就要往外冲。门开了。谢无咎站在她家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领口大敞,
露出一截精瘦的锁骨和胸膛上那些纵横交错的、像是剑痕一样的旧伤。他靠在门框上,
姿态懒散得像一只刚睡醒的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楼道的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你跑什么?”他说,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我排了半小时队买的馄饨,
再不吃就凉了。”沈昭握着桃木剑,剑尖抵在他胸口,离他心脏的位置不到一寸。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或者说,
是一种被欺骗了千年的、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谢无咎,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你早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胸口的桃木剑,又抬起眼睛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没有受伤,甚至没有一点点被冒犯的不悦。他只是歪了歪头,
把手里那碗馄饨举高了一些,免得被她的剑气溅到。“知道啊,”他说,
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身上的每一道气息变化,
我都知道。”沈昭的剑尖往前送了一寸,刺破了他的衣料,抵在了他心口的皮肤上。
“为什么不早说?”谢无咎沉默了片刻。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她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把他的半边脸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在那片明暗交界的地方,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害怕,不是愧疚,
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的笑。“早说了你会信吗?”他说,
“一个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忽然跑到你面前说,你的魂魄有一半在我这里,
我用它镇住了我的杀性,不然我早就把这个世界毁掉了。你会信吗?
”沈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不会信。
任何一个正常人、任何一个天师、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人都不会信。“你现在信了吗?
”谢无咎问。沈昭看着他,看着他端在手里的那碗馄饨,看着他湿漉漉的白色长发,
看着他锁骨下方那道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过的旧伤,
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那一点、很小很小的、像火星一样脆弱的光。她慢慢地收回了剑。
“馄饨什么馅的?”她问。谢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
但足以让他那张千年的、看惯了生死离别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少年气的、纯粹的欢喜。
“荠菜猪肉的,”他说,端着馄饨从她身侧走进了屋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回了自己家,
“你上辈子喜欢吃这个。”沈昭的眉毛跳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谢无咎把馄饨放在她书桌上,随手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古籍,看了一眼那张画像。
他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经历了太长时间、终于可以不必再装了的、坦然的温柔。
“因为我问过你,”他说,“一千年前,你第一次把我从剑鞘里**的时候,
我问你最喜欢吃什么,你说荠菜猪肉的馄饨。”沈昭僵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那条缝隙里涌出来的,
不是她预想中的凶煞之气,不是千年杀孽的沉重,
而是一种极其安静的、温和的、像是一盏在漫长黑夜里亮了一千年的灯一样的东西。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她,不是千年前的她,
而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被时光洗得泛白的、像一个快要消散的影子一样的她。那个她在笑,
笑得很好看,笑得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值得她害怕的事情。沈昭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别过脸,不看他,端起那碗馄饨,低头吃了一个。馄饨皮薄馅大,
汤汁鲜美,荠菜的清香和猪肉的醇厚在口中化开,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她没有停下,
一个一个地吃着,把一整碗馄饨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她把空碗放在桌上,抬起头,
看着谢无咎。谢无咎靠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双手环胸,看着她吃完了一整碗馄饨。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亮了的宝石,
嘴角挂着一点藏不住的、像偷吃了糖的小孩一样的笑。“谢无咎,”沈昭开口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那冷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你活了一千年,
就为了给我送一碗馄饨?”谢无咎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差不多吧。
”他说,“顺便等你把那一半魂魄拿回去。”沈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古籍上写了,千年前她用自己的半缕魂魄镇住了他的杀性,让这把上古凶剑不至于毁天灭地。
那一半魂魄在他体内,而她自己因此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在轮回中飘荡了千年,
每一世都活不长久,每一世都短暂得像一颗流星。“如果我把那一半魂魄拿回去,
”沈昭的声音很低,“你会怎么样?”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在灯光下隐约泛着光。他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沈昭注意到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会变回一把剑,
”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一把没有杀性的、普通的、谁都可以握在手里的剑。”沈昭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她应该高兴才对——她是天师,收妖除魔是她的本职,
把这把上古凶剑彻底封印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她应该拿起桃木剑,咬破指尖,
画一道封印符,把这个纠缠了她一千年的家伙彻底封死。可她做不到。她的手握在剑柄上,
握得关节咯咯作响,可就是拔不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倒在她身上说“头疼要揉揉”时那双撒娇的眼睛,
他把厉鬼捏成毛球递给她时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他端着一碗馄饨站在她家门口、说“排了半小时队买的”时语气里的理直气壮。
这是一个活了一千年、等了她一千年、找了她一千年的人。
他把她的半缕魂魄带在身上整整一千年,像守着一盏灯一样守着它,等它长大,等它轮回,
等它变成这一世的沈昭,站在他面前,能够听懂他在说什么。
更合适——他才是那个让人拿他没办法的、比恶灵还难超度的、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的阎王。
“谢无咎,”沈昭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又冷又凶,但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你比恶灵还难超度,你知道吗?”谢无咎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他笑了,笑得很轻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他朝她走近了一步,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滚烫的耳尖,触感微凉,像一片落在火炭上的雪。“知道,”他说,
声音低得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所以别超度我,超度我你会后悔的。
”沈昭握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扯下来,但没有松开。
她低头看着他手腕内侧那道和她掌心里一模一样的浅色印记,
那是千年前她的魂魄离开她身体时留下的痕迹,在他身上跟了一千年,
在她身上也跟了一千年。隔了一千年,两个半道痕迹终于又碰到了一起。沈昭抬起头,
看着谢无咎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映出她的倒影——头发还半湿着,穿着一件旧T恤,
素面朝天,手里还攥着他的手腕。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在他眼里,
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光芒。那种光芒叫做——我找了你一千年,
我终于找到你了。“谢无咎,”沈昭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你要留下来也行,但我有三个条件。”谢无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亮得像是整片星空都落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什么条件?”“第一,
”沈昭竖起一根手指,“不许在我收妖的时候碰瓷。”“好。”“第二,
不许把我家沙发睡塌。”“好。”“第三——”沈昭顿了顿,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和嘴角那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逃不掉了。
她没有说完第三句话,因为谢无咎已经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带着一千年积攒下来的、再也藏不住的欢喜。“第三,让我猜猜,”他说,
“是不是‘谢无咎,这辈子不许再丢下我一个人’?”沈昭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在他那件单薄的白色寝衣上蹭了蹭,蹭掉了眼角那一滴不争气的眼泪。然后她伸出手,
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收紧,握成了拳,攥着他衣料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在确认他是真的,
不是她收妖收到太晚产生的幻觉。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撕破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沈昭的那只黑猫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蹲在书桌上,歪着头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喵”。
它大概在想:这个白头发的是谁?怎么抢我的位置?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黑猫,笑了笑,
伸手把它捞起来,塞进了沈昭怀里。然后他把两个人和一只猫一起圈在怀里,
下巴搁在沈昭的头顶,闭上了眼睛。“沈昭,”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一世,
别再丢下我了。”沈昭抱紧了怀里的猫,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然后认命似的窝了下来。
她的脸贴着他胸口的温度,听着他的心跳——那是一把上古凶剑变成的人的心跳,
听起来和凡人的没什么不同,咚咚咚咚,有力而温暖。她忽然想起古籍上那句“仙风道骨,
性情高洁,不近女色”,嘴角的弧度终于藏不住了,
弯成了一个真正的、暖暖的、带着一点点无奈的笑。“谢无咎,”她轻声说,
“你比我家猫还能撒娇。”谢无咎闭着眼睛笑了,
胸口传来的震动带着她的身体一起微微震颤。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
他活了一千年,等了一千年,找了一千年,他比任何猫都需要这个拥抱,
比任何生灵都需要这个人。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痕,
正好落在那本翻开的古籍上,照亮了那张千年前的画像。画上的两个人,一个白衣如雪,
一个玄袍如墨,并肩而立,共同面对那座巍峨的鬼门关。千年之后,他们还是并肩而立。
只是这一次,不是去镇守鬼门关,而是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在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寓里,像两个最普通的人一样,抱着一只猫,等着太阳升起来。
沈昭是被猫踩醒的。煤球那只肥硕的爪子精准地踩在她脸上,肉垫冰凉,
带着一股子猫粮味儿。她还没睁眼就伸手去捞猫,
却捞了个空——煤球被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截走了,那只手把猫往自己怀里一塞,
然后她听见一个慵懒到欠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别闹,让她睡。”她的睫毛颤了颤,
慢慢睁开了眼。晨光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谢无咎靠在床头,白色的长发散在肩上,怀里抱着煤球,手里拿着一本她的古籍,
正看得入神。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领口还是大敞着,
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一片纵横交错的旧伤,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了上千年的玄门祖师,
倒像一幅刚画好的水墨画。
煤球在他怀里乖得不像话——那只平时又凶又倔、谁碰咬谁的黑猫,此刻正蜷成一团,
脑袋枕在他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呼噜声,尾巴尖还一翘一翘的,
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谢无咎,”沈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对我的猫做了什么?”谢无咎从古籍上移开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懒洋洋的笑意:“没做什么,
就是用千年修为给它顺了顺毛。”“……你疯了。”“嗯,”他大方地承认了,
伸手把一缕散在她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次,“疯了千年了,
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沈昭拍开他的手,坐起身来,被子滑到腰间。她穿着一件旧T恤,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屎都还没擦干净,但她的表情冷得像在收妖现场——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无论如何不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老妖怪。“今天有活儿,”她说,掀开被子下床,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城东有只狐妖作祟,雇主出价一百二十万。
”谢无咎把煤球放在床上,跟着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
但他走到她身后的时候,沈昭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堵温热的墙。
“我跟你去。”“不用。”“你上次收那只厉鬼的时候差点被反噬,
”谢无咎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他不太高兴的事实,
“你右手小指的骨裂还没好全。”沈昭转过身,瞪着他,
眉心拧成了一个结:“你怎么知道我小指骨裂?”谢无咎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右手。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像是心疼又像是生气的东西在翻涌。
他伸手握住她的右手,拇指在她的无名指和小指之间轻轻按了一下,力道不重,
但沈昭倒吸了一口冷气。“还疼吗?”他问。沈昭咬着嘴唇没说话。“我问过你,
”谢无咎的声音低了下去,拇指还在她手上轻轻按着,像是在确认骨裂的位置和程度,
“一千年前我问过你疼不疼,你不说。一千年后我再问你,你还不说。”沈昭看着他的眼睛,
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个很清晰的倒影——是她自己,穿着旧T恤,
头发乱得像鸟窝,眼屎都没擦干净,但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疼。”她说。这是她当八年天师以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疼。
谢无咎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把她的右手举到唇边,
在那道旧伤的骨裂位置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他的嘴唇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但沈昭觉得自己从指尖到心脏的那一整条线都要烧起来了。“谢无咎,”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是不是想让我收不了妖?”谢无咎抬起头,
嘴角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又回来了:“收不了最好,我养你。”沈昭深吸一口气,
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向浴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