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一把紫砂壶正吞吐着滚烫的蒸汽,袅袅茶雾在大堂里散开。
顾家的祖训铁律:每日清晨出门前,晚辈必须给长辈敬一杯“请安茶”。这茶,必须是用清晨第一炉炭火烧开的沸水现泡,而且敬茶的人必须在茶桌旁规规矩矩地等足十分钟,直到茶汤降至温热、一口口喝干方可离去。
此时,李雪的丈夫顾天成正唯唯诺诺地垂手站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一双儿女站在角落里,背着沉重的书包,急得直揉眼睛,眼里满是惊恐。
李雪推门而入,带进了一股潮湿的冷风。
她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雨水,抬头看向墙上的挂钟。
分针已经无情地指向了七点四十。
“爸!请喝茶!我真的要赶回厂里,这批货今天必须交!”
李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快步走上前,粗鲁地夺过茶壶,也不管那滚烫的沸水直接溅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一瞬间,手背上被烫起了一层通红的密泡,火辣辣地疼。可李雪根本顾不上这些,她迅速倒满了一杯,双手捧着递到顾怀远面前。
顾怀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水未三沸,茶香未发。重泡。”
听到“重泡”这两个字,李雪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
女儿在校门口罚站的画面,厂长当众怒吼的嘴脸,还有这每个早晨如同上刑般的十分钟,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怒火。
“重泡?天天重泡!爸,现在外面是什么时代了?满大街都是大哥大,深圳的人都在坐火箭赚钱,为什么我们家还要守着这杯要等十分钟的茶?!”
李雪冷笑了一声,劈手夺过顾怀远面前的茶杯。
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竟直接拎起一旁用来冲凉的冷井水壶,对准那滚烫的茶汤,毫无顾忌地“哗啦啦”倒了下去!
清凉的井水瞬间冲散了茶雾,翻滚的茶叶在冷热交替中瞬间蜷缩。
“现在凉了!爸,可以喝了吧?!”
李雪眼眶通红,咬着牙,将这杯冷热斑驳、茶叶打卷的“阴阳茶”再次重重拍在八仙桌上。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茶水溅出,打湿了桌上的古籍。
顾怀远浑浊的双眼猛地睁开,眼神如利刃般射向李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紫砂壶盖铿锵作响,大堂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逆子!你娶的好媳妇!这是敬茶,还是送终?!”
顾怀远气得浑身发抖,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张清癯的老脸憋得通红。他猛地扬起枯瘦的右手,带起一阵冷风,将那杯冷热交融的茶水狠狠扫落。
“啪!”
精致的瓷杯在青石板地面上摔得粉碎,温吞的茶汤和碎茶叶飞溅开来,不偏不倚泼了李雪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