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睁开眼,海棠花瓣正落在她十五岁的裙裾上。——她回来了。
回到这场决定了她前世所有悲剧的春日宴,回到萧承轩温声许诺、她却心如刀绞的这一瞬。
“清辞,等我南疆归来,便向父皇请旨,风风光光娶你为妃。”男人嗓音温润如玉,
目光深情似水。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这张她爱了十年、也恨透了的脸。前世,她信了这谎言,
散尽家财,自毁清誉,最后等来的,是一杯穿肠毒酒,是镇国公府三百余口的鲜血染红刑场!
恨意,在这一刻沸腾。“殿下,”她端起面前那杯酒,在满座宾客惊愕的注视下缓缓起身,
声音冷如碎冰,“您的话,臣女听不懂。”萧承轩笑容微僵,下一秒!琥珀色的酒液,
狠狠泼上他俊朗温润的面庞!“啊——!”席间一片低呼。萧承轩彻底怔住,
酒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狼狈不堪。“姐姐!你疯了?!”一袭鹅黄衣裙的沈清雪冲过来,
泪眼盈盈地去擦萧承轩的脸,转脸对沈清辞哭诉,“你怎么能这样对三殿下?
他待你一片真心——”“真心?”沈清辞冷笑,截断她的话,“妹妹既然如此心疼,
那这真心,让给你好了。”她不再看那对脸色青白的男女,转身离席,指尖在袖中颤抖。
不是怕,是重来一次的狂喜,与滔天恨意交织,几乎要压垮这副尚且稚嫩的身躯。
上辈子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三日后,城北茶楼,雅间。
陆璟推门而入时,带进一身凛冽的寒气,玄衣旧刀,眉骨一道疤痕平添几分煞气。
他是朝中人人畏惧的镇北将军,也是前世唯一为她敛尸之人,尽管那时,她视他为敌。
“沈大**。”他开口,嗓音低沉,“你说有军务要事?”沈清辞不废话,
将一枚冰凉之物推过去:铜符,虎头纹——镇国公府兵符,可调动北境三千铁骑。
陆璟瞳孔微缩。“三日后,兵部会下一道调令。”沈清辞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惊心,
“以我镇国公府名义,盖三皇子私印,调这三千铁骑急赴南疆。”她抬眼:“将军若信我,
就截下它。”“你如何得知?”陆璟盯着她,目光如鹰。沈清辞起身,
走到窗边:“我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声音轻得像叹息,“梦里,这三千铁骑有去无回。
我父兄被扣上通敌叛国之罪……满门抄斩。”她转身,将兵符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
“兵符押在你这儿。三日后,若无调令,或调令有半分不对……你随时拿我问罪,
我绝无怨言。”陆璟看着眼前少女苍白的脸,和那双燃着决绝火焰的眼睛。他沉默片刻,
伸手握紧了那枚犹带她体温的兵符。三日后,调令如期而至,一字不差,
连那枚隐蔽的私印角落,都与沈清辞所言分毫不差。陆璟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望向镇国公府的方向,眸色深沉,她说的,竟全是真的。当夜,
沈清雪在母亲院里哭得梨花带雨。“娘……姐姐当日那般羞辱三殿下,
女儿、女儿日后还如何见人啊……呜呜……”沈清辞站在院外,听着里面情真意切的哭诉,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上辈子,沈清雪就是靠着这般作态,一点点夺走她的一切。
这辈子?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冲进院内,在母亲和沈清雪惊愕的目光中,
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下,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娘!女儿知错了!”她声音哽咽,
比沈清雪还要凄楚三分,“女儿不该当众泼酒,让妹妹和三殿下难堪……可是,
可是女儿是怕啊!”她看向瞬间僵住的沈清雪:“女儿近日听闻,
妹妹时常私下与三殿下在书房相会……这若是传出去,妹妹的闺誉可就全毁了!
女儿一时情急,才做了糊涂事,只想快刀斩乱麻,
绝了那些流言蜚语……女儿愿自请禁足一月,好好反省!”沈清雪的哭声戛然而止,
脸色唰地惨白如纸:“你、你胡说什么!我没有——”“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沈清辞垂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冰冷刺骨,“妹妹,你的眼泪和算计,我看够了,
这次该换我了。”以退为进,谁不会?上辈子你加诸我身的,这辈子,我一一还你。重生后,
沈清辞便觉身子虚弱,端茶手颤,走路气短。她猜测这是逆天改命必须付出的代价,
用这点虚弱,换一次重来的机会,太值了。仇要报,路要走,力气得省着用,每一步,
都要踩在仇人的痛处上!不久,萧承轩凯旋,派人送来一支价值连城的南贡红玉海棠簪,
以示安抚重修旧好。沈清辞当着来人的面,接过那精美绝伦的簪子,看了两眼,然后,
手一松,噗通。精致的簪子直坠入池塘,迅速被池水吞没。“回去告诉三殿下,
”她语气淡漠,“我不喜欢海棠了。”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脚步声。“陆将军走路,
还是这么悄无声息。”沈清辞没回头。“想出声自然能出。”陆璟走到她身旁,“那簪子,
他费了不少心思。”“与我何干?”陆璟顿了顿,忽然侧头看她,日光下,
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些,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红:“那……梅花行不行?
”沈清辞一怔。春风拂过,撩起她颊边碎发,陆璟伸出手,指尖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
有些粗糙,却异常温热,轻轻将那缕发丝替她拢到耳后。“行。”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
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兵符之事,斩断了萧承轩借助镇国公府起势的最大捷径,
他果然急了,开始更加疯狂地结党营私,手段也愈发狠辣不留余地。
沈清辞早已布下暗棋:前世所有陷害过沈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之人,
他们的把柄、阴私、见不得光的交易……她凭借记忆,一点点搜集,稳稳握在手中。
陆璟始终在她身后,话不多,却总能将她最难处理的事情,利落地善后。“你身子未好,
别太耗神。”他常这么说,然后将她需要的证据或关键人物的把柄,默默放在她案头。
沈清辞有时会想,上辈子她真是瞎了眼,竟觉得这男人粗鲁冷硬,不及萧承轩半分温柔,
如今才知,这沉默的守护,远比甜言蜜语珍贵千倍万倍。大婚之日,红妆铺满京城,
坐在镜前,看着凤冠霞帔的绝色容颜,沈清辞有一瞬恍惚。镜中人眉眼依旧,
却仿佛隔了一世那般遥远。直到陆璟温热的手掌握住她的,牵着她迈过火盆,拜过天地。
红烛高烧,他挑开盖头,跳动的烛光里,他眉骨的疤痕不再显得凶戾,看向她的眼神,
是毫无保留的珍重。“清辞。”他唤她。那一刻,
沈清辞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这一切……是对的吗?我对他的感情真的是爱吗?
怎么总是感觉心里和他隔着一层膜?但这念头转瞬即逝。当然是对的,她告诉自己:是爱。
只是上一世和萧承轩纠缠太久,爱恨都耗尽了,对情的感知都淡了,
这辈子和陆璟在一起有些仓促,但他是对的人,我爱他,以后要好好待他。“陆璟。”“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好好的,对吧?”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目光坚定如磐石:“会。这辈子,下辈子,都会。”萧承轩谋反事败,被投入天牢那日,
阴冷潮湿,沈清辞端着一杯酒,走了进去。昔日风流倜傥的三皇子,如今瘫坐在角落,
形如枯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沈清辞,
忽然爆发出凄厉的笑声:“是你……哈哈哈……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你!沈清辞,
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沈清辞面色平静,将酒杯轻轻放在他面前肮脏的地上。
“这杯酒,敬殿下,敬你前世予我的毒酒,敬我父兄的血,
敬我沈家满门的冤魂……也敬我上辈子,那颗喂了狗的痴心。”萧承轩颤抖着伸出手,
眼中竟还残留着一丝扭曲的执念:“沈清辞……你告诉我……你为何……不爱我了?
你明明说过,非我不嫁……”沈清辞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可笑,她没有回答,
转身一步步走向牢门外那片光亮,身后,传来酒杯碎裂和喉咙被灼烧的、嗬嗬的绝望声响。
天牢外,夕阳正好。陆璟一身玄色大氅,立于光影之中,眉目冷峻如昔,
却在看到她安然走出的那一刻,眼中冰雪消融,化为一片沉稳的暖意。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交叠,仿佛再也不会分开。沈清辞活到了七十三岁。
那是一个梅花盛开的冬天,她靠在暖榻上,气息渐弱。儿孙绕膝,泣不成声。
陆璟坐在她身边,白发苍苍,紧紧握着她的手,粗粝的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
像过去几十年一样。“别怕,”他的声音苍老而温和,“我过几天……就来寻你。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满堂儿孙,心满意足,又无比平静。这一世,她护住了所有想护的人,
仇人早已化为尘土。而爱她的人,就在身边。她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温暖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辞感觉自己在飘,很轻,很轻,然后,
她站在了一片灰蒙蒙、无边无际的雾气之中。雾气深处,隐约传来对话声,语调懒散:“啧,
这一批……怨气真重啊。”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哗啦一声,似乎将什么东西倒进了水里,
“黑得都透不出光了,生前得是多大的不甘心。”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接话,
“这种横死的、枉死的、被人害惨了的,十个里有九个半魂儿都是黢黑。执念深,放不下,
可不就一肚子怨气。”又是哗啦几声水响。年轻鬼差声音带了点复杂的感慨:“唉,
说起来也真是……池水一泡,给他们编个最想要的梦,梦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金银富贵,
美满姻缘,要什么有什么,一场大梦,换了魂灵清净。你说他们是可悲还是可怜?
真的改变不了,只能在假的里头找补。咱们这差事,说好听了是洗涤怨气,助其往生,
说穿了,不就是给这些可怜虫喂一口睁着眼睛做的迷魂汤么?”“话不能这么说,
”老鬼差慢悠悠道,“真的回不去,假的能让他们放下,不也是功德?就是费点功夫。
像那种黑透了的,一次不够,得多涮几次,让他们多重生几次,反复折腾,
直到把那点不甘心磨平了为止。”“倒也是。反正池子里光阴快,咱们这儿三五分钟,
够他们在里头恩怨情仇纠缠一辈子的了。等捞上来干干净净,啥也不记得,
正好送去该去的地方。”年轻鬼差顿了顿,拍了拍手,“得了,这拨差不多了,都变清了,
捞吧!”“哗啦——”是某种东西出水的声音。沈清辞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
狠狠凿进她的意识。一场大梦?假的?编的?池水泡出来的幻梦?她猛地看向自己透明的手,
绕膝的安宁、乃至最后牵着陆璟的手安然闭目的满足感——此刻全都剧烈地翻腾、震荡起来,
变得虚幻而不真实。如果那波澜壮阔、耗尽她全部爱与恨的一生,
都只是池水为她编织的一场幻梦……那她的恨算什么?她的爱又算什么?
一股比死亡更冰冷、更虚无的空洞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甚至感觉不到愤怒,
只有一种彻头彻尾的荒谬和茫然。“嗬……”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抽气,
魂体都在震颤:所以在真实发生过的那条时间线里,萧承轩赢了,沈清雪赢了,
她沈清辞死在冷宫,镇国公府满门抄斩,陆璟被削职流放。而她在这里散怨气、过幻术,
那边两个人寿终正寝,子孙满堂,到死都不知道有一个鬼魂为他们做了五十三年复仇的梦?
崩塌之后心底浮上来满腔的愤怒:“你们凭什么?”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
你们凭什么替我决定我该怎么散怨气?你们凭什么给我编一个一辈子,
让我在里面笑、在里面爱、在里面以为一切都重新来过了?你们问过我吗?愤怒燃烧到极致,
却突然撞上一堵冰冷的墙——她愕然发现,自己竟无法将这份怒火,
再精准地投向萧承轩和沈清雪了。她想重新把那团恨意捡起来,
重新变成那个咬牙切齿的沈清辞,但她做不到了,她在幻术里过得太好了,
好到她的恨意找不到支点。她想继续恨萧承轩和沈清雪,
但他们在她“这辈子”里二十五岁就死了,死得窝囊,她最该恨的人,
在她的记忆里变成了边角料。她把这一辈子认认真真地过完了,
然后发现原来自己早就不恨了,恨意是在哪一年散的,她甚至说不上来。这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