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考了全县第一。老公说家长会去不了,公司有重要客户。我没多想。
直到邻居发来一张照片——他坐在另一所学校的家长会上,旁边挨着个年轻女人。
女儿上台领奖,看了我一眼。"感谢我妈妈,从小到大,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停了三秒。"我爸走得早。"当晚,亲戚给他打了一百多个电话。而我,
翻开了他藏在书房暗格里的第二张银行卡。---【第一章】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裹着一股子柏油马路被太阳烤软的味道。我站在厨房,切着西瓜,
刀刃嵌进瓜皮的声响干脆利落。手机就搁在案板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再亮。
我瞥了一眼——班主任张老师的消息。"贺锦时家长您好,恭喜!
锦时这次高考模拟联考成绩全县第一名,年级组已经报送教育局,
今晚七点半在学校礼堂举办表彰大会暨家长会,届时会安排锦时上台发言领奖,
请家长务必出席。"刀停了。我把西瓜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拿起手机,
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全县第一。我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发酸,鼻子也跟着酸。
十六年。从她三岁认字,到五岁背完《千字文》;从小学六年每天五点半起床送她上学,
到初中三年陪她刷题刷到凌晨一点——全县第一。我把手机攥紧了,掌心出了一层汗。
拨出去的第一个电话,是给贺远舟的。嘟了三声,接了。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笑,
有杯子碰杯子的声音。"怎么了?"他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一点敷衍的尾音。
"锦时模拟联考全县第一。"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今晚七点半学校有表彰大会,
张老师说让家长到场。"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全县第一?"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有一点意外,但没有我期待中的激动。"嗯。""今晚啊……"他拖了个长音,
像是在翻什么东西,"今晚不行,公司有个重要客户,晚上要吃饭。推不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锦时要上台发言的。"我说。"你去就行了,
一个家长到场就够了。"他的声音很随意,像是在讨论晚上吃什么,"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说爸爸工作忙,下次补。"下次补。这三个字我听了十六年。锦时小学毕业典礼,下次补。
初中家长会,下次补。中考出分那天我在校门口等她,她出来第一句话问的是"爸爸呢",
我说爸爸加班,下次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行了,先挂了,这边催了。"他说完,
电话就断了。嘟——嘟——嘟——三声忙音。我盯着手机黑下去的屏幕,看到自己的脸。
眼角的细纹,被油烟熏得暗沉的皮肤,额头上一根白发从发际线里探出来。我今年三十八岁。
结婚十七年。我把手机放回案板旁边,拿起刀,继续切西瓜。这一刀切歪了,汁水溅出来,
在案板上洇开一片。锦时在房间里喊我:"妈,我衣服上有个褶子,你帮我熨一下。
""来了。"我把围裙解下来,洗了手,走进她房间。她站在镜子前,穿着校服,
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马尾,额前碎发用发卡别住了。她回头看我,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一个忍不住的弧度。"妈。"她说,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全县第一。""嗯,全县第一。"我走过去,帮她把衣服上的褶子捋平,
手掌按在她肩膀上,"了不起。"她在镜子里看着我,笑容慢慢淡了一点。"爸不来吧?
"我的手停了一下。"你爸公司有事。"我说,把她领口一根线头揪掉,"妈去。
"她没说话。从镜子里,我看见她抿了一下嘴唇,下巴微微绷紧。然后她低下头,
从桌上拿起发言稿,叠成四折,塞进校服口袋里。"走吧。"她说。
---学校礼堂布置得很隆重。红色横幅拉在主席台上方,
白色大字写着"砺学杯联考表彰大会"。主席台上摆了一排奖杯和证书,灯光打下来,
金色的底座反射出细碎的光。我坐在家长席第三排。周围的家长在交头接耳,有人翻手机,
有人跟旁边的人比孩子排名。我旁边坐了个穿碎花裙的女人,冲我笑了笑。
"您是哪个班的家长?""高二三班。"我说。"三班啊!"她眼睛睁大了,
"全县第一就是你们班的吧?贺锦时?""嗯。""那是您闺女?"她一拍大腿,"哎哟,
太厉害了!这分数,清北稳了吧?"我笑了笑,没接话。礼堂里的空调吹出来的风有点凉,
打在后颈上,我下意识把衣领拢了拢。表彰大会开始前十分钟,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微信。
刘姐发来的。刘姐住我们楼上,在县第二中学教数学。我们经常一起去菜市场,关系不错。
消息只有一句话:"棠姐,你看看这个。"后面跟着一张照片。我点开。
照片是从礼堂后排拍的,光线有点暗,但拍的人显然特意对了焦。画面中央,
一个男人坐在家长席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侧脸对着镜头。他微微侧身,和旁边的人说话。
旁边的人是个女人。年轻,马尾辫,白色衬衫,妆很淡。她歪着头冲他笑,
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几乎碰到他的手肘。我认得那个侧脸。我看了十七年。贺远舟。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今天早上出门时穿的那件。我亲手熨的。领口喷了古龙水,
那瓶古龙水放在洗手台右边第二格,是我去年生日时他随手在机场免税店买的。他不在公司。
他不在客户的饭桌上。他坐在另一所学校的家长会现场。县第二中学。旁边坐着个年轻女人。
我放大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个女人的脸变得清晰起来。圆下巴,浅浅的酒窝,
眉眼弯弯的。我见过她。在贺远舟的旧相册里。那本他以为我不知道的相册,
放在书房最上层书架的后面,藏在一摞过期杂志中间。宋婉宜。他的大学初恋。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礼堂里的灯忽然暗了三分之一,主席台的灯亮了起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台,说了一串开场白,声音在空气里嗡嗡地震,
每个字都从我耳朵里穿过去,没留下一点痕迹。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指冰凉。
腿在抖。不是害怕。不是伤心。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有人在我胸口挖了一个洞,
风从洞里灌进去,吹得五脏六腑都跟着晃。但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坐得很直,
双手叠放在膝盖上,脸上甚至还挂着得体的微笑。十七年的婚姻教会我的,就是这个。笑。
什么时候都要笑。公婆说我做的菜不好吃,笑。
贺远舟应酬到半夜两点回来一身酒气倒在沙发上,笑。
过年回他老家他妈当着全家人的面说"锦时也该有个弟弟了",笑。
笑到脸上的肌肉都形成了记忆。主持人念到了锦时的名字。"下面,
有请本次联考全县第一名——高二三班贺锦时同学上台领奖并发表获奖感言!"掌声炸开。
我抬起头。锦时从侧面走上台。灯光照在她身上,校服的白色领口被熨得笔挺。
她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快也不慢,背挺得很直。她走到话筒前,双手接过奖杯和证书,
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主持人,越过第一排的领导,越过第二排的老师,
落在第三排的我身上。我和她对视。她的眼睛很亮。但那不是刚才在房间里的那种得意的亮。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她低头看了一眼话筒,
手指在奖杯的底座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对着话筒开口。"获得这个成绩,
我最想感谢的人是我妈妈。"掌声。她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从小到大,
不管是辅导我功课、送我上学、开家长会,
还是半夜陪我背单词、生病时背我去医院——都是我妈妈一个人。"她的声音很清楚,
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在礼堂的音响里传得很远。"她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我的鼻子又开始发酸。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楚逼回去。台上,锦时停了下来。
三秒。五秒。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她再次看向我。嘴唇动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然后她偏开视线,看向台下更远的地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爸走得早。"四个字。砸进礼堂的寂静里。台下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边碎花裙的女人转过头看我,眼眶瞬间红了。她一把攥住我的手,使劲握了握,
嘴唇颤了颤,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后排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天哪,
单亲家庭的孩子""真不容易""她妈妈一个人带大的"——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脸上的笑僵在嘴角。我看着台上的锦时,她面无表情地把话筒放回架子上,抱着奖杯和证书,
冲台下鞠了一躬,转身走了下去。走的时候,她没有再看我。
但她的手指在奖杯底座上握得发白。---表彰大会结束后,我被堵在了礼堂门口。
张老师第一个冲过来。他四十多岁,戴着厚镜片的眼镜,头顶的地中海在灯光下反着光。
"贺锦时妈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鼻头泛红,"我……我带了锦时三年了,
我居然不知道她是单亲家庭……这孩子太懂事了,太让人心疼了——""张老师。"我说。
"你放心,学校这边后续一定会给锦时申请助学金、单亲家庭特殊补助,
高考这块——""张老师。"我又说了一遍。他停下来,推了推眼镜,一脸关切地看着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她爸没死"。但这句话到了嘴边,我咽了回去。我脑子里闪过那张照片。
贺远舟坐在县二中的家长会上,旁边是宋婉宜。她歪着头冲他笑。
他的手肘离她的指尖只有两厘米。"谢谢您,张老师。"我说,"锦时一直都说,
遇到您是她最大的运气。"张老师的眼眶更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嘴唇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出来。走出礼堂的时候,我拉住了走在前面的锦时。
校园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她低着头,抱着奖杯,
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为什么那么说?"我的声音比我以为的还要轻。她站住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偏过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在路灯下变得有些模糊。"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晚风盖过去。"在我的记忆里,他一直都不在。
"我的喉咙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校服的后背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妈。"她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我不想改。
"---到家的时候,九点十分。手机已经炸了。我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
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微信消息提示九十多条,还在跳。贺远舟的妈,四个未接。贺远舟的姐,
三个未接。贺远舟的大伯母,两个。贺远舟的表妹,一个。
还有七八个存在通讯录里但平时从来不联系的贺家亲戚。我点开微信。
贺远舟的姐发的语音:"棠棠!远舟出什么事了?!锦时上台说她爸走得早是什么意思?!
你快给我回电话!"大伯母的文字消息:"念棠,远舟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我这边听人说锦时在台上说她爸不在了?到底怎么回事?"表妹发了一串问号。
还有几条来自锦时同学家长的群消息——"贺锦时妈妈,节哀。""太坚强了,
一个人把孩子培养到全县第一。""需要帮忙说一声,咱们都是一个小区的。
"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锦时已经进了房间,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对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在倒影里看着自己。贺远舟的电话来了。屏幕上跳出他的备注名。
我看了三秒,没接。挂了之后五秒,又来。我还是没接。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第五个。
我拿起手机,按了静音,放回茶几上。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把下午切的西瓜端出来,
分了一半放在锦时门口,敲了敲门。"吃点西瓜。"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端走了盘子。"妈。""嗯?""你也吃。""好。
"我端着另一半西瓜回到沙发上坐下,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很甜。沙瓤的,籽很少。
是今天下午在菜市场东头那个老刘摊上挑的,他帮我拍了三个,最后这个声音最脆。
我嚼着西瓜,看着茶几上手机屏幕一次接一次地亮起来。贺远舟。贺远舟。贺远舟。
我吃完了两块西瓜,把籽吐进纸巾里,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我走进卧室,
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里装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有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一份财产公证说明,和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苏柏言,中恒律师事务所,婚姻家事部。这些东西,我准备了三个月。
从三个月前偶然看到贺远舟手机上一条被秒删的微信消息开始。
那条消息只有六个字:"宜宜今天发烧了。"宜宜。宋婉宜。我把文件夹放回去,拉好拉链,
重新塞进衣柜底层。洗了手。坐回沙发。手机还在亮。我终于拿起来,
点开了贺远舟发来的十七条微信消息。最早一条:你接电话。第二条:到底怎么回事?
第三条:我姐给我打电话问我死了没有???第四条:我妈都哭了!你管管你女儿!
第五条:她在台上说什么我爸走得早?她疯了吗?!第六条:全县都传开了!
别人都问我是不是出事了!第七条:沈念棠你给我回电话!后面的我没看了。
我退出聊天界面,点进刘姐发来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贺远舟坐在县二中的家长席上。
旁边是宋婉宜。他去参加的,是谁的家长会?我把照片保存到了一个加密相册里。
然后我打了一条消息给刘姐:"谢谢刘姐。这事我知道了,先不声张。
"刘姐秒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我把手机锁屏,放到枕头旁边。闭上眼。
贺远舟还在不停地发消息。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垂死的蝉趴在木板上挣扎。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下来,拐了个弯,
消失在床头柜后面。那道裂缝三年前就有了。我跟贺远舟说过三次,让他找人修。
他说"知道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盯着那道裂缝,嘴角弯了一下。全县第一。我女儿,
全县第一。---【第二章】贺远舟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听见钥匙**锁孔的声音,然后是门把手往下压的"咔哒"声。玄关的灯没开。
他在黑暗里绊了一下,鞋子蹭在地板上发出刺啦的响声。"念棠?"我没动。侧躺在床上,
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他的脚步声从玄关到客厅,从客厅到卧室门口。门被推开了。
"念棠,你睡了?"呼吸放慢。他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五秒。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然后他关上了门,脚步声折回了客厅。
沙发弹簧发出一声闷响。他坐下了。一分钟后,他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很轻。在打电话。
"姐,我没事,我好好的……不是,锦时那孩子乱说话……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对,
我明天跟学校说……""妈,我真没事!你别听别人传……什么叫我不去家长会?
我今晚有应酬!……对,公司的事……""大伯母,误会,全是误会……锦时那孩子叛逆期,
说话不过脑子……"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声音从暴躁到疲惫,
从解释到哀求。他的语气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个词。对不起。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任何人。
他觉得这件事的核心问题是:锦时乱说话,让他在亲戚面前丢了脸。
而不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另一所学校的家长会上。他甚至没有怀疑,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我不可能知道。
我是那个会等他回家、会帮他熨衣服、会在他说"公司有事"的时候点头说"好"的女人。
我不会查他的手机,不会翻他的账单,更不会有人给我通风报信。他太自信了。自信到蠢。
---凌晨一点,他终于打完了所有电话。沙发弹簧又响了一下。他站起来,
走到冰箱前开了瓶啤酒,拉环弹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我翻了个身。"锦时睡了。
"我说。声音沙沑沙的,像是刚被吵醒。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醒了?""嗯。
你回来了?"他端着啤酒走到卧室门口,倚着门框。走廊灯从他背后漏过来,
照不清他的表情。"你女儿今晚干了件好事。""什么?""她在全校师生面前说我死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什么意思?""她上台发言,说'我爸走得早'。
"他灌了一口啤酒,声音发闷,"现在全县都以为我出事了。我妈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姐差点买火车票往回赶。"我沉默了几秒。"她……可能就是在台上紧张了,口误。
""口误?"他冷笑了一声,"你觉得'我爸走得早'这种话能口误出来?
""那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问得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他没回答。
沉默在卧室里蔓延开来,啤酒罐子上冷凝的水珠滴在地板上,发出极细的"嗒"声。
"她叛逆。"他最终说,"青春期的女孩子,你不能太惯着她。明天我要跟她谈谈。
""你今晚客户谈得怎么样?"我问。没有过渡,没有铺垫。就那么直直地问了出去。
他端啤酒罐的手停了一拍。一拍。只有一拍。然后他说:"还行,签了个意向。
"他的声音很平稳。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心脏跳得很慢。"几点结束的?
""十点多吧。后来又喝了会儿茶。""在哪儿吃的?""城东那个粤菜馆。
"他喝了一口酒,转身往客厅走,"困了就睡吧,明天再说。"脚步声远了。我坐在床上,
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城东的粤菜馆。贺远舟,你连撒谎都不认真了。
那家粤菜馆半个月前就关门装修了。楼下超市的陈老板跟我提过,说那一片的商铺集体翻新,
至少要到八月才能重开。---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六点起来做早餐。鸡蛋煎了两面,
吐司烤到微焦,牛奶热到表面起了一层薄膜。筷子、碗、杯子,三副。
但餐桌上只坐了两个人。贺远舟还在客厅沙发上睡着。啤酒罐倒在茶几上,
最后几滴酒浸进了遥控器的缝隙里。锦时从房间里出来,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什么都没说,
坐到餐桌前。她吃了三口鸡蛋,喝了半杯牛奶,然后放下筷子看着我。"妈。""嗯?
""你手机上是不是有很多消息?""有。""都是问我爸的?""嗯。"她低下头,
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吐司边角。"你生气吗?"我想了想。"不生气。""骗人。
"她头也不抬。"真不生气。"我把她面前的牛奶推了推,"喝完。"她抬起头看我,
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杯子一口气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下的时候,
客厅传来沙发弹簧的声响。贺远舟醒了。他揉着后颈走到餐厅,头发乱糟糟的,
眼睛布满血丝。看到锦时坐在那里,脚步停了一下。"锦时。"锦时没抬头。
"昨天你在台上说的话——""她在吃早饭。"我说,端起自己的碗站起来,"你要吃什么?
给你煎个蛋?"他看着我,嘴角拧了一下。"沈念棠,我在跟女儿说话。""她要迟到了。
"我把煎蛋铲起来搁在盘子里,推到他面前,"吃完再说。"他盯着那个煎蛋,
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锦时放下筷子,站起来,拿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贺远舟身边的时候,
她没停,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和掠过一件家具没有区别。"妈,我走了。""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餐厅里只剩我和他。他没碰那个煎蛋。"你到底怎么教育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她越来越不像话了。""哪里不像话?""她在全校面前说我死了!
这叫不像话?"我拿过他面前的盘子,把煎蛋倒进垃圾桶。"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很平淡,
"你活得好好的。"我回到水池前,开始洗碗。水龙头的水砸在不锈钢上,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我身后。我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我今天去学校找张老师谈谈,把这事澄清一下。
"他说。"别去。""什么?""你去了,怎么解释?"我没回头,把碗翻了个面继续冲,
"你告诉张老师,你没死,但昨晚确实没去家长会?然后张老师会问,
全县第一的家长会你为什么不去?你怎么说?"他没接话。"说你有重要客户?
"我关上水龙头,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张老师一查,你们公司昨天根本没有外部接待。
"身后的呼吸声变得粗重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公司昨天——""你同事刘伟的老婆在家长群里。"我拿起抹布擦手,
"昨天她在群里发消息说,你们公司昨晚内部开总结会,没有外部应酬。"死一般的沉默。
我把抹布叠好,挂在架子上,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色发白。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白,
是被人堵住了退路之后,血从脸上一点一点褪下去的白。"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我问。
很轻。像是在问天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昨天确实有事。""什么事?
""一个朋友有点私事找我帮忙,不方便说。""哪个朋友?""你不认识。
""叫什么名字?""念棠。"他的语气变了,微微上扬,带着一点被逼急了的火气,
"你查我?"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珠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盆底,
"叮——叮——叮——"。"没有。"我说,收回视线,从他身边走过去,"随口问问。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了一口提了很久的力气。
他以为过关了。---【第三章】接下来三天,我什么都没做。日子和过去十七年一样。
六点起床,做早餐,送锦时出门,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收拾屋子,下午做晚饭。
贺远舟恢复了正常的作息。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七点回来。有时候加班到九点。
手机从不离身,吃饭的时候扣着放,上厕所也带着。
亲戚那边的风波在他连续三天的电话轰炸下渐渐平息了。他的说法是:锦时在台上紧张了,
说错话了,小孩子不懂事。他妈从老家打来电话,在电话里骂了锦时二十分钟。我听着,
没插嘴。锦时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写题,从头到尾没出来。第三天晚上,贺远舟又"加班"了。
我等他出门半小时后,走进了书房。书架最上层,第三排。一摞过期的《财经周刊》后面,
有一本深棕色封皮的相册。我把相册抽出来,翻开。照片是大学时期的。贺远舟瘦一些,
头发长一些,笑容比现在真很多。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女孩子。圆脸,浅酒窝,
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后面几页是单人照,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地点。
最后一张照片的日期是十二年前。十二年前,锦时四岁。我把相册放回去,转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第二个抽屉,他放杂物的地方。
我翻了翻——旧名片、充电线、一盒没拆封的薄荷糖、一个棕色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没封口。我倒出来。一叠银行回单。工商银行的转账回单,
每一张的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宋婉宜。最早的一笔是两年前。金额五千。
之后每个月一笔,金额在三千到一万之间不等。最近一笔是上个月。八千。我一张一张数。
二十六张。合计十八万七千。我把回单按日期排好,用手机拍了照——正面一张,背面一张,
每张回单拍两遍。然后我原样放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
伸手探了探最上层后面的空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物。一张银行卡。工商银行。
我用手机拍了卡号。然后放回去。一切恢复原样。我走出书房,关上灯,关上门。
回到客厅坐下,拿出手机,打开一个记事本APP。
这个APP的图标被我改成了计算器的样子。密码是锦时的生日。
里面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记录。第一条:3月15日,
贺远舟手机微信收到消息"宜宜今天发烧了",已截图。第二条:3月22日,
贺远舟谎称出差,实际行程不明。第三条:4月3日,
贺远舟信用卡账单出现"爱心母婴"消费记录,金额1280元。第四条:4月19日,
贺远舟车辆ETC记录显示周末驶往临县方向。一直到今天。第三十一条:6月18日,
贺远舟出现在县二中家长会,与宋婉宜同座。照片已保存。第三十二条:6月18日,
书房发现银行转账回单,两年内转账宋婉宜共计187000元。已拍照。
第三十三条:6月18日,书房发现隐藏银行卡一张,卡号已记录。我保存了记事本,
退出APP。然后打开微信,找到苏柏言律师的对话框。"苏律师,有新的进展。方便的话,
明天下午见面。"三分钟后,回复来了。"收到,下午两点,老地方。"---第二天下午,
锦时在学校自习,贺远舟在公司。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
苏柏言的办公室在县城唯一一座写字楼的七楼。推门进去,他已经泡好了茶。他三十出头,
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话节奏很慢。但每一句都带着刀。三个月前,
我通过刘姐的介绍找到了他。那天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手指攥着手机壳的边缘,
指甲嵌进硅胶里留下一排月牙形的印子。他问我:"您的诉求是什么?"我说:"我要离婚。
我要女儿的抚养权。我要属于我的那份财产。"他点了点头,翻开一个本子。
"那我需要您帮我做几件事。"从那天开始,我就在做准备。
今天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发给了他。银行回单。转账记录。那张隐藏的银行卡。
他一张一张看完,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婚内财产转移的证据链基本形成了。"他说,
"加上之前您提供的出轨证据,贺远舟在离婚诉讼中几乎不可能拿到共同财产的有利分割。
""如果他转移财产呢?""来得及。"他把眼镜戴回去,
"这就是我让您先别打草惊蛇的原因。他现在还不知道您已经掌握了这些,
所以他不会提前转移。等我们正式立案,第一步就是申请财产保全。""房子呢?
""你们名下两套房,一套婚前他父母出首付,
婚后共同还贷——这部分还贷和增值是夫妻共同财产。另一套是婚后全款购买,
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加上他向第三方转移的十八万七千元,法院会判令返还。"我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他昨天出现在县二中的家长会上。他去参加的是谁的家长会?
"苏柏言看着我。"您想知道?""我想知道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我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贺远舟去洗澡,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下。我没有刻意去看。只是余光扫到了一行字。"宜宜今天发烧了。
"等我反应过来,那条消息已经消失了。被撤回了,或者被删了。宜宜。这个称呼像一根针,
扎进了某个我以为早就愈合的伤口。贺远舟和宋婉宜的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结婚前他就告诉过我,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初恋,大学谈了四年,毕业分手了。
"她去了南方,我留在这里。异地走不下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
像是在讲一个已经翻篇的故事。我信了。婚后的前几年,一切正常。他工作努力,挣钱养家。
锦时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走了三百多个来回,护士出来说"是个女儿"的时候,
他笑得眼角的纹路全堆在了一起。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锦时五六岁的时候。他开始频繁出差。
一个月两三次。有时候周末也要走。我没多想。他做销售的,出差正常。锦时上小学的时候,
他错过了第一次家长会。第二次也错过了。第三次我没通知他。有一次锦时高烧四十度,
半夜三点。我打他电话,关机。背着锦时跑了三条街找到一家还开着门的诊所。
输液输到天亮,他的电话才打回来。"出差了,手机没电了,刚看到。没事吧?"没事。
我说没事。我一直说没事。直到三个月前那条被秒删的微信消息。"宜宜今天发烧了。
"宜宜。宋婉宜。他口中那个"已经翻篇"的初恋。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他旁边,
听他呼吸均匀,鼾声轻微。他睡得很沉,像一个没有秘密的人。第二天,
我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我去翻了他的车。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有一张皱巴巴的停车小票。
日期是上个周末,他说"去公司加班"的那天。地点是临县的一个商业中心。
我又查了ETC记录——他教过我怎么查,因为以前需要我帮他报销路费。
最近三个月的周末,他的车至少去过七次临县。而他告诉我的,
每一次都是"公司加班"或者"见客户"。从那天起,我开始了记录。每一条,
日期、内容、来源,一丝不苟。不是为了挽回。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一击毙命。
---【第四章】苏柏言用了两天时间,帮我查到了一个信息。宋婉宜,女,三十六岁,
户籍临县。有一个儿子,宋启安,今年十四岁,在县二中读初二。户口本上,
宋启安的父亲一栏是空白。"但这不能说明什么。"苏柏言坐在办公桌后面,
手指在一份文件上敲了两下,"非婚生子女不上父亲信息的情况很常见。
如果要确认亲子关系,需要做鉴定。""怎么做?""正规途径是双方同意。
如果走法律程序,可以申请法院强制鉴定。"我想了想。"先不做。"他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