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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间里，傅若寒跪在地上，扶着冷柜的边，半天起不来。
白布下面的人，脸白得发青，脖子上的掐痕还没散完。
右手手腕上，红绳断了半截，银珠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根。
完好无损。
“她什么时候走的。”
“周二，二十三点五十分。”
“周二凌晨送的医，抢救过两次，最后没回来。”
二十三点五十分。
傅若寒掏出手机，翻那晚的记录。
十点，许遥发来住院照片。
他回的是。
阑尾炎，用不着兴师动众。
十一点，他订完机票，关了机。
十一点半，林枝枝说怕打雷，他陪她看完半部电影。
电影里打雷的时候，她在抢救。
她做笔录的那一个小时，他在试订婚的礼服。
她进抢救室的那个晚上，他在给林枝枝切蛋糕。
她怕黑，他知道。
她一个人躺在抢救室里，喊没喊他，他不知道。
“没喊。”
许遥站在太平间门口，看着地面。
“她疼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也没喊你。”
“她只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别告诉你，让你把戏演完。”
“第二，让我把她的手机充上电。”
“她说，万一他回消息呢。”
“最后那晚，手机就放在她枕头边上。”
“她昏迷一次，醒来看一次。”
“你猜她看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到。”
傅若寒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遗物在证物袋里，屏幕碎了，充上电，还能开机。
密码是他们纪念的日子，他一次就打开了。
通话记录停在周一晚上。
拨给他，九十九通。
他一条一条往下滑，每一通后面都跟着同样的字，对方忙。
他想起那晚自己在电话里说的两个字。
别闹。
微信停在她发的最后一条。
【明天下午，民政局门口，我等你。】
他当时没回。
他往上翻。
她以前每天发的那些，下班带把伞，胃药记得吃，晚饭在锅里。
那时候他嫌烦。
现在从头翻到尾，再没有一条新的了。
他点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拍的是茶几上那两本户口本，和那张纸条。
点开备忘录，里面躺着一份领证清单。
户口本，身份证，照片，喜糖，头纱。
头纱后面她加了个括号。
（不戴也行，随便拍一下就好，他不喜欢麻烦。）
周二下午三点，她打来最后一通电话。
他记得这通电话。
他好像是说推迟然后补婚礼。
但被林枝枝抢过手机。
说他是公狗。
他全都听见了。
最后她说，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当时以为她赌气。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清单下面还有一页，写的是他。
他胃不好，早上要喝温水。
他肩宽，衬衫要买大一码。
他下雨天头疼，抽屉第二层有药。
最后一条备忘录，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周二夜里十一点写的。
【手机快没电了，他会回消息吗。】
傅若寒捏着手机，蹲在灵堂中间，半天没有动。
从殡仪馆出来，他又去了三个地方，一个一个确认。
先去民政局，人家说你爱人预约的号，昨天上午的，过号作废了。
医院病房，六人间，她的床已经换了新病人。
最后他站在那条旧巷子口，地上还有没冲干净的痕迹，警戒线撤了，墙根蹲着几炷烧完的香。
有路过的老太太念叨。
“这巷子里出过事，一个姑娘，可惜了。”
他站了十分钟，回了婚房。
他把她睡的那一侧床头柜翻了个遍，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抽屉最底下有个盒子。
里面躺着那对袖扣的订单截图，打印出来的，她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领证那天给他戴上，惊喜！】
他捏着那张纸，在床边坐到下午。
然后他去敲开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关机两天的家属。”
傅若寒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
“她最后说的话，你不配听。”
医生拉开抽屉，把一沓复印件摔在桌上。
病危通知书，两张，家属签字栏，空着。
“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问傅若寒呢。”
“她指认凶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是没哭。”
“她比你硬气多了！”
傅若寒站在原地，那两张空着的签字栏，他看了很久。
出门的时候，他把那两张复印件折好，放进了胸口的口袋。
从医院出来，天黑了。
他多想死的那个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