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8日,晚上九点。滨海市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我蜷在沙发上,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顾泽从书房出来,手里攥着手机,神色很不自然。他坐到我身边,
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思涵,有件事……院里那个心外科新技术的手术资格,我退出了。
”我关掉手机,静静地看着他。他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茶几那杯已经凉透的水上。
“我想把机会让给林婉。”他声音很低,“她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很久,我想帮她。
”我什么也没说。从包里翻找了一阵,抽出一份文件,动作平稳地放在他面前。“真巧。
”我把那份文件推到他眼前,“你放弃晋升机会的时候,我刚拿到我的。”他愣住了,
嘴巴微微张开,视线凝固在那份文件上。
“这是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新成立的护理研究部主任任命书,全院公示了,
还批了45万科研启动资金。”我们恋爱两年,在外人眼里,
是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公认的金童玉女。他是前途无量的青年外科医生,
我是勤恳踏实的护士,我们在这座滨海市供着一套不错的公寓,收入可观。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可我渐渐发现,我们的共同储蓄账户里,
始终没有多少结余。起初我只当是滨海市生活成本高,人情往来开销大,
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还是在我心里慢慢滋生。我总觉得,顾泽有什么事瞒着我。
去年夏天,李淑芬从临水镇来滨海市检查身体。她的心脏病是老毛病了,需要定期复查。
医生建议用一种进口特效药,一个疗程下来要四万块。柳国富在电话里语气为难,
他一辈子老实人,退休金微薄。“思涵啊,你妈这个药……”我让他别急,钱的事情我来想。
挂了电话,我去找顾泽商量。他刚结束一台大手术,正疲惫地靠在沙发上刷手机。“顾泽,
李淑芬治病需要一笔钱,大概四万,
我们能不能先从共同账户里……”他头也没抬:“最近开销太大了,你也知道,
那个国际会议的注册费就不少,实在周转不开。”我说那先拿两万也行。
他皱起眉:“你爸不是有退休金吗?”我当场就僵住了。那是我亲妈。
最后是我动用了自己工作多年攒下的积蓄。李淑芬出院那天,
顾泽去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接的人,还提了一箱牛奶,态度客气周到。我当时甚至想,
也许他真的手头紧吧。可第二天,我无意中听到他打电话,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林婉姐,你那个项目缺试剂的事别急,钱我来想办法,你专心做研究就好。”后来我查到,
那种试剂的价格,正好在两万左右。那天晚上,我看着我们共同账户的流水,一笔钱都没少。
我没有质问,不是不愤怒,是觉得争吵已经没有意义。李淑芬总劝我,过日子要糊涂一点。
可有些事,你越是假装看不见,对方就越是肆无忌惮。从那之后,我开始留心。
我发现顾泽虽然把工资存入共同账户,但他参加各种院外会诊和讲座的丰厚报酬,
都进了一张我不知道的个人银行卡。那张卡我从未见过,但我通过一些蛛丝马迹,
发现他经常用里面的钱为林婉的职业发展铺路。有时候是资助她购买昂贵的原版医学书籍,
有时候是为她的论文支付高额的版面费。我粗略算过,在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他以各种名义花在林婉身上的钱和资源,折合下来将近二十五万。二十五万,
足够李淑芬做好几次治疗了。我劝自己,那是他心里的人,他愿意付出。可有些事,
终究是自欺欺人。李淑芬住院那段时间,
柳国富和我几乎整夜守在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里。有天早上我回家取换洗衣物,
一推开门,就看见林婉正坐在我家的客厅里,姿态优雅,穿着得体的连衣裙。“林婉姐,
你怎么来了?”我挤出一个笑容。林婉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嗯,
来跟顾泽讨论个病例。对了,阿姨怎么样了?”“手术很成功,还在观察期。”“那就好。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我先走了,你也累了,好好休息。”她走到门口,
忽然又回过头,意有所指地说:“思涵,女人嫁人了,心思还是要多放在伴侣的事业上。
顾泽现在是事业上升的关键期,你得多支持他,别总为娘家的事分心。”门关上了,
客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高级香水的味道。茶几上放着一个水杯,杯沿上有一圈鲜艳的口红印。
那天晚上顾泽回来,我问他:“林婉姐今天来做什么?”“哦,她来请教一个病例。
”“是吗?”“嗯,顺便给我带了点资料。”我没再追问。请教病例,需要坐进别人家里,
用女主人的杯子喝水,再对女主人进行一番“提点”吗?11月中旬,我开始拼命工作。
科室主任赵敏看我状态不对,给我介绍了一个私活,帮滨海博远医疗器械公司整理旧账目,
20天能多挣五千块。赵敏是我在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最信赖的朋友,她看事情通透,
从不深究我的家事,但总能一语中的。那天加完班,她递给我一杯热奶茶,
靠在办公桌旁看着我。“思涵,你心里有事。”我说没有。她笑了:“你骗得了别人,
骗不了我。你和顾泽看着光鲜,但你好像一直没什么安全感,对不对?”我沉默了。
“你这么聪明一个人,我就不信你没主意。”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思涵,别犯傻。
靠男人不如靠自己。在咱们这行,一篇有分量的论文,一个能推广的专利,比什么都实在。
这才是你的底气。”那晚下班,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问她的身体状况。她说一切都好,药也按时吃着,问我元旦回不回去。我说回,一定回。
挂了电话,我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顾泽还没回来。我打开灯,坐在沙发上,
翻出了手机里一个尘封的文档。
那是我之前构思的一个关于优化术后病人护理流程的科研项目。
我决定不再将希望寄托在顾泽身上。我要靠自己的专业能力,为自己拼出一条路。
他们还住在临水镇的老房子里,80平米,在7楼,没有电梯。李淑芬心脏不好,
每次上下楼都费劲。我早就想给他们换个有电梯的房子,可我手里一直没钱。现在,
我必须靠自己了。从那以后,我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入到那个项目中,整理资料,
撰写研究计划。我把私活的钱,还有自己工资的一部分,全都存了起来。这笔钱,
是我自己的底气。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12月初,家里又起波澜。
林婉的亲友苏晴来找顾泽,说她谈了个男朋友,想在年底前买辆车,开出去“有面子”。
那天是周六,我正在厨房准备午饭。苏晴翘着二郎腿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着瓜子。“顾泽哥,
你帮我看看那款车呗,落地才十五万,特别好看。”顾泽坐在她对面,
笑着问:“你自己有钱吗?”“我哪有钱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花。
”“那你怎么买?”“我跟林婉姐说了,她说让你帮我。”我捏着饺子皮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包着。顾泽沉默了几秒:“行吧,元旦后再说。”“不行,过年就要开!
”苏晴把瓜子皮吐了一地,“顾泽哥,你最疼我了,你肯定不忍心看我走路过年吧?
”顾泽无奈地笑了:“就你嘴甜。”我把最后一盘饺子端出去:“吃饭了。
”苏晴瞥了一眼:“嫂子,怎么又是这个馅儿的?我都吃腻了。”我说:“那你想吃什么?
我再给你做点。”“算了,随便吃点吧。”她站起身,拉着顾泽,“哥,你坐我旁边。
”饭桌上,苏晴一直在聊车的话题,从颜色到配置,再到哪个品牌更保值。
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自己开门进来的。她手里拎着一袋进口水果,
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在餐桌边坐下。“思涵,帮我盛碗汤。”我起身去盛汤。等我回来时,
正好听见林婉在说:“顾泽,苏晴的事你得上心。她一个女孩子,没辆车出门多不方便。
”“我知道了,姐。”“你那个项目奖金不是快发了吗?到时候给她买一辆,她高兴,
我也放心。”我低头默默吃饭,一句话也没说。顾泽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闪躲。
那顿饭吃得异常压抑。苏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她的新车,林婉偶尔附和几句。
我只记得碗里的饺子,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苦涩。晚上洗碗时,顾泽站在厨房门口,
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要把那笔35万的奖金给林婉,让她去给苏晴买车。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手里的碗滑了一下。我扶住水池的边缘,
看着哗哗的冷水冲刷着我的手指,直到冰冷刺骨。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身走出厨房。
12月初,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苏晴挽着林婉的胳膊,
特意在外科办公室门口堵住了刚下手术的顾泽,我恰好也在等他。“顾泽哥,
听说外科副主任的位子空出来了?”苏晴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林婉:“现在就看谁能拿下那台‘达芬奇’机器人的首秀了。
林婉姐为了这个机会准备了多久,你最清楚了。”苏晴的目光转向顾泽,
带着一丝撒娇和理所当然:“你肯定不忍心看她被别人抢走机会吧?你最疼她了。
”顾泽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婉。晚上,林婉母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是顾泽母亲的闺蜜,两家是世交。电话里,
她反复强调这次晋升对林婉的职业生涯有多么关键。她的话语里满是暗示,
希望顾泽能“顾全大局”,主动退出这场竞争。我站在一旁,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那顿晚饭,
林婉也“恰巧”过来一起吃。餐桌上,苏晴和林婉热络地讨论着那台即将引进的手术机器人,
从技术难点聊到职业前景,仿佛我是个透明人。我默默吃着饭,味同嚼蜡。
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刷碗。顾泽站在厨房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他几次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沉默地转身离开。我心里清楚他想说什么。
他想把那个主刀资格让给林婉。这个念头让我心如死灰,连呼吸都带着痛。我回到卧室,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的吊灯刺得我眼睛发酸。过了很久,我拿起手机,
给我的导师赵敏发了条信息。“赵主任,我想申请今年的青年人才特殊晋升通道,
我的项目报告最快什么时候能提交?”元旦当晚,顾泽难得有兴致,特意开了瓶红酒。
他给我倒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开口,像是在试探。“思涵,
关于副主任的那个位子……”他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说:“林婉姐她准备了很多年,
这次机会对她来说,比我还重要。”“我在想,如果我帮她一把,等她上去了,
以后也能拉我一把。”他把自己的退让,包装成一种高明的“战略投资”。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那点自以为是的精明和愧疚,内心竟毫无波澜。讽刺,只剩下无尽的讽刺。
“我们?”我心里冷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我们”里,已经不包括我了?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喝完了杯中的酒,然后起身回了卧室。这段感情,已经死了。12月25日,
我向科里请了假。我对顾泽说,要回临水镇的老家陪陪父母。他没有丝毫怀疑,
只叮嘱我好好休息。实际上,我去了滨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行政楼,
参加科研委员会对我那个项目的最终答辩。柳国富和李淑芬也特地从临水镇赶到了滨海市,
就在会议室外面的长椅上,紧张地等着我。答辩会上,我沉着冷静地展示着我的研究成果。
那是我设计的全新“术后快速康复护理流程”。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图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