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坐在北山监测站的铁台阶上,抽着最便宜的烟,看着山下那条碎石路发呆。
这烟是上个月老钱带上来的,焦油重得能齁死人,抽着嗓子跟吞刀片似的。
可我还是一根接一根地点。烟被山风扯散,跟我这一年多的日子一个样,飘飘荡荡,
不知道散去了哪儿。她走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五百个日夜,我一个人守着这座山,
守着这间她住过三年的铁皮房,守着那些我说不出口的东西。监测站还是老样子。
铁皮墙锈得斑斑驳驳,窗框上的密封胶条脱了大半。屋顶那块铁皮被去年的暴风掀翻过一角,
下雨天得拿桶接着。我本该修修的。可每次拿起工具,手就停在那儿。她在的时候,
一到开春就把站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螺丝紧了,铁锈刮了,玻璃擦得透亮。
我那时候还笑话她:“这破铁皮罐子,糊弄糊弄得了,你这么卖力干啥。”她不说话,
只是看我一眼,继续干她的活儿。现在我才明白,那不是卖力,那是把这儿当家了。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灶台边还搁着她用过的那口铝锅,锅底黑得跟抹了墨似的。
窗台上那只搪瓷缸还在,缸里的土干得裂了缝,那株她养了三年的野兰花早就枯死了。
我没敢扔,就那么搁着。总觉得她会突然回来,看到花死了会不高兴。墙角堆着干柴,
码得歪七扭八的,跟她码的没法比。她码柴的时候,每根都要摆正了,说这样烧起来匀。
我当时嫌她磨叽。现在想想,那是一种活法,一种我这辈子都学不会的活法。
我把烟蒂在台阶上掐灭,站起来拍拍裤子。该巡山了。
这是我跟她三年来雷打不动的规矩——上午巡西边的林子,下午巡东边的,
傍晚爬信号塔看火情。走过监测站前那片空地,我下意识往那块青石头瞄了一眼。
那是她常坐的地方,石头表面都被磨得光溜溜的。她总在那儿缝缝补补,
或者拿小刀削木头做点小物件。石头还在,人没了。西边的林子密得很,
日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我沿着小路往上走,
脚下的落叶踩得沙沙响。这条路我走了四年,闭着眼都能摸到地儿。走着走着,
又想起她来了。其实我天天都在想她。醒着想,睡着也想。想她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的样子,
瘦得跟麻秆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烫人。想她用树枝在地上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
生怕我看不懂。想她在山火里找我的样子,举着手电筒,满脸烟灰,像个从火里爬出来的鬼。
想她生病的样子,躺在床上瘦得不成人形,还硬撑着要起来干活。最想的,
是她走那天看我的那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里头装着太多东西——有感激,
有不舍,有愧疚,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后来我琢磨了很久,那可能是诀别。
她那时候就知道,这一走,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着了。可我那会儿不懂。
还傻乎乎地以为她离开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以为她会把这座山忘得一干二净,
把我这个粗人忘得一干二净。第2章我走到半山腰那棵老松树下,停下来喘口气。
这树得有四五个人合抱那么粗,树皮糙得跟砂纸似的。树干上有个洞,是前年山火烧的。
她说这树能活下来不容易,让我以后巡山多看着点。我伸手摸了摸树皮,
那种粗粝的触感让我想起她的手。她的手不细,长满了茧子,指甲缝里常年带着泥。
可那双手灵巧得很,能配药,能缝衣裳,能做出救命的东西。我记得那年我被毒蛇咬了,
半条命都悬在阎王爷手里,是她守了我两天两夜,用各种草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我醒的时候,看见她坐床边打盹,头发乱糟糟的,脸白得像纸,
手里还攥着给我吸毒液的竹管。那会儿我就知道,这女人不一般。巡完西边的林子,
太阳偏西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片野莓子林,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她最爱吃这个,
说又甜又解渴。每年这时候,她都摘一大捧回去,洗干净搁碗里,一颗一颗慢慢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些,装兜里。回去洗干净搁着,也算个念想。回到监测站,
天色暗了。我拧开太阳能灯,惨白的光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我坐小板凳上,
把野莓子倒搪瓷缸里,一颗一颗洗。洗着洗着,眼泪就下来了。一个二十八的大男人,
动不动就掉眼泪,说出去都丢人。可我就是忍不住。一想到她,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砸。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把缸搁窗台上。外头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的气味。
我盯着那缸莓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她走之前跟我“说”的话。不,她没说话,她不会说话。
她是在地上写的,就俩字——“会回”。写得很用力,一撇一捺都刻进土里,
好像怕我看不见。我那会儿信了。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哄我的。她那种来头的人,
怎么可能再回这穷山沟?可我还是在等。傻子似的等,等一个不可能的事儿。
站长方大庆上个月上来送物资,问我要不要下山。他说镇上林业局缺人,我可以去技术科,
总比一个人耗在山上强。我摇头。他叹气:“北辰啊,你这是何苦呢?人家走了就是走了,
你还守着干啥?”我没吭声。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也许是不想离开这儿,
不想离开我们一起过日子的地方。也许是在等一个奇迹,等她真的回来。
也许就是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等,习惯了这种没盼头的日子。夜深了,
山里静得出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躺在行军床上,盯着黑漆漆的铁皮顶,
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那些跟她一起过的日子,一幕一幕在眼前晃。
从四年前秋天我第一次见到她,到一年多前初春她走,整整三年。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夜,
我们在这山上相依为命,像两个被世界扔掉的人。她从不说话,可我慢慢能读懂她每个眼神,
每个动作。她也能读懂我。我们之间有种默契,不用开口就能明白对方想啥。我翻了个身,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手帕。那是她留给我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可我还是小心翼翼收着。手帕上绣着朵小花,针脚细密得很,应该是她年轻时候绣的。
我把手帕贴在脸上,好像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这一年多,
我就靠这些东西撑着——那只搪瓷缸,这块手帕,还有我们一起走过的山路,
一起看过的日出日落。它们是证据。证明她真来过,证明我们真一起活过。可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会一直等。等到山塌了,等到头发白了,我也等。因为她说过,
会回。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尖利又孤独。我闭上眼,让记忆把我拽回四年前那个秋天。
一切,得从那年说起。第3章四年前那个秋天,我二十四岁,在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当医生。
准确地说,是实习医生。那天下午,科室主任打内线叫我去办公室。我放下手里的病历,
心里就开始打鼓。主任单独叫人,从来不是好事。
走廊里的护士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赶紧低头假装翻手机的。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主任坐办公桌后头,脸色铁青。他面前摆着份红头文件,
盖着卫生局的章。我一看那章,心就凉了半截。“姜北辰。”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
声音公事公办,“上面的意思,你暂时离开临床岗位,到西南林区生态监测站参加基层锻炼。
”基层锻炼。这四个字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发配,就是流放,
就是把你扔到山沟沟里自生自灭。“我妈的事——”“你母亲的案子还在调查。
”主任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这是上面的决定,后天报到,回去收拾东西。”后天。
连口气都不让喘。我拿着那份通知走出办公室,手抖得厉害,纸都快被我捏烂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回到家,天黑透了。
我妈坐在客厅昏暗的灯下缝扣子,针线在她手里进进出出,动作特别慢,像心里压着座山。
“妈。”她抬头,看见我手里的纸,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她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我跟前,
张了张嘴,最后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不起。”她嗓子哑得不像话。“不怪您。
”确实不怪她。我妈是制药厂的质检员,发现了一批药品数据造假,如实上报。结果呢?
举报的人没事,举报的人反倒被停职调查。说她“配合境外势力恶意抹黑国产药企”。
一顶帽子扣下来,连带着我这当儿子的也遭殃。我爸走得早,六年前工地上出的事,
就剩我跟我妈相依为命。现在我也要走了,她一个人可咋整?“厂里的姐妹会照顾我的。
”我妈好像看出我的心思,勉强扯了个笑,“你放心去,好好表现,争取早点回来。
”好好表现。这话说得我鼻子一阵阵发酸。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收拾行李,
能装的都往旧登山包里塞——几件换洗衣裳、洗漱用品、一个急救包,
还有我爸留下的那把瑞士军刀。她动作特别慢,每放一样东西都要停半天。
最后她从柜子底下翻出个信封,里头是两千块钱,硬塞我手里。“拿着,路上用。”“妈,
您留着。”“我用不着。你拿着。”她语气不容反驳。我接过那信封,薄薄的一层纸,
压得我胸口发疼。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天快亮的时候,
我听见我妈在外屋轻轻叹气。那声音很轻,却像根针扎在我心尖上。第4章两天后一早,
我背着包去车站。我妈送我到小区门口就停了,说不送了,省得难受。我点头,转身就走,
不敢回头。走出老远,还是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她还站那儿。晨光里的身影特别单薄,
特别孤零零的。我赶紧扭过头,大步往前走。车站里人不多。我买了张去西南的票,
上了长途大巴。大巴在高速上跑了一整天,下了高速换县道,县道换乡道,越走越偏。
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换成了碎石路。大巴在镇上停了。“到了,下车。”司机喊了嗓子。
我跳下车,脚一沾地腿就软了。定睛一看,前头是排矮平房,灰扑扑的,
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翠屏山林业管理站”。比我想的还破。站长方大庆来接我。
他五十出头,脸色黑红黑红的,说话嗓门奇大,一口浓重的西南口音。“小姜是吧?
欢迎欢迎!”他上下打量我一遍,问:“学医的?”“嗯,临床。”“那好,正好缺人。
”他搓了搓手,“你去北山监测站,那儿有个人需要帮手。”“北山在哪儿?”“山上,
走路得大半天。明天让老钱带你上去。”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那儿还有个女同志,
也是上面安排的,你们俩一块儿守站。”我心里一动:“什么样的女同志?
”方大庆压低了声音:“不说话的那种。你别多问,也别乱猜,好好干活就行。”不说话?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转身招呼别人去了。那天晚上,我被安排住管理站的宿舍,
四张上下铺挤一间。我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全是方大庆说的那句话。
不说话的女同志。啥意思?哑巴?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安。第二天天刚亮,一个老头来叫我。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
一脸风霜,说自己叫老钱,是这片山的老护林员,要带我上山。我背上包跟着他走。
出了管理站就是条土路,弯弯曲曲往山上延伸。路窄得只容一个人过,两边全是灌木丛,
不时有刺钩住衣裳。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老钱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
他吸了两口,看着我说:“小姜,跟你交代个事儿。”“您说。”“山上那女的,
你别打听她的底细。”老钱语气特别正经,“她是上面放下来的,什么来路不清楚,
但肯定不是普通人。你就当她是个哑巴,该干啥干啥,别招惹她。”我点头:“明白了。
”“还有。”老钱又说,“站里条件很差,吃的用的都得省着。每月管理站派人送一次物资,
但东西不多,你俩得分着用。山上有野菜、野果、蘑菇,能采就采点补补。”“行。
”“再就是——”他瞅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你是个男的,她是个女的,
孤男寡女待山上……你懂我的意思吧?”我脸一热:“钱叔,我不是那种人。”“我知道,
我就是提个醒。”他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快到了。”又走了一个多钟头,
一间铁皮房出现在林子中间的空地上。那就是北山监测站。铁皮墙锈迹斑斑,
窗户蒙着一层灰,门口长了半人高的杂草。旁边立着座钢架子搭的信号塔,大概有十来米高。
老钱指了指房子:“到了,进去吧。”我吸了口气,走到门前,抬手敲了敲。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老钱伸手推开门,我跟着走了进去。屋里很暗,
只有窗户透进来点光。一个女人正背对着我们,蹲在墙角的电热炉旁边,往锅里加水。
她听见动静,慢慢站起来,转过身。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第5章她比我想的年轻,
看着不到三十,但山里的风吹日晒让她皮肤有些粗糙。她特别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衣裳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像披了块布。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特别黑,特别深,
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她看着我们,眼神特别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好奇,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好像我们只是两块突然冒出来的石头。“这是姜北辰,新来的,
以后跟你一块守站。”老钱指着我说,然后转向我,“她叫苏清禾。你们好好相处。
”苏清禾。她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然后她转身继续弄她的锅,
动作很慢,很专注,好像我们压根儿不存在。老钱把我行李搁门边,又交代了几句,
就匆匆下山了。他走得特别快,像怕在这儿多待一秒似的。屋里只剩下我跟她。我站门口,
不知道该说啥。她继续忙她的,往锅里扔了几把野菜叶子,又加了点盐。
我清了清嗓子:“我叫姜北辰,以后就住这儿了。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尽管说……呃,
尽管比划。”她没反应。我又说了遍,声音大了点。还是没反应。
我这才意识到——她是真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真说不出来。我在屋里转了圈。屋子不大,
大概十五六个平方,被道布帘子隔成两半。外头是灶台和一张折叠桌,
里头应该是她睡觉的地方。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每根都摆得规规矩矩。
窗台上放着只搪瓷缸,缸里种着株野兰花,绿油油的,在这破铁皮屋里特别扎眼。我挺奇怪。
这么偏僻的地方,她从哪儿弄来的?又咋把这花养活的?想问,但转念一想,她不说话,
问了也白搭。我把行李放门边,不知道往哪儿搁。她好像注意到了我的窘样,
指了指外屋靠墙的角落。那儿有张折叠行军床,上头铺着块旧褥子,应该就是给我睡的。
“谢谢。”我说。她点点头,转身进了里屋。布帘子落下来,隔开了我们。我坐在行军床上,
看着这陌生的铁皮屋子,五味杂陈。从今天起,我就得在这儿生活了。跟一个不说话的女人。
在这荒山里。不知道要待多久。天色暗下来。她从里屋出来,在折叠桌上摆了两只搪瓷碗。
碗里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把其中一碗推到我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
坐小板凳上低头吃起来。我端起碗喝了口,味道又苦又涩,勉强能咽下去。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的,像在品啥山珍海味。我偷偷瞄了她几眼。她的手特别粗糙,指甲缝里有泥,
手背上有好几道疤。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动作特别利索。我想帮忙,她摆了摆手,
示意我不用。我只好坐那儿,看着她把碗筷洗干净,摆放整齐。然后她烧了壶水,
倒进一个铁皮桶里,端到里屋去了。没一会儿,她又出来,对我指了指那壶剩的水,
意思是让我也洗洗。“谢谢。”她点头,又进了里屋。布帘子再次落下。
我用温水洗了脸和脚,把水泼到门外,看着月光下的林子,忽然觉得特别孤。
这种孤跟城里的不一样。城里的孤是人堆里的寂寞,是嘈杂中的空。这儿的孤是真的孤。
被世界扔掉了,被所有人忘了的那种孤。我回到屋里,在行军床上躺下。弹簧嘎吱嘎吱地响,
硌得浑身不舒服。正翻来覆去的时候,外头传来点动静。特别轻。像什么东西在蹭门。蹭蹭,
蹭蹭。门板都在微微颤。我屏住呼吸,手摸到墙边一根铁棍,握紧。老钱说过,
山里有野猪、黑熊,甚至有豹子。就在我准备起来的时候,里屋的布帘子动了。她走了出来。
手里也握着根棍子,削得尖尖的。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个手势——让我别动。她看起来特别镇定。一点不慌,好像这种事经常发生。
她站在门边,等了好半天,门外的动静慢慢消失了。她这才放松下来,把棍子放回墙角,
转身看了我一眼。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眼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见惯了危险的从容。
这女人,不简单。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她回了里屋,布帘子再次落下。那一夜,
我睡得特别不踏实。第6章第二天天刚亮,我就醒了。她已经起来了,在灶台边煮东西。
锅里还是那黑糊糊的野菜粥。“早。”我打招呼。她点头,继续忙。吃完早饭,
她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那座信号塔,意思是让我跟她去。我跟着她走出监测站,
爬上那座钢架塔。塔有十来米高,爬到顶上能看到很远的地方。她站在塔顶,
指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要观察有没有火情。我明白了。
这就是守站人的活儿——看火。她又带我在山里转了一大圈,指给我看哪里容易起火,
哪里有水源,哪里有野菜可以采。她不说话,全靠手势和眼神,但我居然都能看懂。
回到监测站已经中午了。她又煮了锅粥,我们面对面坐着,默默地吃。吃完饭,
她从里屋拿出把锄头,示意我跟她走。我们来到站后面一块空地,她开始翻土。
我也抄起另一把锄头跟着干。干了一下午,她才停下来。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却跟没事人似的,只是额头上沁出层薄汗。那天晚上,我累得倒头就睡,
连门外有什么动静都听不见了。就这样,我跟她开始了共同的日子。头几天,
我还试着跟她说话,问她一些事儿。但她从不回应,最多点头或者摇头。慢慢地,
我也不问了。就跟她一样,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巡山。我发现她特别勤快。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煮饭、打扫。然后出去采药、摘野菜、砍柴。动作特别熟练,
像在这山上活了一辈子似的。她也特别细心。每次煮饭,都把好一点的菜叶挑出来放我碗里。
她自己吃的永远是最差的那部分,但她从不让我看出来。她还会很多东西。
有次我衣裳刮了道口子,她看见了,晚上就拿出针线给我缝。针脚细密得很,
缝好的地方几乎看不出痕迹。还有次我不小心割破了手,她立马从里屋拿出包草药,
捣碎了敷上去。过了两天,伤口就收了,连疤都没留。我作为医学生,
心里清楚得很——她这手法不是野路子。这是系统学过的,而且学得很深。
我越来越好奇她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不说话的女人,却会这么多东西。采药,配方,缝衣裳,
种地,看火。她手很粗糙,显然干过很多苦活。但她眉眼之间,
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不是山里人该有的。老钱说她是“上面放下来的”。
那“上面”到底是哪儿?她为什么会被放到这么偏的地方?她为什么不说话?
这些疑问在我心里越积越多,但我记得老钱的话——别多问。所以我压着好奇心,
继续跟她过这种沉默的日子。一个月下来,秋天深了。山里的叶子开始变黄,
风吹过的时候哗哗响,像在说什么听不懂的话。我跟她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不说话,
我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安静。我们用眼神交流,用手势交流,有时候甚至什么都不用,
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但那天,一切都变了。第7章那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
发现她没像往常一样起来做饭。我走到里屋的布帘子边,轻轻叫了声:“苏……苏清禾?
”没回应。我掀开帘子。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病了。我慌了。
她身体蜷成一团,双手紧紧捂着胸口,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我伸手摸了摸她额头。
烫得烙手。“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声音都在抖。她费力地睁开眼看我,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能发出声音。最后她抬起手,指了指墙角一个铁皮箱子。
我赶紧跑过去打开。里头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晒干的草根、树皮、野果,
还有些我叫不上名的植物。东西码放得特别整齐,每样都用布包着,
上面还用记号笔做了标记。这些标记不是随便画的。是拉丁学名。我是学医的,
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心头一震,没顾上多想,回头问她:“你要哪个?”她艰难地抬手,
指了指其中一个布包。我打开。黑褐色的树皮碎片,闻起来微苦。作为医学生,
我认得这东西——黄柏。清热燥湿,泻火解毒。“煮水?”她点头。我抓了一把,
跑到外屋烧水。手忙脚乱的,差点把电热炉踢翻。好不容易把水煮开了,泡了半天,
滤出一碗黑乎乎的汤。端回里屋,小心翼翼把她扶起来。她特别轻。轻得跟根枯枝似的。
我端着碗喂她喝,她喝得特别慢,每喝一口都得歇半天。喝完了,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我坐在床边,心七上八下的。她这到底是什么病?作为医生,
我初步判断——高烧、胸闷、心率快、面色苍白。不像普通感冒。要不要下山找人?
可下山来回得一整天,万一她在这期间出事……就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又睁开了眼。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伸出手,在床单上用手指写了两个字。“没事。”我松了口气,
但还是不放心:“你确定?要不要我下山找方站长?”她摇头,又写了两个字:“会好。
”我只能信她。那一整天,我都守在她身边。给她换了好几次湿毛巾,喂她喝水,
给她盖被子。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偶尔醒来,就看我一眼,然后又闭上眼。到了晚上,
烧终于退了些。我又给她煮了碗药,她喝完后气色好了不少。“好点了?”她点头。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她没回答,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过了好半天,
她在床单上写了三个字。“老毛病。”我想追问,但她已经闭上了眼,不想再说了。
第二天早上,她居然起来了。虽然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能下床走动。我让她休息。她摇头,
拿起外套就往外走。“你身体还没好——”她特别固执,头都不回。我只能跟着她,
一路小心翼翼盯着,生怕她一头栽倒。幸好她只是去塔上看了一圈就回来了。回到站里,
她又开始煮饭、打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注意到,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
而且经常停下来歇一会儿,手按着胸口,脸上闪过一丝痛苦。那天下午,趁她在外头晒东西,
我翻开了那个铁皮箱子。不是要偷看什么秘密。我是医生,我需要知道她还有什么药,
以防万一。箱子里的东西比我想的多得多。除了草药,还有几个小瓷瓶,
里头装着各种粉末和药丸。我拿起一个瓷瓶,拧开闻了闻。一股特殊的草药香。
这个配方……我是学过中药学的。这里面至少有丹参、三七、冰片。这是治心脏病的方子。
就在这时候,她出现在我身后。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瓶子放回去:“对不起,
我只是想看看你还有什么药——”她看着我,眼神特别平静,没有生气,也没有怪罪。
她走过来,从箱子里拿出几样东西放我手里,然后蹲下身,在地上用树枝写了几个字。
“学着点。”我愣了。她这是在教我认这些草药?她又写:“万一我不在。
”我心里一紧:“你要去哪儿?”她摇头,没解释。继续写:“这个,退烧。这个,止痛。
这个,强心。”她一样一样教我。告诉我什么药治什么症,怎么配,怎么煮,怎么用。
写得特别慢,特别仔细,生怕我记不住。我认真地学,认真地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教我东西。我能感觉到,她是在为什么事做准备。第8章那天晚上,
我躺在行军床上,脑子里全是她教我的那些东西。越想越不对劲。她为什么要教我这些?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病很严重?她是不是在交代后事?还有——那些拉丁学名标记,
那些专业的配方。她到底是什么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盯着那道布帘子发呆。
就在这时候,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我赶紧走过去,掀开帘子。她坐在床上,
手捂着嘴,肩膀在微微发抖。“你怎么了?”她放下手。我看见她掌心里有一片暗红色。
是血。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你咳血了?”她擦掉手心的血,摇头,示意我别担心。
可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咳血、胸闷、心悸、高烧。
结合那些药——丹参、三七、冰片——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如果我没判断错,
她得的是——“你到底什么病?”我蹲到床边,声音都变了调,“你告诉我,我是医生,
我能帮你。”她看着我,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过了好半天,
她在床单上一笔一划写了四个字。“先天心疾。”先天性心脏病。这四个字像一把刀,
狠狠扎进我胸口。“什么类型?”她写:“法洛四联症。”我的脑子嗡地一下。
法洛四联症——先天性心脏病里最复杂的类型之一。需要手术矫治,
不做手术的话……“有多久了?”她想了想,写:“生下来就有。”“那你为什么不做手术?
”她苦笑了一下,写:“做不了。”做不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压死人。
“为什么做不了?”她没有再写。她只是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是一个已经接受了自己命运的人才有的眼神。我坐在她床边,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翻江倒海的,
全是法洛四联症的临床知识——紫绀、蹲踞、缺氧发作、心衰——她在这座山上,没有医院,
没有设备,没有药物,只靠那些草药撑着。她在等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
我整个人都凉了。“我不信。”我握住她的手,“我是学医的。只要能下山,
只要能联系到好的心脏外科——”她抽回手,在床单上写了一行字。写完,
她把手帕盖在上面,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掀开手帕,看见那行字。“有些病,治不好。
有些命,认了吧。”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我站起来,走出里屋,
坐在门口的铁台阶上。山里的夜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它们亮得刺人眼。
我不信命。我不信她就该这么耗在山上等死。从那天起,我暗暗下了个决定。
我要想办法帮她。不管她是谁,不管她有什么来头,我都要帮她。第9章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跟她的默契越来越深。她不说话,但我已经能读懂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
她皱眉是不舒服了。揉手腕是干活累了。看着窗外发呆是想什么事了。
半夜起来喝水是心脏又不好了。我也开始学着照顾她。每次她弯腰搬重东西的时候,
我都抢过来。她要爬信号塔的时候,我先上去把梯子查一遍。她咳嗽了,
我就把药煮好端到她手边。她不说谢谢,只是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那一年的秋天特别干燥,山里到处都是枯叶子,踩上去嘎吱响。某天半夜,
我被一股焦糊味呛醒了。我翻身坐起来,往窗外一看——西边的天空红了半边。“着火了!
”我冲到里屋掀开帘子。她已经穿好衣服,手里拿着铁锹,眼神特别锐。她比我反应还快。
我们冲出门,往西边跑。火是从山腰起的,风一吹,火势蔓延得极快。
我们要赶在火蔓延到监测站之前,挖出一条隔离带。山火特别猛。热浪扑面,烟雾呛人。
我一边挖土一边咳。她也在挖,动作比我还快。但我很快注意到她不对劲了。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发紫——那是典型的缺氧表现。“你停下!你不能这么干!
”她不听。她疯了似的挖。我一把拉住她:“你心脏受不了!你听我的,回去!
”她甩开我的手,继续挖。“苏清禾!”她停了一秒,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决。她继续挖。我没办法,只能跟着她一起拼。不知道干了多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隔离带终于挖好了。火在离我们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没过来。
我们都瘫坐在地上。她靠着棵树,大口大口喘气,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我爬到她身边,
扶住她:“你怎么样?”她闭着眼,摇了摇头。然后她的身体一软,栽进我怀里。她晕了。
我慌了神,赶紧把她背回监测站。她轻得跟捧干柴似的。背着她跑的时候,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像一面破鼓被人拼命敲。回到站里,我把她放到床上,
给她量了脉搏。一百四十多次。严重的心动过速。我手忙脚乱地翻出那个铁皮箱子,
找到那瓶丹参滴丸,给她喂了两粒。又冷敷,又掐人中。过了大概半个小时,
她的心率才慢慢降下来。她睁开眼,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近去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读懂了她的口型。“谢谢。”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别谢我。下次不许这么拼了。
你要是死在这儿,谁给我煮那难喝的粥。”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很淡,很短,但我看见了。那个笑容像一束光,劈开了那间破铁皮屋里所有的阴暗。
从那天起,我心里有了根弦。这个女人,不能出事。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不能让她出事。
第10章山火过后,方大庆带人上来查看。他看了看烧过的林子,又看了看我们挖的隔离带,
拍了拍我肩膀:“干得不错。”然后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小姜,
有个事儿跟你说。”“什么事?”“上面来过人了。”他看了一眼屋里的苏清禾,
“穿西装的,开大奔,来打听山上的情况。问这儿有没有个女的。”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说的?”“我说这山上就你一个人,没别人。”方大庆看着我的眼睛:“但是小姜,
我不知道他们信没信。那帮人不像普通人,排场很大,司机都俩。他们在镇上住了三天才走。
”“他们什么来头?”“不知道。车牌是省城的,车是奔驰S级,
那种级别的人来我们这穷沟沟……”他没说下去。我回到屋里,苏清禾正在洗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犹豫了半天,开口了。“有人来找你。”她的手停了一秒。就一秒。
然后她继续洗碗,好像什么都没听见。“穿西装的,开奔驰,来问山上有没有女的。
”她放下碗,慢慢转过身。她的脸色平静得过分。但我看见她攥碗的手指发白了。
“你到底是谁?”她看着我,不动。“你不告诉我也行,但我得知道——那些人是来害你的,
还是来接你的?”她低头想了一会儿,蹲下身,在地上写了两个字。“害。”我倒吸了口气。
“你确定?”她点头,又写了一行字:“别让他们找到我。”“我不会。
”这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想到会那么坚决。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里有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感激。是震动。
好像她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干脆地说出这三个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穿西装的,开大奔的。
这种级别的人,来一个偏远林区找一个不说话的女人。她到底是谁?什么样的人,
值得用奔驰S级来找?什么样的人,需要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想了一夜,没想明白。
但有一件事我想明白了——不管她是谁,我都站在她这边。日子继续过。但从那天起,
我巡山的时候开始格外留心。任何陌生的痕迹,任何不对的动静,我都记下来。
她好像也变了。以前她总是沉默地干活,跟我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但现在,
她偶尔会多看我两眼。洗碗的时候,她会把好一点的菜多夹一些到我碗里。
晚上她从里屋出来倒水的时候,会在我的行军床边停一下,看我一眼,确认我睡着了才走。
有天晚上我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我听到她的脚步声在我床边停了三秒。
然后我感觉到她把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我身上。动作特别轻,怕吵醒我。我忍着没睁眼。
但那一刻,心里暖得发烫。第11章又过了一个月,冬天来了。山上的冬天冷得要命。
温度能掉到零下十几度,铁皮屋里跟冰窖似的。电热炉的功率不够,只能勉强热个水。
我把能找到的衣服全裹在身上,还是冷得打哆嗦。她比我还瘦,按理说应该比我更怕冷。
但她看起来很淡定。她把屋子里能堵的缝全堵了,用旧报纸和布条把门窗裹了一层又一层。
又在墙角搭了个简易的柴火炉子,用铁皮桶改的,虽然简陋但确实能出热气。
我看着那个炉子,有点服气。“你以前干过工程?”她没理我,继续往炉膛里塞柴。
有天早上我出去巡山,走到西边林子深处的时候,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底下发现了个东西。
一块玉。椭圆形,温润,系着根已经腐烂了一半的红绳。玉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清禾。
”我把玉捡起来,翻到正面。正面刻着一个图案。一只凤凰,衔着一枝兰花。做工极其精细,
不是普通匠人能刻出来的。我盯着那块玉看了好久。这不是地摊货。
这种玉的品相、工艺、还有那个图案——我虽然不懂玉,但我看得出来,这东西值钱。
值大钱。而且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我把玉揣进兜里,回了监测站。她正在门口劈柴。
“苏清禾。”她抬头。我把那块玉举到她面前。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痛。
一种来自骨头缝里的痛。她放下斧头,伸手接过那块玉。手在发抖。她把玉握在手心里,
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玉,肩膀在微微颤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久,她蹲下来,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你在哪儿找到的。”“西边林子深处,
一棵倒树底下。”她闭上眼,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她又写:“这是我妈给我的。丢了三年了。
”她妈给她的。“你妈……”她站起来,把玉放进衣服口袋里,拿起斧头,继续劈柴。
不想再说了。但我已经看出来了——她在这座山上,不是一年两年。在我来之前,
她可能已经独自生活了很长时间。长到连随身的东西都能弄丢。
长到一个人面对野兽、山火、寒冬和疾病。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点声音。不是咳嗽。是哭。特别轻,特别压抑,像是怕被我听见。
可我听见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哭起来,只有呼吸声。急促的,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呼吸。
我没掀帘子。我知道她不想让我看到。我只是握紧了拳头,盯着那道帘子,
听着那阵无声的哭。心疼得喘不上气。第12章转过年来,开春了。山上的雪化了,
草冒芽了,鸟也回来了。有天下午,我正在站后面的菜地里拔草,
远处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