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扶月替我掌灯。
“殿下,您已经三日没好好睡了。”
我把雁州舆图铺开,朱笔圈住互市、马场、粮仓和三条驿道。
灯火照在图上,三州像一块被啃得残缺的骨头。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扶月吓了一跳。
“殿下?”
我把笔搁下。
“扶月,我好像知道父皇为什么舍得把它给我了。”
她不解。
我轻轻敲了敲舆图上的雁州城。
“他觉得这里填不满,也拿不稳。送给我,既能显得他厚待远嫁女儿,又能甩掉一个累赘。”
扶月气得脸都红了。
我却心情很好。
上一世,我困在京城那张精致的金笼里,整日听他们谈礼法、手足、夫妻、贤德。
到了这里,风沙打脸,账册呛人,粮仓发霉,马场缺马。
每一样都又脏又硬。
可它们都看得见,摸得着。
比人心好处理多了。
3我在雁州刺史府住下的第十日,第一道令发了出去。
停北庭王帐亲贵免税令。
停卢氏盐茶暗铺。
停朔州马帮无籍走货。
三道令贴在互市门口,纸还没糊平,旁边就围满了人。
有商贩拍手叫好,也有人当场变了脸。
卢氏管事是个穿绛色锦袍的中年男人,带着十几个家丁挤到告示前,皮笑肉不笑地问:“殿下初来北境,许是不知这边规矩。卢氏替朝廷稳了三十年商路,连刺史大人也要给几分薄面。”
我坐在二楼茶馆里,隔着半扇窗看他。
冯元站在我身后,低声道:“卢氏祖上曾替太祖送过军粮,在雁州根基极深。如今城中七成盐茶铺子,都与他们有关。”
我问:“他们每年交多少税?”
冯元报了个数。
我翻了翻手边账册。
“互市真实流量至少是账面的六倍。卢氏交的税,连他家货车压坏的路都修不起。”
冯元没再替他说话。
楼下,负责宣令的女官扶月开口道:“长宁公主有令,今日起,所有商队凭籍入市。无籍货物一律扣押,税银按新册计收。若有异议,可持旧令、旧契、旧账三样到刺史府申辩。”
卢氏管事冷笑。
“我们家的旧令,是先帝亲笔。”
扶月道:“带来。”
“你一个小小女官,也配看卢氏的祖令?”
扶月拔出腰牌。
“长宁公主府掌事女官,奉公主令查三州嫁资。你若觉得我不配,便让卢氏家主亲自问殿下。”
人群里响起几声低笑。
卢氏管事面皮涨红,最后拂袖而去。
当日下午,北庭使馆也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胡须编成小辫的使臣,汉话说得别扭,却很懂摆脸色。
“公主殿下,王帐商队免税,是大梁皇帝亲许。如今殿下还未嫁入北庭,便先伤两国和气?”
我让人给他上茶。
“免税旧令带了吗?”
使臣愣了一下。
“王帐与大梁的情谊,何须一纸旧令证明?”
“没有旧令,便按新册交税。”
他猛地站起。
“殿下难道不怕北庭不悦?”
我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本宫还有四个月才出嫁。眼下三州是我的嫁妆,北庭若想娶人,先学会别往新娘的箱笼里伸手。”
他气得脸色发青,转身便走。
冯元站在厅外,望向我的眼神变了几分。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三州能撑到今天,靠的是一张烂网。
网里有朝廷拨银,有豪强暗账,有边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北庭贵族心照不宣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