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立刻答应。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夜未睡。
第二日天刚亮,谢府长史便被叫进去,替他起草给南岸的书信。信写了三遍,火盆里烧了两遍,最后送出去的那封只有寥寥数行。
顾首领曾遣人至吴郡议亲,谢氏昔日未敢轻允。今若旧意仍在,可渡江一谈。
这话写得矜持。
可我知道,对顾惊潮而言,已经足够。
半年前顾惊潮曾来谢府提亲。
那时我与沈雁回的婚事尚未定下,父亲嫌他出身低,又忌惮南岸水寨声名,连内堂都没让他进,只叫管家在外厅回绝。顾惊潮倒也没有纠缠,放下一箱江珠和一张南岸水路图便走了。
父亲后来翻过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南岸水路交错,支流密如蛛网。顾惊潮画出的水寨、暗滩、补给点,比郡衙积年的图册还细。父亲虽嫌他无礼,却不得不承认,此人并非寻常水匪。
信送出去第七日,南岸回了信。
没有长篇客套。
纸上字迹很硬,像刀刻在木上。
我会亲自来问谢娘子。若她当面点头,顾某此生不负盟约。
父亲把信递给我时,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你自己看。”
我接过来,手指抚过最后四个字。
不负盟约。
顾惊潮没有写不负深情,也没有写珍之重之。
这比什么都让我安心。
三日后,顾惊潮渡江入吴郡。
他只带了十二名随从,马车上却装着南岸盐铁、江珠、药材和几箱修城堤用的银钉。那些东西摆在谢府前院,倒不像聘礼,更像两家正式结盟前送来的第一批军需。
父亲在外厅见他。
我隔着屏风坐在侧间。
顾惊潮的声音比我记忆里年轻些,也更冷硬。
“谢府若嫌我出身,此事就此作罢。我今日来,只问谢娘子一句。她嫁到南岸,是想做顾家主母,还是想做谢家放在我身边的一枚棋?”
父亲当场变了脸色。
“顾惊潮,你在我谢府说话,最好知道分寸。”
外头安静片刻。
顾惊潮说:“我出身低,没学会绕着说。谢公若恼,我赔礼。但这句话,我得问清楚。”
父亲大概许久没见过这样的人,竟一时被气笑。
他让人撤了屏风。
我起身走到厅中。
顾惊潮抬眼看我。
他穿一身玄色窄袖衣袍,肩背很直,眉骨锋利,肤色被江风晒得略深。与沈雁回那种世家公子的清雅相较,他身上有一种常年近水近兵器的冷冽。
可他见我出来,立刻退后半步,拱手行礼。
礼行得不算好。
太重,太直,像军中见主将。
我却觉得这样很好。
“顾首领问我想做什么。”我看着他,“我想做能和你坐在同一张舆图前议事的人。”
他眼神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