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澡堂精选章节

小说:老澡堂 作者:林间晚萤颂 更新时间:2026-10-02

老孙的澡堂子开在城南的柳河街,开了四十四年。澡堂子叫“清泉池”,名字起得文绉绉的,

实际上就是个老掉牙的公共浴池。门口挂着一块木匾,黑底金字,漆皮翘得差不多了,

“泉”字那一撇下面缺了一块,看着像个白字。但老孙不换,说换了就不是清泉池了。

澡堂子里面分两间。外间是更衣室,靠墙一排木头箱子,箱子上面挂着号码牌,

牌子是竹子的,磨得油光发亮。里间是大池子,水泥砌的,贴了白瓷砖,

池子里的水一天换一次,早上的时候最清亮,到了下午就浑了,白乎乎的,跟淘米水似的。

老孙的大名叫孙德茂,今年七十一了。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烧锅炉,六点开门,

晚上九点关门,三十七年如一日。他老伴儿走得早,闺女嫁到外地去了,

他就一个人住在澡堂子后面的小屋里。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十八寸的电视机,

柜子里放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相册,相册里是他闺女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人问他:“孙师傅,你这澡堂子一年能挣多少钱?”老孙笑笑:“挣啥钱?不亏就不错了。

”“那你还开它干啥?”老孙想了想,说:“关了门,那些老伙计去哪儿洗澡?

”这话是真的。柳河街这一片是老城区,住的都是老街坊,年轻人搬走了,

剩下的多半是老头老太太。家里有热水器的不少,但老头们不爱在家洗,嫌憋屈,

就愿意来澡堂子。泡在大池子里,水热乎乎的,跟旁边的人聊聊天,聊聊国际形势,

聊聊家长里短,一泡就是一下午。老孙的澡堂子,就是他们的第二个家。

一、老卢的礼拜天老卢每个礼拜天来,雷打不动。老卢叫卢卫东,

退休前是县建筑公司的泥瓦匠。他长得黑,个子不高,膀大腰圆,两只手跟蒲扇似的,

指关节又粗又鼓,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力气活的人。每个礼拜天下午两点,

老卢准时推开澡堂子的玻璃门。他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梧桐树上,从车篮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块硫磺皂、一条毛巾、一件干净的内衣。进门先跟老孙打招呼:“孙师傅,

今天水咋样?”老孙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头也不抬:“热乎着呢,去吧。

”老卢交了钱——以前是五块,后来涨到八块,又涨到十块,现在十五了——拿了号码牌,

进了更衣室。他脱衣服比别人慢,不是因为动作慢,是因为他腰不好。

年轻时候在工地上扛水泥落下的毛病,现在弯个腰都费劲。他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叠好,

塞进木头箱子里,锁上。然后把钥匙套在手腕上,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进澡池子。

池子里的水热得冒气,老卢先用脚试了试,烫得缩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慢慢把脚放进去,

然后整个人蹲下去,水没过胸口。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长,

像是把一整个礼拜的疲惫都吐出来了。老卢闭着眼睛泡着,有时候泡着泡着就睡着了。

老孙不放心,隔一会儿进来看看,喊一声:“老卢,还活着不?”老卢就睁开眼,

骂一句:“你才死了呢。”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老卢有一个老婆一个儿子。老婆在超市上班,

儿子在市里读大学,一年回来两趟。老卢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吃饭凑合,睡觉凑合,

连说话都凑合——没人跟他说,他就开着电视听声儿。只有礼拜天下午来澡堂子,

他才觉得像个人。“孙师傅,你说这人是不是贱?”老卢泡在池子里,

看着头顶上斑驳的天花板,“家里有热水器,我不用,非得到你这儿来泡。

”老孙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一边择韭菜一边说:“你那热水器,能有我这池子舒服?

”“那倒没有。”“那不就得了。”老卢不说话了,继续泡。后来老卢的儿子毕业了,

在省城找了工作,安了家。老卢的老婆也去了省城,说是帮儿子带孩子。

老卢一个人留在县城,还没退休,还得上班。但礼拜天下午还是来澡堂子,风雨无阻。

有一次连着下了好几天雨,柳河街淹了,水没到膝盖。老卢骑着自行车趟水过来,

到澡堂子的时候裤腿湿到大腿根。老孙看着他那狼狈样,说了一句:“你这老头子,

下这么大雨还来,不要命了?”老卢把湿裤子脱了,光着两条腿,一瘸一拐地往里走。

他说:“不来不行。不来,这一礼拜就白过了。”老孙没再说什么,

去锅炉房多添了一铲子煤。水烧得热热的,等着老卢。二、小马的婚事小马大名叫马骏,

但不骏——他个子不高,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看着像个文弱书生。他开出租车,

每天早出晚归,在县城的大街小巷转来转去,拉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听着一堆又一堆的话。

小马来澡堂子,不是为了泡澡,是为了躲清静。他家里有个生病的妈,瘫痪在床五年了。

他爸走得早,姐姐嫁到外地,照顾妈的事全落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白天开车,

晚上回去给妈擦身子、做饭、洗衣服,伺候到半夜才能睡。第二天早上六点又得起来出车。

他一周来澡堂子两次,周三是夜班调休,周日是下午跑完车以后。每次来了也不多泡,

十分钟就出来,搓个背,冲一冲,穿上衣服就走。老孙问他:“你这每次来这么一会儿,

图啥?”小马说:“图清静。在家里,在车上,到处都是声音。就你这澡堂子里,

除了水声没人说话。”老孙看了看他,没再问了。后来有一阵子,小马不来了。

一个多月没来。老孙有点担心,逢人就打听。后来听人说,小马他妈走了。走的那天晚上,

小马不在跟前——他出去买药了,回来的时候他妈已经没了呼吸。他跪在床前哭了半宿,

第二天邻居敲门才开的。小马再出现在澡堂子的时候,瘦了一大圈,眼窝凹进去了,

颧骨突出来了,走路都没以前利索。他把衣服脱了,钻进池子里。水没过胸口,他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老孙听见池子里有声音。不是水声,是哭声。小马趴在池子边上,

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老孙没过去。他把澡堂子的门关上,

在门口挂了块“暂停营业”的牌子,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小马哭了多久,老孙不知道。

澡堂子里热气腾腾的,眼泪和蒸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小马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孙师傅,多少钱?”“今天不要钱。

”“不行——”“我说不要就不要了。”老孙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块硫磺皂,“这个你拿着,回去用。对皮肤好。”小马看着那块硫磺皂,

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没再推辞,把皂揣进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孙师傅,谢谢你。”老孙摆了摆手。后来小马谈了对象。女方是超市的收银员,姓田,

比他小两岁,也是本地人。两个人处了半年,领了证,没办婚礼,

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吃了顿饭。小马跟老孙说了这事,老孙很高兴,

从柜子里拿出一条红毛巾。“拿着,新婚礼物。”小马看着那条红毛巾,红色很正,

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贴着一张小红纸,写着“百年好合”四个字。小马的眼眶又红了。

他接过毛巾,说:“孙师傅,你来喝喜酒,我不请别人也得请你。”老孙说好。但他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走不开。澡堂子不能关门,关门了那些老伙计没地方洗澡。

第二天小马来洗澡的时候,给老孙带了一包喜糖。老孙把糖放在柜台上,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很甜。他含着那颗糖,想起小马光着身子趴在池子边上哭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的小马,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瘦得能看见肋骨,哭得像个没妈的孩子——哦不对,他就是没妈了,

他就是个没妈的孩子。现在那个没妈的孩子,也成家了。老孙把那颗糖的糖纸捋平了,

夹在柜台上的报纸里。三、杨会计的账本杨会计不是会计,他是纺织厂的退休工人。

但他会记账,把每天花的每一分钱都记在本子上,记了几十年,从没错过一分钱。

大家都叫他杨会计。他本名叫杨树清,七十好几了,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走路手背在后面。

他穿的衣服永远那几个色——灰的,蓝的,深灰的,深蓝的。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

领口永远干干净净的。杨会计每个礼拜二、礼拜五来澡堂子。来了先跟老孙算账。“孙师傅,

上个月我来了八次,一次十五,一共一百二十块。我给了你一百五,你还差我三十。

”老孙从抽屉里数出三张十块的,递给他。“你给我记着啊。”“记着呢。

”杨会计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你看,七月三号,老孙欠三十。

”老孙探头看了一眼,那本子上不光记着澡堂子的账,什么都记。“某年某月某日,

买鸡蛋一板,十二块。”“某年某月某日,豆腐两块,葱一块,辣子一块五。

”“某年某月某日,给孙女买书包,六十八。”一笔一笔的,工工整整。

老孙问他:“你记这些干啥?又不给别人看。”杨会计把小本子收好,拍了拍胸口。

“给我自己看。我这脑子记不住事了,手能记住。手一写,它就记住了。

”杨会计的老伴儿姓徐,叫徐凤英。五年前走的,阿尔茨海默病。走之前那两年,

连杨会计都不认识了,管他叫“大哥”,问他“大哥你是谁啊,怎么老在我家”。

杨会计那时候天天在家照顾她。给她做饭,喂她吃饭,给她擦身子,跟她说话。

她不认识他了,他就跟她讲过去的事。讲他们年轻的时候怎么认识的,怎么谈的恋爱,

怎么结的婚。“凤英,你记不记得?你当时在纺织厂,我在隔壁的机械厂。

你们厂食堂的馒头好吃,我每天中午去买两个,给你带一个。”徐凤英看着他,眼神茫然的,

像看一个陌生人。“大哥,你说的是谁?”杨会计笑了笑,说:“说的就是你啊。

”徐凤英不说话了,低头摆弄手里的手绢。那条手绢是杨会计送她的,白底蓝花,

三十多年了。她谁也不认识了,但那条手绢一直在手里,从来不丢。

杨会计来澡堂子泡澡的时候,有时候会跟老孙说起徐凤英。“孙师傅,你说人这一辈子,

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两个人过了一辈子,到头来她不认识你了,你一个人记得所有的事。

这算怎么回事?”老孙想了想,说:“算你替她记着。”杨会计愣了一愣,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他说,“我替她记着。”杨会计现在一个人住。他闺女让他搬过去一起住,

他不去。他说他自己能动,不用麻烦别人。他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买菜,回来做饭,

吃完看报,下午睡一觉,晚上看完新闻联播就上床。礼拜二和礼拜五下午来澡堂子。

他自己坐公交车来,走上十来分钟,到了以后跟老孙打个招呼,进去泡半小时,搓搓背,

出来穿上衣服,坐下来喝杯茶,聊几句,然后走人。有一次老孙问他:“你闺女不来看你?

”杨会计说:“来,礼拜天来,带着外孙。她忙,我知道。”“那你一个人,不想她们?

”杨会计把茶杯放下,看着门口那棵梧桐树。“想有啥用?想了也不能天天在跟前。

她们有她们的日子,我有我的日子。各过各的,都过好了就行。”他站起来,

把小本子从兜里掏出来翻了一页。“孙师傅,下礼拜二我还来。你先给我记着,差你十五。

”老孙说:“你上次不是说我欠你三十吗?正好抵消了,不用记账了。”杨会计想了想,

点点头,又摇摇头。“抵消归抵消,账还是要记的。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老孙抵消欠款三十,澡资十五,实欠十五。

”然后他把本子揣好,背着手,慢慢走出了澡堂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一块一块的,

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四、小孟的手艺小孟大名孟凡林,三十七岁,搓背的。

他来清泉池干了十三年了。以前在南方的大澡堂子学过手艺,后来回来了,

在清泉池站稳了脚。他搓背的手艺好,力道不轻不重,皮不疼肉不疼,搓完浑身舒坦。

清泉池的老顾客,搓背都只找小孟。小孟搓背有套流程。先让你趴在长条凳上,

他从肩膀开始搓,一路往下,到腰,到腿,到脚。搓完了左边搓右边,

然后让你翻过来搓正面。最后一遍用热水冲干净,再搓一遍,那皮肤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滑溜溜的。他搓背的时候不爱说话。客人跟他说话,他就“嗯”“啊”地应一声,不接话茬。

老顾客都知道他的习惯,也不勉强,闭上眼享受就是了。小孟这个人,不太跟人聊自己的事。

老孙只知道他老家在下面镇上,家里有老婆孩子,老婆在老家种地,孩子在镇上读书。

他一个人在县城,住澡堂子后面的小房子,一个月回去一趟。有一年春节前,

小孟跟老孙说:“孙师傅,今年我早点回去,腊月二十三就走。”老孙说行。

小孟又说:“正月初八回来,不耽误你开门。”老孙说行。小孟走了以后,

老孙才从一个老顾客那里听说,小孟的儿子生了病,白血病。

小孟的老婆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省城的医院里,住了快半年了。小孟在澡堂子搓背挣的钱,

全都寄回去了,自己一分不留。老孙知道这事以后,坐在柜台后面愣了半天。他在想,

小孟这十几年来,每天给人搓背,搓一个挣五块钱。一天搓十几个,也就是七八十块钱。

一个月两千多。他把这两千多块钱分成几份——一份寄回家给老婆孩子,

一份交房租(虽然老孙收得便宜,但也不是不要钱),一份吃饭。

他自己不抽烟不喝酒不买东西,衣服就那么两件换着穿,鞋子磨破了也舍不得换,

拿胶粘粘继续穿。他攒下的每一分钱,都给儿子治病了。老孙没有跟小孟提这事。

他知道小孟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打那以后,老孙每个月给小孟多加了两百块钱工资。

小孟发现了,来找他:“孙师傅,你给多了。”老孙说:“你就拿着,又不是白给的。

你搓得好,回头客多,我应该给你加。”小孟看着老孙,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那两百块钱揣进兜里。手在兜里攥着,攥得很紧。

后来小孟儿子的病好了。治了两年多,花了好几十万。小孟借遍了亲戚朋友,

把老家的房子卖了,总算把儿子的命保住了。小孟回老家那天,跟老孙说:“孙师傅,

我要回去了。”老孙说:“不干了?”“不干了。回去在镇上开个澡堂子,小一点的。

我老婆说,一家人不能老分开。儿子好了,要好好过日子。”老孙点点头,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小孟。“拿着。”小孟打开一看,是一万块钱。“孙师傅,

这——”“你在我这儿干了十三年,我没亏待过你,你也没亏待过我。这一万块钱,

算是你的年终奖。”小孟看着那沓钱,眼眶红了。他把信封攥在手里,声音发颤:“孙师傅,

我——”“别说了。”老孙摆摆手,“回去好好过日子。”小孟走了以后,

澡堂子来了个新搓背的,也是个年轻人,姓赵,手艺不如小孟好,但人也踏实。

老孙跟他不太熟,不像跟小孟那样,什么话都说。有时候老孙泡茶的时候,会想起小孟。

想起他搓背时的那股劲儿,手心磨得通红,一声不吭,一下一下地搓。搓了十三年,

把儿子的命搓回来了。五、章四的唢呐章四是个怪人。他六十出头,秃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