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低血糖。
不吃饭会晕,晕了会抽,抽严重了会死。
这件事,我妈知道。
外公死的那天,她把我拉到角落,压着声音。
"亲戚们都看着呢,你不能碰吃的,为了避嫌,懂吗?"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第三天下午,我倒在了灵堂里,这场葬礼差点变成两个人。
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围过来,除了我妈她嫌我丢人。
灵堂里很冷。
中央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混杂着香烛燃烧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干。
我穿着单薄的黑色衣服,跪在冰凉的蒲团上。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使劲搅动,空得发疼。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喝了一口水。
现在是下午三点。
来吊唁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哭声此起彼伏。
赵丽芬穿梭在人群中,表情哀戚,接待得体,眼泪也流得恰到好处。
没人比她更像一个悲痛欲绝的孝女。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一开始是轻微的,渐渐地,连带着整个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
冷汗从额头渗出来,黏住了我的刘海。
我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想塞进嘴里。
赵丽芬的眼神像雷达一样扫了过来。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糖。
“许安然,你想干什么?”她的声音淬了冰。
“我难受。”我小声说,眼前已经开始阵阵发黑。
“难受就忍着!”她把糖揣进自己兜里,力道极大地在我胳膊上掐了一把,“你外公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吃东西?你想让别人戳我的脊梁骨吗?说我连女儿都没教好?”
胳膊上一阵剧痛。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想说,我会死的。
真的会死的。
这话我从小就对她说过。
第一次犯病是七岁,因为她和爸爸吵架,忘了做午饭。
我饿得晕倒在客厅,醒来时,她正拿着一根蘸了水的筷子往我嘴里捅。
“装什么死,不就是一顿饭没吃吗?谁家孩子像你这么娇气。”
第二次是高考。
她为了让我“头脑清醒”,不许我吃早饭,说饿着肚子思路才清晰。
我晕倒在考场上,那一年,我落榜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夏天,说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故意在关键时刻给她掉链子。
无数次的警告,无数次的医生证明,在她眼里,都成了我“娇气”、“博同情”、“爱演戏”的证据。
我的病,是我的原罪。
今天,也一样。
她只在乎别人的眼光,只在乎她的“孝女”名声。
我的死活,从来都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胃里的绞痛越来越剧烈。
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反复切割。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哭声、哀乐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的,嗡嗡作响。
我知道,这是极限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头看向外公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笑得慈祥。
小时候,只有外公会偷偷给我口袋里塞糖,告诉我:“然然,身体最重要,天大的事都得先吃饭。”
外公……
对不起,我可能要来陪你了。
周围的白色挽联开始旋转,变成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白色漩涡。
我跪在蒲团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听到的,还是赵丽芬那句压抑着怒火的尖叫。
“许安然!”
那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
只有被人打扰了表演的,极致的愤怒和难堪。
然后,世界归于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