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到那天,亲爸给保姆女儿铺床挂蚊帐,满眼心疼。看见我:"你一个人?你妈呢?
""我爸妈都死了。"他怀里那女孩,穿着我妈的**裙。他不知道,这栋楼我捐的,
他公司的续命订单,签字人也是我。【第一章】九月,江城大学。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空气里全是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我拖着一只旧皮箱,从公交站走了三公里。
左边的轮子三个月前就坏了,箱子歪着身子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白印,声音刺耳。
一路上全是家长。有父亲扛着整卷凉席走在前头,汗衫湿透,母亲跟在后面,
手里攥着入学通知书和一袋削好的苹果。有一家四口蹲在树荫下吃盒饭,
女儿嫌弃地挑出里面的胡萝卜,她爸二话不说夹过去塞嘴里。
有个中年男人蹲在路边给儿子绑鞋带,手指粗,动作笨,系了三次才系好,抬头傻笑。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过行政楼的时候,我停了。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路边,
车牌"江A·88966"。那辆车我坐过无数次。小学放学,它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我拉开后座车门,书包一丢,车里有薄荷味的车载香薰,
副驾驶座椅背后的口袋里永远塞着一盒旺仔牛奶。三年没见。后备箱敞开着。
粉色行李箱、**床品、叠得整整齐齐的收纳盒、挂烫机、落地台灯——堆了半个后备箱。
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男人下了车。四十八岁。鬓角添了白,眼角多了纹,但衬衫熨得服帖,
皮带扣擦得锃亮。他绕到副驾那侧,弯下腰。一只手伸出来,搭上他的小臂。
一个女孩从车里出来,马尾辫,圆脸,笑得眉眼弯弯,亲昵地挽住他胳膊。
"爸——这箱子也太重了吧,你帮我拎嘛。"江德成笑了。那种笑我认得。嘴角带着纵容,
眼底全是心疼,好像面前这个人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全部。
他伸手揉了一下那女孩的头发:"知道了知道了,公主殿下。"后座又下来一个人。刘芳。
四十二岁,妆化得精致,碎花连衣裙,脚踩坡跟凉鞋。她绕到后备箱,
拎出一袋水果和一兜零食,自然地跟上前面两个人的步伐。一家三口。
有说有笑地走进了6号宿舍楼。我站在五十米外的梧桐树底下,
行李箱的断轮子陷进树根的缝隙里,拔不出来。我攥着把手,指节发白,一根一根地攥紧,
直到骨头咯吱响。没有人注意到我。十分钟后,我走进宿舍楼。报到手续很简单。
材料、核对、签字、领钥匙。6号楼,4层,412。电梯满了。我拎着箱子爬楼梯,
坏掉的轮子在每一级台阶上磕出闷响。四楼走廊全是人。家长进进出出,
搬纸箱、挂窗帘、擦柜子。洗衣液和花露水的气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嗓子发堵。
经过418的时候,门敞着。我的脚步慢了半拍。江德成在里面铺床。他弯着腰,
把床单的一角塞进床垫底下,用手掌抹了两遍,确保没有褶皱。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汗痕,
衬衫后背洇湿了一大片,但他不擦,手上没停。"爸,蚊帐歪了。"刘梦安坐在对面椅子上,
翘着腿刷手机,头都没抬。"好好好,我调一下。"他踮起脚,伸手够蚊帐的挂钩,
胳膊举过头顶,身体微微发颤。刘梦安瞟了一眼:"再往左一点。"他又挪了一公分。
"行了吧?""凑合。"他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转身去拆收纳箱的封条。我的胃拧成一团。
嘴里涌上来一股酸涩的味道,顶在喉咙口。我迈开脚,打算走过去。"诶?
"江德成拆箱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视线越过门框,落在我身上。
先是茫然——眼神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瞳孔猛地收缩了一次。"……江淮?"三年。
这是他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你——你自己一个人来报名的吗?"他直起身,
额头上的汗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领口上。眼睛里有惊讶,有错愕。但我没有找到愧疚。
至少他藏得很好。我点点头。"对。""你妈呢?"他脱口而出,"就这么放心你一个人?
"走廊里一个抱着西瓜的家长侧身经过,蹭了一下我的行李箱。安静了两秒。我扯出一个笑。
那个弧度我在镜子前练过很多次,每一毫米都恰到好处,足够让任何人觉得我没事。
"我爸妈都死了。"他的脸僵了。嘴张着,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我的视线移到他身后。刘梦安站了起来,走到门口,好奇地打量我。她穿着一条碎花长裙。
收腰,A字摆,裙摆缀着手绣的花枝——设计师手缝的**编号藏在左侧接缝里,
全球只有十二件。那条裙子,是我妈从米兰订的。她在订单备注里写了一行字。
护士在收拾遗物的时候拿给我看过,手写体,字迹歪歪扭扭——她那时候已经握不住笔了。
"给淮淮以后喜欢的女孩子穿。"后来被刘芳从储物间翻出来,剪掉了吊牌。
我看着那条裙子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裙摆扫过刘梦安的小腿。胃里的酸涩消失了。
像一盆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嘶地一声,什么都没了。剩下的只有冷。
从脊椎往四肢蔓延的那种冷。"那个……"江德成往前迈了半步,"你一个人住哪间?
要不要我帮——""不用。"我拖着行李箱走了。坏掉的轮子在走廊的瓷砖上嘎吱作响,
经过的家长纷纷扭头看了一眼。我没回头。412,空的。室友没到。关上门,
把箱子推进角落。锁扣开,房间回归安静。我坐在床沿上,左手腕上有一只表。女式手表。
表盘指甲盖大小,棕色皮带磨得起毛,边缘泛白。指针停在凌晨3:47。
那天护士喊我名字的时候,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缩成一团,被推醒了,踉踉跄跄跑进病房。
只来得及摸到她已经凉了的手指。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照进来,她的脸惨白,
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床头柜上半杯水,一排药瓶。每天负责喂药的人,是刘芳。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周叔。"少爷,德成地产下季度三个在建项目的钢材供应合同,审批件到了。
全部从沈氏旗下的物流公司走。需要您签字续约。"我走到窗边。对面是一栋五层新建筑,
灰白大理石外墙,落地玻璃幕。
正门上方的铜字匾额在夕阳下反着光——"沈清婉教育基金楼"。一亿两千万,
沈氏集团以我妈的名义捐建。江德成今天下午就在这栋楼里给别的女孩铺了两个小时的床。
他不知道脚底下每一块砖、头顶每一盏灯,都是用他死去的妻子的名字换来的。他更不知道,
签字盖章的人是他亲生儿子。"不续。"电话那头顿了一秒。"……明白。"挂了。
夕阳沉下去,铜字匾额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了。楼下有家长在跟孩子告别,车窗摇下来,
有人喊"到了给妈打个电话",有人按了两声喇叭。我关上窗户。这间宿舍没有蚊帐,
没有台灯,没有人帮我铺床。没关系。从三年前那个凌晨3:47开始,
我就已经学会了一个人。【第二章】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闹钟震醒。洗漱,出门,
穿过一整条林荫道,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刷卡。二号窗口的阿姨看了我一眼,
没什么表情地盛了一勺白粥。食堂一楼的座位坐了大半。大一新生居多,三三两两凑在一起,
热切地聊着军训和社团。我找了张靠角落的空桌,坐下。馒头刚咬了一口,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笑声。刘梦安。她踩着一双白色厚底鞋,身后跟了三四个女生,
进门的时候还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女生的嗓门尤其大——"梦安,
你爸也太宠你了吧!专门开车送你来不说,还亲自帮你铺床挂蚊帐?"刘梦安抬起下巴,
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骄傲:"那当然啦,我爸说了,我是他唯一的宝贝女儿。
"唯一的宝贝女儿。我的牙齿咬穿了馒头皮,硌在硬芯上。"对了对了,
你那条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什么牌子啊?"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凑过来,
手指捏着刘梦安裙摆上的刺绣摸了摸。"这个啊,**款,全球好像就十来件。
我妈从商场买的——"她嘴里的"我妈"指的是刘芳。从米兰订的。全球十二件。
下单人是"沈清婉"。我妈的名字。我低头喝粥。勺子在碗底刮出轻微的声响。
一个男生端着托盘在我对面坐下来,个子不高,寸头,皮肤黑,冲我咧嘴笑了一下。
"你412的?我叫林远,床位在你对面。昨晚到得晚,你已经睡了。"我点头。"江淮。
""你家哪的?""江城本地。""那你家人没来送你?"他一边扒饭一边问,语气随意。
"没有。"他嚼了两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哎,你知道隔壁418那个女的不?
刘什么安。
我经过的时候听她在里面炫耀她爸给她买了整套戴森——吹风机、吸尘器、净化器全配齐了。
啧啧。"我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林远看我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吃饭。
挺好。我不需要话多的人。起身倒餐盘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诶,
那不是昨天那个一个人来报到的吗?"我的手顿了半秒。回头。刘梦安站在三米外,
端着一杯酸奶,眼神上下打量我,嘴角挂着一种让人牙根发痒的笑。
"你叫什么来着……江淮?"她身后的几个女生也看了过来。"昨天我爸好像认识你?
你是他什么人啊?"她歪着脑袋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路人甲。
"没什么关系。"我说。"哦——那怪不得。"她吸了一口酸奶,用吸管搅了搅杯底,
"你一个人来报到也挺厉害的,我就不行,我爸不亲自送我来我就不来。
"她身后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几个人笑成一团。我转身走了。——出了食堂,
过了教学区,穿过一片小树林。在校园最北侧,沈清婉教育基金楼安静地立在那里。
大理石外墙在清晨的日光下泛着冷灰色,正门两侧的绿植修剪得齐整。
我掏出一张白色门禁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滴。绿灯亮。电梯到五层。走廊空荡荡的,
开学前这栋楼不对普通学生开放。503。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单独的工作室。
一张大书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面落地窗、一把人体工学椅。桌上放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花瓶底座贴了一张字条,手写——"少爷,房间已按您要求布置。——周叔"我坐下来,
打开电脑。桌面文件夹分了三个子目录。第一个:"德成地产——财务报表及债务结构"。
第二个:"刘芳——个人银行流水及资产转移记录"。
第三个——"沈清婉——住院期间用药记录"。我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方,停了两秒。点开。
PDF文件,四十七页。每一页都是药房出具的处方记录和取药凭证。
从我妈住院的第三个月开始,刘芳以"家属代取"的身份,每周从药房领药两次。
但从第五个月起,其中一种药的用量,和主治医师的处方出现了偏差。
处方写的是0.5mg,取药记录上是1.5mg。三倍。持续了四个月。那四个月里,
我妈的身体以一种连主治医生都困惑的速度恶化。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病情本身的进展。
包括我。我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地跳,指尖在键盘边缘蹭过去又收回来。手机响了。
来电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备注符号——一个"外"字。我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老,
带着气管里的嘶嘶声,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淮儿。""外公。"沈伯远。七十二岁。
沈氏集团创始人。三年前,我妈的葬礼上,江德成站在最前排,脸上没有眼泪。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刘芳搬进了主卧。第五天,江德成把我的东西装进两只垃圾袋,
放在门口。"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我看着心烦。出去吧。"我拎着垃圾袋走了三公里,
坐在公交站的铁椅子上。下雨了。我没有伞。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站台前。车窗降下来,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淮儿,上车。""跟外公走。
""你妈留给你的东西,一分都不会少。"沈氏集团。总市值四百二十亿。
旗下涵盖地产、物流、能源、教育四大板块。沈清婉是沈伯远唯一的女儿。
她所有的股权、信托、不动产,在去世前一年全部完成了过户。
受益人只有一个名字——江淮。电话里,沈伯远又咳了两声。"合同的事,周叔跟你说了?
""说了。我没续。""……好。"老人的声音沉了一沉,"他值得。"沉默了几秒。
"淮儿,忍够了就动手。外公老了,不知道还能等几年。但**账,一笔一笔的,
他们得还。""会还的。"我说。"每一笔都会。"挂了电话。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6号宿舍楼的阳台上,刘梦安正在晾衣服。她把一件白色T恤甩了两下,夹到衣架上,
哼着歌。我的视线落在她手腕上——一只翠绿的镯子。圆条冰种飘翠手镯。我妈的。
结婚那年外公送的。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掌按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滚烫。
我没有移开。【第三章】第三天,我接到了刘芳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
这三年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震了五秒,才按下接听。"喂?
小淮啊?"声音甜得发腻,尾音往上挑,带着一种生怕对方挂电话的小心翼翼。"是我,
刘阿姨。""哎呀,叫什么刘阿姨,叫芳姨就行了嘛。"她笑了一声,"小淮啊,
听你爸说你也在江城大学?挺好的挺好的……你一个人在学校,缺什么跟芳姨说,
别跟家里人客气。"家里人。我的指甲掐进掌心里。"芳姨找我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就是你妈之前留了一些东西,
有几份文件,涉及一些房产的过户手续。你爸说按理应该走个流程,
让你签个字……你看方便吗?"我盯着天花板。所谓的"一些房产",
指的是沈清婉名下、在出嫁前就独立持有的三处不动产——一栋位于城南的独栋别墅,
一套江景公寓,一个未开发的商业地块。总估值七个亿。
她不知道这些资产早在三年前就已经通过信托转到了我的名下。她拿到的那些文件,
只是表面上的旧合同编号——实际的产权变更登记,都在沈氏集团的法务部锁着。
她以为我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可怜小孩,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
"行。"我说。"那……周末我来学校找你?顺便给你带点吃的。""好。
""那说好了啊小淮,芳姨很想你的。你一个人在外面,
有什么难处千万别扛着——"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的脸映在黑色玻璃面上,
眼窝很深,像两个窟窿。三秒后,我拨出另一个号码。"周叔。""在。
""刘芳周末来找我签字。是之前城南别墅那几份的旧编号。"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
"明白。那几处产权三年前就完成了过户,登记信息已经入了住建局系统。
她手上那一份是失效的复印件……少爷打算怎么办?""签。""……签?
""她想要一个安心,我给她。"我看着窗外6号宿舍楼顶上晃动的衣架,
"让她高高兴兴地拿着一张废纸回去。""等她确认拿到了'签字',
德成地产三个在建项目的原材料——钢筋、水泥、预制板——全面断供。不是减量,是切断。
""明白。时间节点?""她出餐厅的门那一刻起算。"挂了电话。
我翻开床头的文件夹——里面是德成地产的完整债务报表,
周叔花了两个月从银行内部跟审计机构交叉比对出来的。江德成的公司,看着光鲜,
实际上已经是一座空壳。三个在建楼盘的开发贷全部以沈氏旗下的物流公司做担保。
原材料供应链,百分之七十走的是沈氏的渠道。
人员管理靠的是我妈在世时帮他打下的关系网。没有沈家,他什么都不是。他现在还不知道。
准确地说,他以为沈家老爷子年纪大了、退出管理了,
沈氏的业务由"职业经理人团队"在打理。他不知道那个"职业经理人团队"的每一个人,
都直接向我汇报。我合上文件夹,手掌在封面上按了按。不急。他们吃了三年我妈的遗产,
拆了三年我的骨头。我让他们再痛快几天。
等刘芳笑着拿到那张废纸的那一天——就是他们跪的开始。——周五下午,
我在宿舍换衣服准备出门。林远从上铺探下个脑袋:"哎,**,去哪啊?""见个人。
吃顿饭。""女的?""长辈。""哦——"他缩回去,不到三秒又探下来,"那个,
418的刘梦安今天下午在走廊里跟人说你坏话。"我的手在系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说你家里条件不好,来学校报到连个送的人都没有,一个旧箱子拖了一路,
'也不嫌丢人'——她原话。"我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扯了扯衣领。"知道了。
"林远在上面"啧"了一声:"这人真欠收拾。"我没回他。推门出去,
走廊的日光灯管白晃晃的。418的门关着,里面传出音乐声和笑声。我从门前走过,
脚步平稳。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418的门牌号。不急。【第四章】四季轩,
江城排名前三的粤菜馆。包厢在三楼。推开门,紫檀木的桌子,半人高的青瓷花瓶,
窗帘是暗金色的提花绸。刘芳已经坐在里面了。她换了一身衣服——驼色风衣,丝巾,
妆比平时更精致。旁边坐着刘梦安,低头玩手机,嚼着一块牛肉粒。"小淮!"刘芳站起来,
快步绕过桌子,双臂张开,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她身上的香水味冲进鼻腔——是LELABO的Santal33。
我妈生前用的那一款。胃底泛上一阵痉挛。我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咬紧了后槽牙。"长高了,
瘦了——脸怎么尖成这样?芳姨看着心疼……"她退后一步,双手捧着我的脸端详,
眼眶甚至泛了红。演技不错。"坐坐坐,先坐下。菜我都点好了,
你以前爱吃的虾饺、叉烧包,还有状元及第粥——芳姨都记着呢。"我在她对面坐下。
刘梦安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斜了我一眼。"你就是江淮?你以前住我们家?""以前。
"我说。"哦。"她又低下头了,对我的存在兴趣为零。她的手腕上戴着那只翠绿的镯子。
灯光打在冰种的底子上,通透得能看见里面的棉絮走向。
外公当年花了八百万在翡翠公盘上拿下的原石,请了缅甸最好的师傅开的料。
我妈结婚那天戴着它,照片里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把目光从镯子上挪开。菜上齐了。
刘芳殷勤地给我夹菜,嘴里不停地唠叨——你在学校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交到朋友?
缺不缺钱花?每一句话都裹着糖衣。我筷子不停,一一回答。语气平淡,表情乖巧。
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突然受到关怀时该有的反应——我模仿得很准确。十五分钟后,正戏来了。
刘芳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小淮啊,
就是芳姨之前跟你提的那个事……"她把信封推过桌面。"你妈之前名下有几处房子,
手续一直没办利索。你爸的意思是,反正你一个学生也用不上,不如先把名字过到你爸名下,
以后好统一管理。"她抽出三份文件,每页都用红色标签贴好了"签字处"。
"你就在这几个地方签个名就行了。很简单的。"我拿起第一份,慢慢翻了一遍。
合同编号、产权信息、过户条款——写得有模有样,法律术语堆得满满当当。
但核心漏洞只有一个。这份文件引用的产权编号,是三年前的旧编号。这些房产的实际产权,
早就在沈氏集团法务部的操作下,通过信托受益人变更的方式完成了转移。
住建局的登记系统里,产权人一栏写的是"江淮"。她手上这几张纸,
签一万个名字也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废纸。我拿着文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
露出犹豫的表情。"芳姨……这些是我妈留给我的……""芳姨知道,芳姨知道,
"她连忙凑过来,握住我空着的那只手,"但你想想,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管得了这些吗?
放在你爸名下是最安全的。他是你亲爸啊——还能亏了你?"刘梦安嚼着甜品,
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刀:"反正你又不住那些房子。"我的指甲在桌子底下划过掌心。一下。
两下。然后我拿起了桌上的签字笔。"行。"我在三份文件的签字栏里,
一笔一画地写下了"江淮"两个字。刘芳的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她飞快地将文件收进信封,塞回包里,拉链拉得嗖嗖响。
"乖孩子——听话的孩子以后才有福气嘛。好了好了,来,再吃点,
虾饺凉了就不好了——""芳姨,"我说。"嗯?""……谢谢您还记得我爱吃虾饺。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芳姨当然记得啦,你从小在我身边长大的嘛。
"她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虾饺是我妈教她做的。饭局散了。刘芳拉着刘梦安走在前头,
步履轻快得像捡了八百万。她推开餐厅包厢的门,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小淮,芳姨先走了,
有空来家里吃饭啊!"门合上。走廊里她们的笑声越来越远。包厢安静了下来。我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少爷。""签了。她走了。""明白。
三个在建项目的原材料供应,现在就切。""今晚之前,我要让江德成的工地上,
连一根钢筋都运不进去。""收到。"我放下手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餐厅的经理推门进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沈总,
这位女士的消费已经从公共账户扣除了。您这边还需要什么吗?""不用了。"我站起来,
经过青瓷花瓶的时候,手指在瓶口的纹路上轻轻划了一下。这家餐厅,
是沈氏旗下的餐饮品牌。刘芳吃了一顿"告别饭",用的是我的钱。走出餐厅,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街道上行人不多。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提示。周叔发来的:"已确认,
三家供货商今晚八点前全部暂停发货。明日凌晨,第一个工地将因为钢材断供正式停工。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打在脸上,温度不高不低。三年了。今天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五章】四天。只用了四天,江德成就开始坐不住了。消息是周叔转过来的。周一,
城南楼盘的施工队发现钢材库存见底,联系供货商,对方的回复是"上级通知暂停合作,
原因不详"。周二,江景项目的预制板断供,浇筑工期被迫推迟。
已经预售的业主集体打电话到售楼处骂人,前台的小姑娘被骂哭了两个。周三,
商业地块的工地直接停了。一百多个工人蹲在工地门口抽烟等通知,有几个已经在打横幅了。
周四——今天。德成地产的办公室里鸡飞狗跳。江德成一上午打了三十七个电话,
从材料商到银行到所谓的"老关系",一轮轮拨过去,要么占线,要么"领导出差了",
要么接了电话客客气气地说"江总,最近确实困难"然后挂断。
周叔在汇报的时候语气很平:"他现在还没查到和沈氏有关。以为是市场波动。
""他会查到的。"我说,"不着急。"——同一天下午,另一件事发生了。
我在食堂吃晚饭,林远坐在对面,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大新闻。""什么?
""你隔壁418的刘梦安——今天被打脸了。"我拿筷子的手没停。"怎么了?
""她下午去校门口那条商业街买东西。进了一家潮牌店,选了一堆衣服,
结账的时候刷卡——"林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用力划了个叉。"嘀——余额不足。
""她当场就炸了,说不可能,让店员刷第二次。又刷了一次——还是不行。
换了一张卡——还是不行。她的脸,这辈子没见过那么绿。"他说到这里乐得不行,
整个人趴在桌上拍大腿。"后来怎样?"我问。"灰溜溜走了呗。店员在后面笑了好久。
听说回到宿舍就给家里打电话,在走廊里嚷嚷'妈你怎么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