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晨雾未散。
一艘青篷快船破水而来,船头站着一个穿侯府衣裳的小厮。
他看见我,立刻高喊。
“沈姑娘留步!”
“我家世子有话要带给你!”
那小厮的声音穿过晨雾,像一根针扎进耳里。
我坐在船舱里,手还压在那本秦家旧账上。
采萤立刻变了脸。
“姑娘,是侯府的人!”
方船娘从船头回身看我。
“要停吗?”
我看着那艘快船越追越近。
船头的小厮我认得。
他叫阿胜,平日跟在谢怀璋身边,最会看人下菜碟。
从前他见我,嘴上称一声沈姑娘,眼里却没多少敬意。
如今追到这水路上来,想来不是赔罪。
我把匣子合上。
“不停。”
方船娘应得干脆。
“好。”
船夫加了桨,小船往前一冲。
阿胜急了。
“沈姑娘,我家世子说了,退亲一事另有隐情!”
我掀开竹帘。
河风吹得我鬓边发丝贴在脸上。
“什么隐情?”
阿胜见我肯搭话,立刻站直。
“世子叫小的告诉姑娘,他也是被侯夫人逼的。”
我笑了一下。
隔着两丈水,他看不清我的神情。
“退婚书上,是谁的名?”
阿胜噎住。
我又问:“白家姑娘住进西山别院,是谁接的?”
他脸色一僵。
“姑娘,世子心里还是有你的。”
这话我从前听了,大概会难过。
现在只觉得脏。
我说:“那就让他把心挖出来,送到侯府祠堂供着。”
采萤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
方船娘也低头咳了一下。
阿胜脸色难看。
“沈姑娘,你别把话说绝了。”
“世子说,只要你肯回京,他可以想法子让侯夫人收回成命。”
我看着他。
“所以我还要谢他?”
阿胜皱眉。
“姑娘,女子名声要紧。”
又是名声。
我这十几年,吃饭讲名声,走路讲名声,连哭都要顾着名声。
最后名声被侯府踩在脚下,他们却还要拿这两个字来吓我。
我把竹帘掀得更高。
“回去告诉谢怀璋。”
阿胜立刻竖起耳朵。
我一字一句道:“我沈知遥,不捡别人丢出来的东西。”
阿胜脸色大变。
“你敢这么说世子?”
我放下帘子。
“再跟,就报官。”
快船在后头跟了半里,终究没敢靠近。
到午后,河面宽了。
京城的影子彻底被甩在身后。
我没有再翻秦家旧账。
有些东西,不急着看。
我想先到清河县。
想先看看母亲长大的地方。
七日水路,比我想的安稳。
方船娘会在傍晚靠岸买新鲜炊饼。
采萤会把船舱擦得干干净净。
我每日坐在窗边,看两岸的柳树和田埂往后退。
没有侯府的帖子。
没有嬷嬷的规矩。
也没有谢怀璋那张永远端着温和的脸。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日子可以这么安静。
第七日黄昏,小船抵达清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