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璃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监狱里那种刺耳的起床哨,而是真正的鸟叫,清脆的,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用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傅家。偏院。出来了。
她坐起来,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门轴。昨晚她靠在门板上睡着了,身体蜷缩成一团,现在每块骨头都在**。她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听到骨头咔咔作响。
窗外的光线是灰蓝色的,天刚亮不久。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冷空气扑面而来。六月的清晨还是凉的,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有青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洋甘菊。前院花园里那些被杂草包围的洋甘菊,顽强地散发着香气。
苏晚璃闭上眼睛,让那香气灌进肺里。
三年前,她每天早上都会去花园里剪一束洋甘菊,插在卧室的花瓶里。傅斯衍不喜欢花香,但他从来没说过。有一次她问他“你不觉得太香了吗”,他说“你喜欢就好”。
她以为那是爱。
现在她想,也许那只是无所谓。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短信。她拿起来看,是姜暖发来的:“我到了,你在哪?傅家太大了,我迷路了!”
苏晚璃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笑,但肌肉不太配合。
她回了一条:“偏院,最里面。”
然后她洗了脸。偏院没有独立卫生间,她要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她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快步走过去,不想被任何人看到。
浴室很小,只有一个淋浴喷头和一个洗脸池。镜子上有裂痕,照出来的人影是扭曲的。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女人——苍白的脸,凹陷的脸颊,眼下的青黑像淤血。头发干枯地披散着,发梢分叉,像干草。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手指代替梳子,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一个低马尾。
没有化妆品。她也不需要。她不会见任何人。
除了姜暖。
她换上了塑料袋里那条裙子。三年前的白色连衣裙,那时候穿在身上刚好合身,现在却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借来的衣服。领口太大,锁骨和胸口上方的骨头都露出来了。她扯了扯领子,遮不住。
算了。
她走出偏院,沿着走廊往前院走。姜暖说她在前院的花园里。
清晨的傅家老宅很安静。佣人们已经开始忙碌了,但都轻手轻脚的,像怕吵醒什么人。苏晚璃经过厨房的时候,闻到粥的香气,肚子叫了一声。
她没停下来。
走到前院,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花园边,正对着那丛杂草丛生的洋甘菊拍照。那个人穿着荧光粉的运动套装,头发染成了亚麻色,脚上踩着一双**版运动鞋——在泥地里踩得全是土。
姜暖。
苏晚璃站在游廊下,看着她。三年不见,姜暖还是老样子——张扬、浮夸、恨不得在脑门上贴“我是明星”四个字。
姜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姜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心疼,从心疼变成了愤怒。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手机差点掉进花圃里。
“苏晚璃!”
她冲过来,跑得太快,差点被台阶绊倒。苏晚璃下意识地伸手扶她,但姜暖已经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苏晚璃僵住了。
三年了,没有人抱过她。监狱里不允许身体接触,连握手都不行。她已经忘记了被人拥抱是什么感觉。
“你怎么瘦成这样!”姜暖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带着哭腔,“你怎么瘦成这样啊!你是从监狱里出来的还是从集中营出来的!”
苏晚璃没有说话。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落在姜暖的背上。
“暖暖。”她说。
“你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哭!”姜暖哭着说,已经哭了。
苏晚璃拍着她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过了很久,姜暖才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眼泪把妆冲花了,眼线糊成一片,看起来有点滑稽。
“**就穿这个?”姜暖看着她身上那条空荡荡的白裙子,“这是你三年前进去时穿的那条?”
苏晚璃点头。
“傅斯衍没给你买衣服?”
苏晚璃没回答。
姜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忍住了,狠狠吸了吸鼻子,说:“走,姐带你去买衣服。顺便吃顿好的。**给我吃回去。”
苏晚璃说:“我没有钱。”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三年前,她的银行卡里有八位数存款,她的名下有三套房产,她的父亲是京城排名前五的地产大亨。
现在她身无分文。
“我有钱。”姜暖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走,“你跟我客气我就跟你绝交。”
苏晚璃被她拖着走,脚步踉跄。姜暖走得太快了,她的身体跟不上。三年来她走的最快的速度就是放风时的散步,肌肉已经萎缩了。
“暖暖,慢点。”她说。
姜暖停下来,回头看她。苏晚璃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姜暖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回去,放慢了脚步,改成挽着她的胳膊。
“行,慢点。我们不着急。你有的是时间。”
苏晚璃想说“我没有时间”,但没有说出口。
两个人穿过傅家老宅的走廊,经过正厅的时候,苏晚璃看到傅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正在喝茶。老人比三年前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是那样犀利。
他看到了苏晚璃,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像看一个陌生人。
苏晚璃也没有打招呼。
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说什么。“爷爷”这个称呼,她还有资格叫吗?
姜暖倒是大大方方地喊了一声“傅爷爷早”,然后拽着苏晚璃走了。
出了傅家大门,一辆粉色的保时捷停在门口,车身上贴满了水钻,在阳光下闪得刺眼。苏晚璃认得这辆车——三年前姜暖就开这辆,没想到三年后还在开。
“上车。”姜暖打开副驾驶的门。
苏晚璃坐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很软,她又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
姜暖发动车子,引擎轰鸣了一声,然后驶出了巷子。
“先去哪儿?”姜暖问。
苏晚璃看着窗外,说:“随便。”
“那就先去吃东西。你早饭吃了吗?”
“没有。”
“操。”姜暖骂了一声,方向盘一打,朝市中心开去。
车子驶上主干道,苏晚璃看着窗外。
三年前的京城和现在的京城,像是两个世界。
路边多了很多高楼。以前是矮旧居民楼的地方,现在变成了玻璃幕墙的商业中心。她记得这条路以前有一排法国梧桐,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整条马路。现在梧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银杏树,还很小,撑不起树荫。
“你看什么呢?”姜暖问。
“看变化。”苏晚璃说。
“变化大了去了。”姜暖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三年没出来,京城都翻天了。以前咱们常去的那条美食街拆了,现在是个购物中心。你记得那家烧烤店吗?老板回老家了。还有那家奶茶店,连锁开得满大街都是,但味道不如以前了。”
苏晚璃听着,没有说话。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她突然说:“停一下。”
姜暖减速:“怎么了?”
苏晚璃看着路边的一家店面。那里曾经是一家甜品店,叫“甜梦”,是她最爱去的地方。她最喜欢店里的草莓慕斯,每次和傅斯衍约会都要去吃。傅斯衍不喜欢甜食,但他会陪着她,看着她吃,然后帮她擦掉嘴角的奶油。
现在那家店变成了一家银行。招牌是冷冰冰的蓝色大字——“中国工商银行”。
“那家甜品店……什么时候关的?”苏晚璃问。
姜暖看了一眼,说:“你进去那年就关了。好像是老板不做了,盘出去了。”
苏晚璃点了点头。
她想起最后一次去“甜梦”是四年前。那天是她和傅斯衍订婚后的第三天,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点了草莓慕斯,他点了黑咖啡。她吃到一半,奶油沾在鼻尖上,他伸手帮她擦掉,说“你都多大了还吃成这样”。
她说“你帮我擦一辈子我就吃一辈子”。
他说“好”。
那个“好”字还在耳边,店已经没了。
“走吧。”苏晚璃说。
姜暖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继续往前开,苏晚璃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骨节泛白。她松开手,看到掌心里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她又开始掐自己了。
在监狱里,她学会了很多不留下痕迹的自残方式。掐手心是其中一种,不会流血,不会被人发现,但疼是真实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手臂上的疤痕。袖子滑下去了一些,露出那些白色的细线和粉色的凸起。她迅速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
“晚晚。”姜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苏晚璃沉默了几秒,说:“不小心划的。”
“苏晚璃。”姜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语气,而是认真的,带着一种苏晚璃从来没听过的严肃,“你看着我说。”
苏晚璃看着姜暖。
姜暖的眼睛还是红的,眼线糊成一团,但目光很坚定,像一把刀,直直地**苏晚璃的胸口。
“你是不是……伤害自己了?”姜暖问。
苏晚璃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她看到姜暖的表情,看到那双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心疼和恐惧,她发现她说不出口。
她说不出口“我没有”。
因为她有。
“暖暖,”她说,“我不想说这个。”
姜暖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残留的妆彻底冲花了。
“好,你不想说就不说。”姜暖吸了吸鼻子,“但你给我记住,你苏晚璃要是敢死,我他妈追到阎王殿也要把你拽回来。”
苏晚璃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车子刚好经过一个路口。那个路口很熟悉——再往前五百米,就是苏家老宅。
她的心跳加速了。
“暖暖,”她说,“能不能……绕一下?”
“绕哪儿?”
“苏家老宅。”
姜暖的表情变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方向盘一转,拐进了那条小路。
苏晚璃来过这条路无数次。小时候,每天放学,司机都会从这里开车送她回家。路两旁的槐树还在,比以前更高了,枝叶在空中交缠,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车子慢慢往前开。
苏晚璃看到了苏家老宅。
那扇黑色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方的牌匾不见了,以前那里挂着“苏府”两个烫金大字,是她爷爷在世时请书法家写的。现在只剩下一块空白的木框,像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大门旁边贴着一张纸,白色的,A4纸大小,被风吹得翘起了角。苏晚璃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出售”。
苏家老宅,在出售。
她父亲苏建国生前最珍视的就是这栋老宅。他说这是苏家的根,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打死也不能卖。
现在要卖了。
苏晚璃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起小时候,每次考试考得好,父亲都会亲自开门迎接她,站在门槛上,张开双臂,说“我的宝贝女儿回来了”。
她跑过去,扑进父亲怀里,闻到父亲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水味。
“爸爸。”她喊。
“哎。”父亲应。
现在那扇门不会再为她打开了。
她的眼眶干涩。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三年前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已经把眼泪流干了。剩下的泪腺像枯竭的井,再怎么往下挖也挖不出水。
“晚晚。”姜暖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苏晚璃眨了眨眼,说:“走吧。”
姜暖没有立刻开走。她把车停在路边,看着苏晚璃,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苏晚璃问。
“你爸爸的事……”姜暖犹豫了一下,“你知道真相吗?”
苏晚璃转过头看着她:“什么真相?”
姜暖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纠结要不要说。最后她叹了口气,说:“算了,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养好身体,这些事以后再说。”
苏晚璃盯着她:“暖暖,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姜暖说得太快了,明显在撒谎。
“姜暖。”
“我真的不知道!我瞎说的!走走走,去吃饭,饿死了。”姜暖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苏家老宅迅速消失在后视镜里。
苏晚璃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那扇黑色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父亲的画面。
父亲教她骑自行车,扶着后座跑了一圈又一圈,累得气喘吁吁,笑着说“晚晚真棒”。
父亲送她去大学报到,帮她铺床单,被室友笑“你爸好宠你”,她骄傲地说“那当然”。
父亲在她订婚宴上致辞,说到一半哽咽了,握着她的手说“傅斯衍,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苏建国第一个不放过你”。
傅斯衍说“不会的”。
父亲信了。
她也信了。
苏晚璃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不是那种高级的西餐厅,是以前她们常去的一家老北京涮肉馆,门脸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
“你还记得这家吗?”姜暖问,“咱们高中那会儿,每次考完试都来吃。你最爱吃他家的手切羊肉。”
苏晚璃记得。
她记得那会儿她和姜暖、还有傅斯衍,三个人一起来。傅斯衍不爱吃羊肉,但每次都来,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偶尔夹一筷子白菜。
“下车。”姜暖说。
苏晚璃下了车,站在涮肉馆门口。店面重新装修过了,以前破旧的木门换成了玻璃门,但里面的铜锅味还是一样浓。
姜暖推门进去,老板一眼就认出了她,热情地打招呼“姜大明星来了”。然后老板看到了苏晚璃,愣了一下,没认出来。
“两位,里边请。”服务员领着她们到靠窗的位子。
姜暖把菜单推给苏晚璃:“你点。”
苏晚璃看着菜单,上面的菜名她大部分都认识,但价格变了。以前一盘手切羊肉二十八,现在五十八。
她点了几样以前常吃的,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就这些?”姜暖说,“多点几个,你太瘦了。”
“够了。”苏晚璃说。她现在的胃可能已经装不下太多东西了。
等菜的时候,姜暖一直盯着她看。苏晚璃被她看得不自在,问“你看什么”。
“看你。”姜暖说,“你比以前好看了。”
苏晚璃知道她在说假话。她现在这副样子,跟“好看”两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真的。”姜暖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你现在有一种……怎么说呢,破碎的美感。像那种旧画报上的美人,被雨淋过,被风吹过,但还是很美。”
苏晚璃嘴角动了动:“你最近在拍文艺片?”
“去你的。”姜暖笑了,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
菜上来了。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苏晚璃夹了一片羊肉,放进锅里,等它变色,捞出来,放进嘴里。
她嚼了很久。
不是不好吃。是她尝不出味道。
“怎么样?”姜暖问。
“好吃。”苏晚璃说。
她吃了三片羊肉,半碗白菜,就放下了筷子。
姜暖看着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食物,没有说什么,自己埋头吃了一大碗,然后把剩下的打包了。
“带回去当晚饭。”姜暖说,“你晚上记得吃。”
苏晚璃点头。
吃完饭,姜暖又拉着她去逛街。她给苏晚璃买了好几套衣服,从里到外,从上到下,连睡衣都买了两套。苏晚璃说“太多了”,姜暖说“你以前给我买的更多”。
刷卡的时候,苏晚璃看到小票上的数字,说“太贵了”。姜暖说“你以前一条裙子够我买十套”。
苏晚璃不说话了。
三年前的她,确实是这样。买衣服不看价格,喜欢的颜色每个来一件。吃饭去米其林,喝酒点年份香槟。她不知道什么叫“没钱”,因为她的卡从来没有刷爆过。
现在她连一杯奶茶都买不起。
姜暖送她回傅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车停在傅家老宅门口,姜暖没有熄火。
“晚晚。”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璃看着傅家那扇黑色的大门,说:“不知道。”
“你还要跟傅斯衍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苏晚璃最不想碰的地方。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姜暖的声音提高了,“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不知道?”
苏晚璃没有回答。
姜暖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晚晚,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苏晚璃看着她。
“沈清欢住在傅家,已经住了两年多了。名义上是照顾星星,但实际上……傅老爷子把她当孙媳妇待。傅斯衍……”
姜暖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傅斯衍怎么了?”苏晚璃问。
“他没碰过她,至少据我所知没有。但他也没有赶她走。”姜暖说,“星星叫她‘妈咪’。”
妈咪。
苏晚璃的手指掐进了掌心。
“晚晚,你听我说,”姜暖握住她的手,“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你要是想离开傅家,我帮你。你要是想留下来……我也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再伤害自己。”
苏晚璃看着姜暖的眼睛,说:“好。”
她下车了。
走进傅家老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穿过前院,经过花园,经过正厅。正厅的灯亮着,里面有人说话。
她听到傅老爷子的声音:“星星,来,太爷爷抱。”
然后是一个孩子的笑声,咯咯咯的,像小铃铛。
苏晚璃停下脚步,站在正厅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傅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穿着蓝色的背带裤,头发黑黑的,脸圆圆的,正是早上她在偏院走廊里看到的那个小男孩。
星星。
她的儿子。
傅老爷子正在逗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汽车,在地板上推来推去。星星咯咯地笑,伸手去抓。
然后苏晚璃看到了沈清欢。
沈清欢坐在傅老爷子旁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伸手帮星星擦了擦嘴角,说“星星,叫太爷爷”。
星星奶声奶气地喊:“太爷爷。”
傅老爷子笑得满脸褶子:“哎,乖。”
苏晚璃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点一点地收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那个孩子,是她的。
那个位置,是她的。
那个笑容,应该是她的。
但她现在站在门外,像一个偷窥者。
她转身走了。
回到偏院,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手又开始抖了,全身都在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按着,想让它停下来,但抖得更厉害了。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的,不规律的,像有人在掐她的脖子。
她想起顾深教她的方法——深呼吸,吸气四秒,憋气七秒,呼气八秒。
她试了。
吸气。一、二、三、四。憋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呼气。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再来一次。
吸气。憋气。呼气。
第三次的时候,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堵墙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爬山虎的叶子在风中摇晃,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
她看着那堵墙,突然想起早上姜暖说的话。
“你知道真相吗?”
什么真相?关于她父亲的死?关于傅斯衍?关于三年前那场经济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必须留下来。
不是为了傅斯衍。不是为了沈清欢。不是为了傅老爷子。
是为了星星。
那个叫她“阿姨”的孩子,是她的儿子。她怀了他七个月,在监狱医院里生下了他,只看了他一眼就被抱走了。她没有喂过他一口奶,没有哄他睡过一次觉,没有听他喊过一声“妈妈”。
但她不会放弃他。
苏晚璃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部旧手机。她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留下来。”
然后她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
“为了星星。”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
窗外,天彻底黑了。偏院没有开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她包裹在中间。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一下。
她想,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