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妹进手术室那天,她的主刀医生男友跑去给白月光看崴伤的脚踝。
她在麻醉准备室躺了三个小时,输液袋滴空了,没人来。我拔掉她手上的留置针:"妹,
哥带你转院。"他们叫了我三年穷酸业务员。这家医院每一台设备,都是我捐的。
【第一章】董事会汇报进行到第三十七页PPT的时候,我的私人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为"妇产科周姐"的号码。
这是我在仁和医院安排的人——不是什么间谍,就是知予住院时照顾她的护士长,
我私下给了一笔营养费,拜托她多看着点。"沈先生,您赶紧来一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气:"小予被推进麻醉准备室快三个小时了,赵医生不在,
手术团队说主刀没签字不能开台。我去问了一圈,说赵医生……出去了。""出去了?
""去给一个姑娘看脚伤。听说是他大学同学。"我没说话。会议室里十二个人盯着我。
投影仪还亮着,光打在长桌上,每个人的杯子里茶水都没动。"散会。"我站起来,
扣上西装第一颗扣子。副总裁张嘴想说什么,
大概是想提醒我那份跟卫健委的合作意向书下午就要签,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话咽了回去。
电梯从五十二楼到地库用了四十秒,这四十秒里我给司机发了定位:仁和医院。
然后我打了第二个电话。"陈院士,我沈北辞。我妹妹的心脏瓣膜手术,能不能请您亲自来?
……对,北辰私立医院,我安排专机接您。
"第三个电话打给北辰私立医院的医务处主任:"准备一间心外科手术室,今晚可能要用。
"车在仁和医院地下车库停稳,我推门下车。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扎进鼻腔,
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盏在闪,滋滋响,像只苍蝇被黏在灯罩里。心内科的护士站前,
三个护士凑在一起,看见我来了,话题戛然而止。其中一个低头去翻病历本,
另一个假装接电话,第三个冲我挤出一个笑,那笑容里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同情。
不是对我的,是对我妹妹的。麻醉准备室在手术区的最深处,
推开那扇贴着"无关人员禁入"的门,走过两道隔离帘,我看见了知予。她躺在窄床上,
身上盖着一条薄到能透光的蓝色手术单。头发被压在一次性手术帽里,脸色发灰,嘴唇干裂。
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固定在青筋上,连着的输液管悬在支架上。输液袋空了。
管里只剩几滴残液,挂在针头附近,不上不下。她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
眼睛眨了一下——那种在陌生地方待太久、已经习惯了被忽视的人才有的反应。
然后她认出了我。"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凉的。手术单底下她穿着病号服,
脚上是医院统一发的蓝色鞋套,连袜子都没穿。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方向,
那台机器嗡嗡地转,吹出的冷风把手术单的边角吹得一抖一抖。"多久了?"我问。"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她眨了一下眼睛,
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差不多三个小时吧。护士说让我等一下,赵恒明去处理一个急诊。
""急诊?""嗯,他说他同学脚受伤了,他去看看,很快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是平的。不是故作镇定的那种平,是真的麻木了。被一个人反复忽视之后,
连愤怒都省了。我低头,看着她手背上那根留置针。针头插在血管里,周围一圈淤青,
像是扎了不止一次。胶布的边缘已经翘起来,粘上了细小的棉絮。我伸手,捏住胶布的边角,
一点一点揭开。她愣了:"哥,你干嘛?""妹。"我把留置针从她手背上**,
用棉签压住针眼。"哥带你转院。"她张了张嘴,没出声。我把手术单掀开,
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她的肩膀很窄,西装两边垮下去,
像一件戏袍罩在一截干柴上。"能走吗?"她点了点头,坐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的手指冰的,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我半扶半抱着她走出麻醉准备室,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三个护士全站了起来。"沈先生——"我没停。走到电梯口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接电话的是北辰医疗科技集团的法务总监。"小林。""沈总。
""北辰对仁和医院的设备赞助合同,所有批次,全部启动终止条款。"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沈总,仁和的赞助总额是三千二百万,
涵盖心外科、神经外科、影像科三个科室的核心设备。全部终止的话——""我说全部。
""……明白。需要给院方一个缓冲期吗?""不需要。通知他们,设备回收团队明天到。
"我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我扶着知予走进去。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我。"哥,
你刚才打电话说什么?什么设备?""没什么。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医院。"电梯往下走。
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的时候,
司机已经把车开到了出口。我把知予送上后座,帮她系好安全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七分。赵恒明还没回来。车驶出仁和医院的地库,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最后一眼那栋楼。我投了三千二百万进去的楼。住院部六层的灯还亮着,
窗户反射着夕阳,橙红色的光贴在玻璃上,像一张快要撕掉的创可贴。知予靠在我肩上,
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每隔几秒会轻轻抽一下。不是因为冷。我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转了个方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仁和医院院长的号码。
我按了拒接。【第二章】知予在后座睡着了。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
霓虹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她的脸。我调了后视镜的角度,
能看到她攥着我西装衣角的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丢在什么地方。三年了。她跟赵恒明在一起三年了。
三年前她带他来吃饭,在北辰大厦楼下的一家湘菜馆。我本想定在五十二楼的会所,
但知予说不要——"你别吓着人家,就随便吃,我想让你看看他这个人怎么样。
"所以我穿了件圆领T恤去的。开的是司机的大众,不是我那辆迈巴赫。
赵恒明比我想象中年轻,长了一张端正的脸,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眼神直视。
他自我介绍说是仁和医院心内科的主治医师,去年刚拿了市级青年医师奖。
说完这些之后他看了我一眼,问:"听知予说,沈哥是做医疗器械销售的?
"那个"销售"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不是明着瞧不起,
是一种很微妙的归类——他把我放在了"值得礼貌对待但没必要重视"的那个格子里。
我笑了笑:"对,卖器械的,跑业务。"那顿饭吃了一个半小时,赵恒明表现得很周到。
给知予夹菜,帮她剥虾,说话的时候会侧过身看她。散场的时候,知予去洗手间了,
就剩我跟他站在门口等。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侧头看我:"沈哥,
你那个公司现在效益怎么样?知予跟我说你挺辛苦的,要是**有困难,
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客户。认识几个采购科的朋友。"他的语气是真诚的。
真诚地站在上位者的位置,往下施舍。我说:"行啊,谢谢。"后来的三年里,
这种场景反复出现。每次家庭聚餐,
赵恒明都会不经意地提到他的论文、他的手术、他的学术会议。
提完之后很自然地转向我:"沈哥最近忙不忙?器械行业竞争挺激烈的吧?
"每次我都配合地点头:"是挺卷的。"有一次他带了一个朋友来——就是那个白芷,
他的大学同学,某制药公司老板的女儿。介绍到我的时候,他说:"这是我女朋友的哥哥,
做医疗器械的。"白芷扫了我一眼,那一眼的长度不够她看完我整张脸。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腕上——没有表,然后移到我的鞋上——一双普通的皮鞋,
然后就收回去了。"哦,你好。"两个字,连点头都省了。
知予当时在旁边笑着帮我解围:"我哥不太会社交啦,不过人特别好。
"赵恒明搂着知予的肩膀,笑了一声,那个笑意味深长。知予没听出来。但我听出来了。
那个笑的意思是:你的哥哥是个老实巴交的穷酸业务员,所以你在我面前应该感到庆幸。
我都记着。每一笔,每一次,每一个眼神。不是因为我小心眼。是因为知予会看他的脸色。
每次赵恒明提到我的"工作",知予都会下意识地低一下头,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自然。
她觉得拖了男朋友的后腿,因为她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家庭背景。她不知道的是,
赵恒明那间手术室里的心脏超声仪,是我捐的。他发论文用的那台基因测序平台,
是我的公司赞助的。他拿的那个青年医师奖的评选经费,
有三分之一来自北辰医疗的学术基金。他在我搭的台子上唱了三年戏。唱完了,
还嫌搭台的人穷酸。车停在北辰私立医院的门口。知予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看窗外。
"这是哪儿?""北辰私立医院。条件好一点,你先住这边。
"她看着那栋建筑——全玻璃幕墙,弧形设计,门口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日式庭院。
夜灯从草坪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哥……这地方看着好贵。""不贵。
"我从车上扶她下来。医务处主任已经带着护理团队在大厅等着了,轮椅、毯子、热牛奶,
一样不少。主任看见我,腰弯了十五度:"沈总,一切都准备好了。心外科团队已经就位,
陈院士的航班明天上午八点到,我们安排了专车接机。"知予听到"沈总"两个字,
身体僵了一下。我握了一下她的手:"先休息,明天再说。"她被推进了VIP病房。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关上。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院长了。
是我的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仁和医院赵恒明医生,今天下午4:35回到病房,
发现沈**已经离院。目前正在四处询问。已拨打沈**电话十七次,未接通。
拨打您的号码六次,空号提示。"我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然后又发了一条:"明天上午,
整理一份赵恒明过去五年所有的学术成果、科研立项、设备使用记录。
我要看哪些跟北辰有关。""明白。"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很安静。知予应该在喝那杯热牛奶了吧。我转身离开的时候,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地板打了蜡,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白晃晃的,
干净得像手术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护士站起来打招呼:"沈总好。"我点了一下头。
从这个角度回头看,知予那间病房的门牌号是316。三年。
她在一段不对等的关系里待了三年。从今天开始,这三年的账,我一笔一笔地算。
【第三章】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坐在北辰医疗总部五十二楼的办公室里,
面前摊着一份四十七页的报告。助理小林站在对面,手里还抱着一摞补充材料。"沈总,
赵恒明过去五年在仁和医院的主要学术成果,全部整理在这里了。"他翻开第一页,
指着一行标红的数据:"2021年,他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青年项目,
题目是'心脏瓣膜微创修复的新型器械研发'。
这个项目的预研阶段使用了我们赞助给仁和医院的3D心脏建模平台。"我端着咖啡,
没说话。他翻到第五页:"2022年,他在《中华心血管病杂志》发了一篇核心期刊论文,
实验数据来自我们赞助的基因测序实验室。"第十二页:"2023年,
市级青年医师奖评选,评审委员会的运营经费中有三百八十万来自北辰医疗学术发展基金。
"第二十一页:"他目前使用的手术室——仁和医院心外科第三手术室,
**主要设备均为北辰赞助。包括体外循环机、术中超声、麻醉工作站。
总采购价一千一百万。"小林合上报告,看着我。"沈总,简单来说,
赵恒明过去五年的学术生涯,几乎完全建立在北辰的资源之上。
他的科研基础、发表渠道、获奖资质,每一项都能追溯到我们的赞助。""他知道吗?
""不知道。仁和的赞助协议是匿名的,只有院长知道出资方是北辰。
赵恒明从来没过问过这些设备是哪来的。"我放下咖啡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在我搭的台子上唱了五年戏,连幕布是谁拉的都不知道。"小林没接话。我站起来,
走到落地窗前。五十二楼能看见半个城市,仁和医院就在东北方向三公里处,
一片白色的建筑群,在阳光下反着光。"仁和院长什么反应?""昨晚打了您十四个电话,
我都替您挡了。今天一早又打了七个。我的电话也被打爆了。""他说了什么?
""主要是两件事。第一,设备撤回会导致三个科室停摆,目前已经有三台手术被迫推迟。
第二,他想约您当面谈,问能不能给一个缓冲期。""不谈。缓冲期也没有。"我转过身。
"但是有一件事需要办。你通知法务部,今天下午两点,我亲自去一趟仁和。告诉院长,
设备回收的事当面交代。"小林愣了一下:"您亲自去?""我亲自去。
"我拿起桌上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赵恒明的工作照——穿着白大褂,
胸口挂着听诊器,笑容自信,眼神明亮。照片下方是他的简介:仁和医院心内科主治医师,
硕士研究生导师,市级青年医师奖获得者。我把报告合上,推到桌角。"小林。""在。
""去查一件事。赵恒明昨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半之间的行踪,完整的。去了哪里,见了谁,
做了什么。""明白。"小林转身走了。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我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零条消息。
知予没给我发过消息。也没给赵恒明发。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316病房里,
像一颗被拔掉根的植物,栽进了新的土里,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屏幕上跳出小林的新消息:"沈总,赵恒明昨天下午的行踪已核实。2:07离开医院,
2:31到达城西万象汇商场,在负一层甜品店与白芷见面。白芷右脚踝轻度扭伤,
赵恒明为其检查并陪同购买护具。期间两人在商场内停留至4:20,
其间共消费两杯咖啡、一份提拉米苏。4:35赵恒明返回仁和医院。"两杯咖啡。
一份提拉米苏。两个多小时。我妹在手术准备室里躺了三个小时,输液袋都滴空了。
他在甜品店里喝咖啡吃蛋糕。我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条领带。深灰色,没有花纹。
这条领带是知予去年生日送我的,说是从商场专柜挑的,花了她一个月工资的三分之一。
我把它系好,在镜子前拉了一下领结,扣上西装扣子。两点整,
我要让仁和医院所有人看清楚,他们口中那个"穷酸业务员"长什么样。
【第四章】下午两点零五分,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仁和医院行政楼门口。
我从后排下车的时候,门口保安看了一眼车,又看了一眼我,目光变得恭敬起来,嘴张了张,
没喊出称呼。他认不出我。三年来我每次来仁和,穿的都是二百块的polo衫,
开的是大众朗逸,在停车场跟其他探病家属挤同一个电梯,从来没走过行政通道。
今天不一样。小林跟在我身后半步,手里夹着文件夹。法务总监老周走在最后面,
公文包拎得稳稳当当。三个人,像一把刀的三道刃。行政楼电梯直达七楼院长办公室。
电梯门开的时候,院长秘书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沈……沈总,陈院长在办公室等您。
"她显然被交代过用什么称呼,
但这个"总"字说出来的时候嘴角还是抖了一下——因为在她的认知里,
上个月来给妹妹送饭的那个T恤男人不应该是被叫"总"的人。院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陈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六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今天看着又白了几根。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一口没动,凉透了。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不是礼节性的站,
是膝盖打直、腰杆绷紧的那种站。"沈总——""坐。"我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小林把文件夹递给我。我翻开第一页,放在茶几上。"陈院长,
这是北辰医疗与仁和医院过去三年签订的所有赞助协议汇总。七份合同,总金额三千二百万,
覆盖心外科、神经外科、影像科的核心设备。"陈宏远的喉结滚了一下。"我知道,沈总,
我都——""我没说完。"他闭了嘴。我翻到第二页。
"合同附则第十四条:若受赠方出现严重违反医疗伦理或损害捐赠方指定受益人权益的行为,
捐赠方有权单方面终止协议并回收全部设备。"我抬头看他。"陈院长,我妹妹沈知予,
是这份合同的指定受益人。她的主刀医生在手术当天擅离职守,去给另一个女人看脚伤。
她一个人在麻醉准备室等了三小时,输液袋滴空了,手术台的灯关着,
没有一个人来跟她说一句话。"陈宏远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沈总,这件事我已经了解了,
赵恒明的行为确实严重违规,医院——""我没来听你的处理方案。"我合上文件夹。
"设备回收团队今天下午已经进场了。
心外科第三手术室的体外循环机、术中超声仪、麻醉工作站,明天之前全部拆走。
神经外科的导航系统后天拆。影像科的3.0T磁共振下周一之前搬完。
"陈宏远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沈总!心外科的体外循环机拆了,
后天张教授那台搭桥手术——""我管不了你后天的手术。你要管好你今天的医生。
"办公室里静了三秒。陈宏远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重话,
但最后只吐出一句:"……我明白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皮鞋跟敲在瓷砖地上,节奏很乱,像是跑过来的。
赵恒明出现在走廊拐角。他穿着白大褂,没系扣子,里面的衬衫皱巴巴的,
领口的纽扣少了一颗。头发乱着,眼底一圈青黑。看得出来昨晚没睡。
他先看到了小林和老周,然后看到了我。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马上认出来的那种顿,
是眼睛对上了、大脑还在处理信息的那种延迟。我穿的是深灰色定制西装,
袖口的暗纹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平时从来不戴,今天特意戴的。
皮鞋是berluti的,棕色,每一步踩在瓷砖上的声音都很沉。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西装,从西装移到手表,从手表移到身后站着的小林和老周。
然后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沈……沈北辞?"我没回答。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
我的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了大概三十厘米。这三十厘米的空气,冷得能结霜。
他转过身来:"等一下——沈北辞!你把知予带到哪里去了?她的手术还没做!
你不能——""赵医生。"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我叫他"赵医生"。
三年来,我叫他"恒明",或者"赵哥"。从来没叫过"赵医生"。"关于我妹妹的事,
你没有资格过问了。"我走进电梯。小林按了关门键。门合上之前的那个缝隙里,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走廊中央,白大褂的下摆因为走廊穿堂风微微飘动。
手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张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抓哪里。
院长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关上了。砰的一声。那声响在走廊里滚了两圈,
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电梯门合拢。我听到赵恒明在外面拍门:"陈院长!陈院长!
那个人到底是谁!"然后陈宏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赵恒明……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吗?
""这家医院三分之一的设备,是他一个人出的钱。"电梯继续往下走。数字从七变成六。
从六变成五。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小林发来的消息:"沈总,
赵恒明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正在追问您的身份。院长只说了一个词——北辰。
赵恒明目前表现:站在原地没有动,手扶着墙壁,脸色发白。"我锁了屏幕,走进阳光里。
司机拉开车门。我坐进去,系好安全带。车窗的玻璃上映着仁和医院的正门,
白底红十字的招牌在正午的日光下晃得刺眼。"去北辰私立医院。""好的,沈总。
"车启动了。后视镜里,仁和医院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小。像一座正在沉没的船。
【第五章】赵恒明开始查我了。这个消息是第三天的下午传到我这里的。
不是小林告诉我的——是仁和医院的院长秘书私下透的口风。"沈总,
赵医生这两天跟疯了一样。他把医院设备科的采购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查出了所有北辰赞助的设备清单。然后他去了市医学会,
试图查北辰医疗的企业注册信息和法人代表。"**在办公椅上:"他查到了什么?
""北辰医疗科技集团的法人代表登记的是一家BVI离岸公司,
国内的工商信息只能查到授权代表人。他查不到您。但是……""但是什么?
""有人提醒了他。""谁?""他的一个同事,影像科的副主任医师,好像姓刘。
午餐的时候在食堂跟赵恒明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
""他说——'北辰……北辞……恒明,你仔细品品这两个名字。'"我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结局来得太慢了。"他什么反应?""愣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把筷子放下了,饭没吃完,直接走了。后来有人看到他在停车场坐了一个小时,
没发动车。"我挂了电话。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云层很低,像要下雨。知予的手术定在后天。
陈院士今天已经到了,下午做了最后一轮术前评估,结论是可以手术。
瓣膜损伤程度中等偏上,但还在微创修复的窗口期内。如果她在仁和多等一天,
这个窗口就会更小。如果赵恒明再晚回来两个小时——我不想假设这个"如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林的语音消息:"沈总,赵恒明刚刚到了北辰私立医院门口。
开的是他那辆白色本田思域,停在马路对面。他没下车,摇下了车窗,在看大门。
"然后是第二条:"他下车了。往大门走。被保安拦住了,说没有预约不能进入。
他说他是沈知予的主治医师,要求见患者。"第三条:"保安查了系统,没有他的通行授权。
他在大门口跟保安争执了三分钟。现在站在门柱旁边,没走。开始下雨了。"我走到窗前。
北辰私立医院的主楼在北辰大厦的正西方向,直线距离一公里。
透过雨幕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弧形的玻璃幕墙在灰色天空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但我知道大门在哪里。赵恒明站在那扇他进不去的门前面。
和三天前知予躺在他的手术准备室里一样。等待。被忽视。不知道要等多久。
区别是——知予等他的时候,他在甜品店喝咖啡。而他等的人,根本不打算出现。
雨越下越大。小林发来第四条消息:"沈总,赵恒明现在蹲在门柱下面避雨,
衣服已经湿透了。保安问他要不要叫辆车,他拒绝了。"我没回。打开电脑,
处理了两份合同审批。签完字之后喝了口咖啡。一个小时后,小林的第五条消息:"还在。
"两个小时后,第六条:"还在。交通摄像头显示他一直蹲在门柱下面,
中间只站起来过一次,是接了一个电话。接完之后又蹲下了。"我问:"谁的电话?
""白芷的。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四十七秒。够说什么?"对不起"要两秒。
"是我的错"要三秒。"我再也不会了"要四秒。剩下的三十八秒,大概是沉默。晚上七点,
我去316病房看知予。她靠在床头看一本旧杂志,
是那种医院走廊书架上随手拿的过期读物。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看到是我,笑了一下。"哥,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开会。"我在床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输液架。今天换了新药,
瓶子上的标签很长。她的手背上重新扎了留置针,这次的位置选得好,没有淤青。
"明天下午休息好,后天一早手术。陈院士说问题不大。""嗯。"她翻了一页杂志,
没看进去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哥,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什么?
""仁和那边。我今天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推送,说仁和医院多个科室设备被紧急回收,
好几台手术延期了。网上在讨论。"我没接话。她放下杂志,转过头来看我。"哥,
你告诉我。那些设备……是你弄走的?""那些设备是我的。我想拿走,就拿走。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因为我?""因为他们不配。"她的眼眶泛红了,但没哭。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单的边。半晌,她开了口,声音很小:"他……有来找过我吗?
"我看着她。她没看我。她的肩膀缩着,像在等一个她已经猜到答案的回复。"他在门口。
"她的手指停住了。"在门口?""在大门外面。进不来。""……多久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她在仁和等了三个小时。他在北辰的门口也等了三个小时。
但她没有说出这个对称的残忍。她只是把被单的边角攥紧了,指节的骨头凸起来,
一节一节的。"让他走吧。""什么?""让保安告诉他,我不想见他。让他回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杂志翻过来盖在脸上,像盖了一面挡箭牌。杂志是那种铜版纸的,
光面,上面印着一个护肤品广告。广告下面,她的下巴在发抖。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给小林发了一条消息:"让保安通知他,沈知予不想见他。让他离开。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如果他不走,不用管他。"【第六章】赵恒明还是走了。
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雨停了。小林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说他在门口站了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