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信给裴观澜,说这里的风像刀,吹得人脸疼;这里的月亮倒是大,挂在城墙上,像能照到京城。
他回信极快。
他说京城下雪了,裴府花园的梅开得好。还说等我回来,给我折最大的一枝。
第二年春,北戎犯边。
城门三日未开,粮价翻了四倍。父亲忙得整夜不归,女学里的姑娘们有一半家中有人从军。我不能在那时走。
我给裴观澜写信。
“再等我一年。”
这五个字写下去时,我以为真就一年。
第三年,边军大胜,城外却起了疫病。难民一拨拨涌进来,女学腾出来做安置处。姑娘们不再读书,跟着我熬药、煮粥、给孩子擦身。我见过人死在我怀里,身上轻得像一捧枯草。
那一年,我没有回京。
裴观澜寄来的信里,字比从前稳了许多。
他说:“若要银钱药材,只管写来。”
他没有催我。
第四年,父亲在巡边时遇伏,伤了右腿,险些回不来。府中主事的人一下少了大半,我跟着幕僚学看文书,学调粮车,学怎么在一群嗓门比鼓还响的军汉面前不怯场。
我又写信。
“再等我一年。”
写完后,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那时我已经隐约知道,我亏欠裴观澜。
可我也知道,只要我离开,女学会散,救济账会乱,父亲身se.n边更无人支应。陆家在京城的人只知道我“陪父赴任”,没人知道我每日睡几个时辰,也没人知道肃州城墙外埋了多少来不及归家的尸骨。
第五年,京城来信,说裴老夫人病了。
那是裴观澜第一次在信里没有写梅花和点心。
他只问我:“昭棠,今年能回吗?”
我把信压在枕下,三夜没有睡好。
回信写了三遍,最后仍是那句话。
“再等我一年。”
笔尖落下时,墨晕开一团。
第六年冬,裴观澜的信晚了两个月。
送信的人冻伤了半条腿,倒在驿站里,信封被雪水洇透。拆开时,纸上只有短短几行。
他说:“祖母催婚甚急,母亲病中也盼我早日成家。昭棠,我仍等你。”
那一年,北边新乱,肃州死了很多人。我带着女学里的姑娘们给伤兵缝棉衣,手指被针扎得全是小孔。
我没有回京。
第七年,他的信断了。
最初一个月,我以为路远。第二个月,我以为边关雪大。第三个月,我提笔写了很长一封信,告诉他肃州的梨树活了,告诉他女学里第一个姑娘考进了州学,告诉他我已经能骑一整日马不喊疼。
信寄出去后,没等到回音。
半年后,我从京城来的商队嘴里听见,裴家大公子成婚了。
新妇姓孟,书香门第,性情温婉。
那天我正在校场教几个姑娘上马,马鞭握在手里,许久没落下去。
有个小姑娘问我:“陆先生,你怎么了?”
我说:“风迷眼。”
肃州的风确实大。
大到把我十六岁那点明亮的盼头,一点点吹得没了形状。
父亲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陆明蕴的脸色也变了,方才那股要替我讨回一切的劲头,被这些年一个个落下的“再等一年”压得没了声。
秦氏叹道:“可你终究没有嫁人。”
“那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把手从炭盆边收回来。
“我没有嫁人,并不全是为裴观澜。肃州那些年,我也没空嫁人。后来有过两三户人家来问,我自己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