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拿到北大录取通知书那年,全家人一起送我去南京火车站。火车缓缓启动,站台上,
我妈捂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爸则一遍又一遍地挥手,直到列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那时候,他们爱我吗?应该是爱的。那份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我认不出来了?
是从我嫁到北京之后?还是从我弟谢朗结婚生子之后?又或者,这份爱其实从来没有变过,
只是一直裹在“重男轻女”和“现实利益”的硬壳里,而我,直到今天,
才用一道剖腹产的刀口,把它活生生剖开,看清了里面腐烂的真相。嫁出去的女儿,
泼出去的水。这句话,我听了三十二年,今天,才算真正懂了。第二天,我大伯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站在育婴室门口,看护工给孩子量体温。裴晟走过去开门,
我听见他愣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大伯?”我让护工继续忙,慢慢从育婴室走了出去。
江怀山就站在玄关处,手里提着一只礼盒,外面套着深红色的绒布袋,
隐约看得出是官燕坊的金丝燕窝礼装,市价不会低于三千。他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立领夹克,
发丝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我的眼神很稳。“大伯。”我叫了一声。江怀山点点头,
换鞋走进来。他从上到下看了我一眼。“气色差。瘦了。”“刚生完,都这样。
”他在主位落座,裴晟去沏茶,泡的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我在对面的单椅上坐下,
中间隔着一张花梨木茶几。“身体怎么样了?”他端起茶杯,开口问。“恢复得还行,
护工很尽职。”“月子里要仔细养,落下毛病,后半辈子都麻烦。”他喝了一口茶,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核实清楚的旧事。“你剖腹产住院的事,
你婶婶告诉我了。”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小事,
不想惊动您。”江怀山看我,那双在商场上历练了三十年的眼睛,什么都瞒不过去。
小时候我最怕他这个眼神,现在坐在他对面,我的心却很平,平得有点陌生。“你家里人,
没来。”他说的是陈述句。“嗯。”“我知道了。”他把茶杯轻轻放回茶几上,
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所以,昨天下午,
我让集团人事部把你爸和你弟在江氏名下三家企业的合作合同,全部终止了。
”我整个人都定在那里。尽管昨晚隐约猜到了这个走向,但当他真的用这种口吻说出来,
我还是感到了一种巨大的震动压过来。“大伯,这真的没必要——”“有必要。”他抬手,
把我后面的话截断。“江昭夏,你是我江怀山的亲侄女。你剖腹产上手术台,
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你娘家一个人都没露面,这像话吗?
”“那毕竟是我自己家里的事……”“这是我们江家和谢家共同的事。”他的声音压下来,
带着一种不容绕开的重量。“一个家,连最基本的亲情道义都不讲了,还谈什么别的?
我江怀山这些年拉扯他们,是因为一家人。但他们不把你当自家人,
我为什么还要把他们当自家人?”鼻腔里有什么东西往上冲,我赶紧低下头,
盯着茶几上的木纹,不让他看见我的眼眶。“你爸谢长荣,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在电话里骂得很难听。”江怀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我问他,
你们连亲生女儿剖腹产住院都不管,还有什么脸面让我管你们家的生意?
他说他不知道你住院。我告诉他,你老婆知道,你儿子也知道,就你这个当爹的不知道?
是真不知道,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爸没有回答。
江怀山把这话说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本人毫无关系的事。
“他后来说,你生孩子,你婆家不是有人照顾吗,要你娘家去做什么。”我抬起头。
“我告诉他,”江怀山看着我,“婆家照顾是婆家的情分,娘家缺席是娘家的失职,
这两件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话。“江昭夏。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了一度。“这些年,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都自己扛着,
从来不开口。我知道。”我没说话。“但你要记住一件事。”他放下茶杯,
“江家没有被人欺负了还要自己往里贴的规矩。”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我眼眶里憋了快两天的东西,再也没有压住。我偏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裴晟坐在侧边,
没有说话,只是悄悄把一包纸巾推到了我手边。江怀山没有假装没看见,
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等我把情绪压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理了理夹克的下摆。“我还有个饭局,先走了。”“大伯。”我跟着站起来,
“谢家那边……”“谢家的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只管把月子坐好。
”他走到玄关换鞋,裴晟送他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
育婴室里传来孩子细小的哼哼声,护工在轻声哄着。我站了很久。嫁出去的女儿。那好,
从今天起,我就只是江怀山的侄女。谢家那扇门,我不会再回头敲了。
第二章谢长荣当天下午就又打来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没有接。他连打了三次,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继续闭着眼睛休息。是裴晟接的第四个电话。
我在床上听见他走到阳台,压低声音说了很长时间。我没有竖起耳朵去听,
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浅浅的灯光,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我高考出成绩那天,
是我大伯打来的第一个电话。他问我报什么学校,我说想学金融,他说好,北大光华,
我给你打招呼。我爸当时坐在旁边,抢过电话说,大哥,这孩子早晚是要嫁人的,
学什么金融,学个师范,稳当。大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长荣,这是你亲生的,
不是你买的。那一年,我十八岁,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事,
不是所有长辈都觉得理所当然的。裴晟从阳台走回来,把手机放回我手边。“睡着了?
”“没有。”他在床边坐下。“你爸说,想来看你。”我没说话。“我跟他说,你在休息,
等你身体好一点,再说。”裴晟顿了顿,“他说,是江怀山让集团那边停了合作。”“嗯。
”“你知道?”“猜到了。”裴晟看了我一会儿。“你怎么想?”我转过头,看着他。
“我怎么想,和这件事有关系吗?”他没有再问。只是抬手,
把我鬓边散下来的头发轻轻拢到耳后。“你饿不饿,护工说炖了汤。”“不饿。”“喝一点。
”我没有拒绝。等裴晟出去端汤,我重新望向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一行字:你大伯太过分了,我们是你亲生父母,他算什么东西。我看完,
把手机屏幕按灭。算什么东西。我住院三天,是他们第一个来看我的。我剖腹产那天,
电话打给他们,没人接。算什么东西。人和人之间,亲不亲,从来不是靠血缘算的。
裴晟端着汤进来,我在床上坐直了身体。“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他把汤碗放到床头小桌上,
看着我。“说。”“谢家那边,以后我不想再跟了。”我说,“不是一时冲动,我想清楚了。
”裴晟沉默了片刻。“好。”就两个字。我看着他,“就这样?”“你想清楚的事,
我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他把汤勺递到我手里,“喝汤。”我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鸽子汤,
喝了一口。烫,但是香。孩子在育婴室里哼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下去。窗外,
北京三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把窗帘边角吹起来,又轻轻落下。我想,这辈子有些账,
是该算清楚的时候了。第三章我出月子那天,江怀山的秘书送来了一份文件。裴晟拿进来,
放在餐桌上。“大伯让人送的,说让你看看。”我打开。是一份股权**协议。
**旗下一家中型商业地产公司——江南置业,注册资本两亿,
江怀山名下持股百分之三十,要无偿转到我名下。我把文件合上,又打开,重新看了一遍。
裴晟坐在对面,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他没跟你提?”我问。“没有。”我拿出手机,
直接拨给江怀山。电话响了两声,接了。“大伯,江南置业那份文件我看到了。”“嗯。
”“您直接给我,不合适。”电话那端停了一秒。“哪里不合适?”“我没有做任何事,
凭空拿走您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这说不过去。”“谁说你没做事。”江怀山的声音很平,
“你在北大读了四年金融,在投行做了六年,后来给裴晟打理了三家公司的财务重组,
结果呢,你拿了多少回报?”我没有接话。“江昭夏,你以为我是在给你施舍?”他说,
“这是你早就该拿到的东西,只不过之前没有人告诉你。”我喉咙动了一下。
“江南置业现在的总监是周德明,做了七年,老实但是保守,账面干净,班底稳,
但是增长停了三年。”他顿了顿,“你进去,先用六个月看清楚。之后怎么做,你自己决定。
”“大伯——”“我说完了,你自己想。”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那份文件。
裴晟在对面喝茶,不说话。“你觉得呢?”我问他。“我觉得,”他把茶杯放下,
“大伯很少做亏本买卖。”我低头,重新翻开文件。江南置业,总资产十一亿,
近三年净利润分别是四千万、三千八百万、三千六百万。连续下滑。不是公司出了问题,
是策略出了问题。我坐在那里,手指轻轻压着文件的边角,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活了。
那是很久以前就有过的感觉。在北大图书馆通宵分析财报的时候。
在投行处理第一个并购案的时候。被我自己亲手压下去,放到一个不会去翻找的角落里,
压了很多年。“裴晟。”“嗯。”“我想接。”他看着我,没有惊讶,也没有立刻说好。
只是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好,从这里开始,往后怎么走?”我想了几秒钟。
“先把江南置业的三年连跌拉回来。”“然后呢?”“然后,再说。”他点头。“好。
”窗外是四月初的阳光,北京的春天来得很迟,但那天光线很足,把整张餐桌都照得发亮。
我把那份文件叠整齐,推到一边,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谢家那边,我妈又发了两条微信,
我一条都没回。有些门,关上了就不打算再开。往前走就好。
第四章周德明比我想象中更难缠。我第一天去江南置业,他在会议室等我,西装笔挺,
态度周到,把公司近三年的财务报告、项目规划、团队架构整整齐齐摆了一桌。
看起来像一个做足了功课的老实人。但我在投行待过六年,见过太多这种人。越整齐,
越要多看几遍。“江总,这是我们Q1的数据,总体平稳——”“第十七页。”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翻过去。“安平商业项目,去年年中开工,预计回款时间写的是今年底,
但资金流动性表格里,这笔钱已经在今年三月就被计入了可用现金。
”周德明脸上的表情没有变。“江总,这是惯例处理方式,
同行都——”“同行怎么做和我没关系。”我把报告合上,“周总,我需要三件事。第一,
这笔款子的完整资金往来记录。第二,安平项目现在的真实进度报告,不是计划书,
是现场情况。第三,从2021年到现在,所有超过五百万的对外支付明细。
”“这……需要一点时间整理——”“三天。”他看着我,“江总,
有些数据涉及合作方保密协议——”“周总。”我看他,“我是股东,不是审计。
如果你觉得这些数据我没有权限看,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江怀山董事长确认一下。
”他沉默了三秒。“好,我来安排。”我站起来,把那摞报告推回到他面前。“三天,
我在这里等。”从会议室出来,我的助理苏晴跟在我身后,进了我的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江总,周总监这个人……”“我知道。”“他在公司七年了,很多人都是他带出来的。
”“我知道。”苏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我坐到办公桌后面,把椅子调整了一下角度,
对着窗外北京灰白色的天空。老实人和聪明人都会做同一件事,
那就是把真正重要的东**得足够深,让你觉得他们什么都愿意给你看。但数字不会撒谎。
只要给我三天,我就能知道这七年里到底藏了什么。手机震动,是裴晟发来的消息。
“第一天怎么样?”我回了三个字:“还行,等着。”他发来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调取江南置业过去七年的公开备案数据。有些仗,
不需要急着动手。先把底摸清楚,才打得干净。第五章三天后,周德明送来了文件。
我翻了两个小时。苏晴坐在对面,帮我整理数据,做表格,中途送了一次咖啡,没有说话。
我把最后一页翻完,把笔放下。“你看出来了吗?”我问苏晴。她停了一下,“安平项目,
资金缺口在三千万左右。这笔钱从账面上,流向了一家叫睿丰咨询的公司,挂的是顾问费,
但我查了营业执照,睿丰咨询注册资本五十万,成立时间是2021年11月,
第一笔收款是2021年12月,正好是安平项目启动的时候。”我点头。
“睿丰咨询的法人代表叫周明辉。”苏晴顿了顿,“周德明的弟弟。”我抬起头,看她。
“你查出来的?”“江总,我做助理之前在审计部门待过三年。”我看了她几秒钟。“好。
”我把那份整理好的数据表拿起来,打了个电话给江怀山。电话一接通,我没有寒暄。
“大伯,周德明在安平项目上通过一家皮包公司套走了不低于三千万,
对方法人是他的亲弟弟。我需要您授权,让我调取原始银行流水。”那边沉默了三秒。
“你用了几天?”“三天。”“嗯。”江怀山的语气没有惊讶,“授权的文件今天下午给你。
”“还有一件事。”“说。”“周德明这七年,除了安平项目,
我在其他两个项目里也发现了类似的资金走向。具体数字我还需要核实,但保守估计,
总数不低于八千万。”那端安静了片刻。“他在公司七年,”江怀山说,
“我以为他是个稳的人。”“他确实稳,”我说,“稳到连手法都没换过。”“好,
你继续查。查清楚了,该怎么处理,你来定。”电话挂了。苏晴坐在对面,没有说话。
我重新低下头,把那叠流水记录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有时候,所谓的稳,
只是胆子够大,加上对面的人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而已。第六章周德明是在一个周三上午,
被我叫进办公室的。他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惯常的那种神情,不急不躁,
像是过来做一次例行汇报。我让他坐下,把一份三十七页的数据报告推到他面前。“周总,
请看第三页。”他低头翻过去,眼神落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了一下。
“这是睿丰咨询的全部收款明细,”我说,“以及睿丰咨询对外支付记录,其中有一笔,
打到了周明辉名下的个人账户,金额是一百八十万。”沉默。“第十一页,
是兴远物流的情况,”我继续,“第二十四页,是锦程建材。”我把笔放下,看着他。
周德明的手压着那份报告,没有翻页,也没有说话。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楼道里有人走过,
脚步声远了,又没了。“江总,”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这些数据,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算用法律途径处理。”我说。他抬起头,看着我。“您是江怀山的侄女,
他把这家公司给您,不是让您来做刑事举报的。”“那您觉得,他把公司给我,
是让我继续看着您往外掏钱的?”他沉默了。“周总,我给您两个选择。
”我把一份协议推到他面前,“第一,主动退出,把涉及的款项按一点五倍退回,
公司内部消化,不走司法程序。第二,我今天下午就把这份材料递给律师。”他低头,
看着那份协议。半分钟。他抬手,把协议推回来。“江总,您还太年轻。”我看着他。
“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么简单。”他站起来,“这家公司,我做了七年。很多关系,
很多项目,您刚进来,什么都不了解,就算江董事长在背后撑着,
您以为能顺顺当当地把我拿下?”我没有说话,看着他。“圈子里,我认识的人,
比您多得多。”他说,“您要好好想清楚,值不值得。”我点了点头。“谢谢您的建议。
”我拿起电话,拨给我的律师。“刘律师,那份材料你先收着,下周一正式递。
”周德明站在原地,没有动。我挂了电话,抬头看他。“周总,我送您出去。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转身,拉开了门。我在他身后跟出去,一路送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
他走进去,没有回头。门关上的瞬间,我转身,走回办公室。苏晴站在走廊里,
把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年轻。我在北大读了四年书,在投行做了六年,
把裴晟名下三家公司从负债边缘拉回来,用的时间不超过十八个月。年轻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意思是,我还有的是时间把这件事做完。第七章周德明的案子,最后以民事赔偿告终。
他退回了一千一百万,另外的部分,以资产抵偿,
江南置业拿回了他名下一套价值四百万的商铺。比我估算的少,但在合理范围内。
案子结束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最后的结案文件签完,推给苏晴。“归档。”“好。
”她拿走文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江总,要不要去吃个饭庆祝一下?”“不用,
”我说,“还有下半年的项目规划没做完,约一下财务部,今天下午开会。”苏晴点头,
出去了。我转过椅子,对着窗外。北京五月的天,比四月好看一点,云是白的,天是蓝的,
楼缝里透进来的阳光,把地板照出一条长长的亮纹。手机震动,是裴晟发来的。“结了?
”“结了。”“回来吃饭,我让阿姨做了你喜欢的糖醋鱼。”我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把手机放下,我重新打开电脑,把下半年的拓展计划文件调出来。江南置业三年连跌,
根子不在团队,不在市场,在于策略太保守,一直死守北京本地的中低端商业地产,
没有向外走一步。我有想法,但还需要数据支撑。这个月要见三个人。
一个是华东商业地产排名前五的开发商,一个是我在投行时的老上司,还有一个,
是大伯江怀山推荐的,苏州一家老牌商业运营公司的老板,姓顾,叫顾行之。我低头,
在日历上把三个时间标出来。还有一件事。我妈在上个月发了十几条微信,我一条没回。
我爸打了四个电话,我接了一个,说了三分钟,然后挂掉。我弟谢朗给我发消息,
说爸妈最近情绪不稳定,让我打个电话回去。我没有理他。那扇门,我说关,就关了。
不是赌气,不是等着谁来道歉,只是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关系,已经到了它该结束的地方。
往前走才是正经事。我重新低头,把那份计划书从第一行开始,仔细地读下去。
第八章顾行之是一个让我意外的人。我以为江怀山推荐来的,
会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纪、差不多气质的生意人。结果见面那天,对方三十八岁,
比我大六岁,穿了一件很普通的棉质衬衫,坐在茶室里,手边搁着一本写满字的笔记本。
我们约的是下午三点,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笔记本翻开,正在写什么。
我在对面坐下,他抬起头,点了点头。“江总。”“顾总。”茶端上来,他把笔记本合上,
推到一边。“江怀山说,你想做华东商业地产。”“对。”“你们现在的底子是什么?
”他问,“北京本地中低端项目,资产体量多大?”“总资产十一亿,净资产六亿出头,
负债率百分之三十八。”他点头,“你打算用什么模式切进去?”“轻资产运营,
先做商业管理输出,挑两到三个城市的存量改造项目试水,不急着买地。”他低头,
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你做过华东的项目吗?”“没有,但我在投行的时候,
跟进过杭州和南京两个商业地产的并购案,对那边的市场结构和政策环境有基础了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两个案子,最后怎么收的?”我说了两个名字,他停顿了一下。
“那个杭州的案子,2019年的?”“对。”“我知道那个,”他说,“最后买方吃了亏。
”“吃亏在前期尽职调查没做透,目标公司在三个核心商圈的租约都快到期了,
买方没看清楚,接手之后空置率直接升到百分之四十。”顾行之看着我,
“你当时在项目组里?”“我当时是项目负责人。”他把笔放下,沉默了几秒钟。
“你建议买方怎么做的?”“我建议不买。”我说,“他们没听。”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谈话到那时候,他第一次笑。“那你现在,愿意听别人的建议吗?”我看着他,
“要看建议是对的还是错的。”他重新低头,翻开笔记本,把刚才写的那几个字圈了起来。
“我在苏州有一个存量改造项目,原来是一个工业厂区,四万平方米,位置很好,
就是改造方案一直没做利落。”他说,“你要不要来看看?”我把茶杯放下,
直接问:“你想谈合作?”“我想看看,你做事的方式。”他说,“如果合适,再谈合作。
”我想了三秒钟。“什么时候去?”“下周四,你有时间吗?”“有。
”他把笔记本重新合上,把名片推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从茶室出来,
我给裴晟发了条消息:下周四去苏州一趟,两天。他回:我陪你去。我想了想,回:不用,
你这周不是要飞深圳?他:那你自己当心。我收起手机,叫了车,坐进去,
把车窗摇开了一道缝。苏州。我在苏州读的高中,在南京读的大学,在上海做的第一份工作,
在北京嫁了人,在北京生了孩子,在北京把那条血淋淋的线划清楚。现在,又要回苏州了。
兜兜转转,但方向不一样了。第九章苏州那趟,我去了三天。顾行之带我看了那个厂区。
四万平方米,空着的厂房一排接一排,锈迹顺着铁皮屋顶往下淌,但骨架很好,层高够,
采光足,位置在苏州高新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带,三公里以内有两条地铁线。我走了一圈,
没说话。顾行之跟在旁边,也没有催。走完,我在厂区中心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已经把平面图翻来覆去比过了几遍。“你想把它做成什么?”我开口问。“做商业,
”他说,“但什么商业,没想清楚。”“你周围两公里的客群是什么人?
”“高新区有几家大厂,白领为主,往老城区走是居民区,家庭消费。”“那不能做纯零售,
”我说,“零售竞争太激烈,这个位置承接不住一线品牌,打折区间又吃亏。”“所以呢?
”“做复合型,办公+生活服务+文化体验,针对高新区的年轻群体,设计感要足,
要有记忆点。”我顿了顿,“把那几栋高层厂房保留外壳,改成联合办公,
低矮厂房改零售和餐饮,空地做成有场景感的公共空间,可以做市集、展览,常态运营。
”他听着,没有打断。我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投入多大?”“改造费用两到三个亿,
周期十八个月,前两年亏损,第三年开始回正,五年内可以实现稳定盈利,
具体数字要等详细测算。”“两到三个亿,”他重复了一遍,“你们能出多少?
”“我们做管理输出和运营,不出资产性资金。”我直接说,“但如果项目成了,
我们拿运营利润分成,比例要谈。”他看着我,“你现在就能给我这个答案?
”“这只是初步判断,不是最终方案,”我说,“但方向不会差太多。”他点头,“好,
那我们细谈。”我们在苏州谈了两天,晚上分别住在各自的酒店,白天见面,
把每一个数字过一遍。顾行之不是那种喜欢绕弯子的人,说不行就说不行,说可以就说可以,
谈判桌上很少废话。这一点我喜欢。第三天早上,我退房准备回北京,
他在酒店门口送我上车。“下周,我去北京,把方案框架敲定。”他说。“好。
”“还有一件事,”他停了一下,“你大伯推荐你来,我不是因为这个。”我看着他。
“我查过你,”他说,“那个安平项目的事,还有你在投行做的几个并购案。”我没说话。
“你做事,比我见过的大部分人都利落。”他说,“跟你谈,不费劲。”车门已经开了,
我上去,回头看他。“顾总,”我说,“你最好确认好,你说的这些,三年之后还算数。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第一次多了一点。“我说话算数。”车开动,我在后座把笔记本打开,
开始整理这三天的数据。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弟最近生意上遇到了点事,
你大伯那边能不能帮着说说话?我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放到座位旁边。说话。上次生孩子,
他们说的那些话,我一字不差地记着呢。那我现在替谁说话好?窗外苏州的街道往后退,
两旁的梧桐已经开始抽新叶,绿得很新鲜,很用力。我低下头,继续写我的数据。
第十章谢朗的麻烦,比我预料的要大。是江怀山那边先知道的消息。他给我打了个电话,
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弟,在苏州搞了一个餐饮连锁项目,
钱是从三个地方拆借的,民间借贷,利率不低,现在资金链断了。”我没说话。“欠债方里,
有一家公司,跟我们有业务往来,”他说,“他们找到我,让我看看能不能协调一下。
”我问,“多少钱?”“拆借总额大概八百万,加利息,现在要还的接近一千一百万。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了一会儿。“大伯,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我打算听你的。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谢家的事,你自己决定,”他说,“我不越界,但你要处理,
我可以配合。你不想动,我也不会主动伸手。”“我知道了。”“想清楚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手机放在桌上,看了很长时间。谢朗。我比他大四岁,
从小到大,我爸妈把所有的事都替他铺好,读书找关系,工作托人带,结婚摆了五桌酒,
彩礼一分没要,嫁妆倒贴了一套房首付。我出嫁那年,他们让我少要一点彩礼,
说弟弟以后还要娶媳妇,要留钱。我一个人去了北京,一个人在投行从最底层的分析师做起,
一个人在裴晟的公司做财务重组,没有拿过家里一分钱,也没有开口让大伯帮过一次忙。
现在,谢朗烂掉的摊子,要我去收?我拿起手机,拨给了我妈。电话一接通,
她的声音就急了起来,“昭夏,你知道你弟的事了?”“知道。”“你大伯那边,
你能不能帮着说一句话,就一句话,那一千多万,你大伯一句话的事,他肯定能……”“妈,
”我打断她,“我生孩子的时候,你知道吗?”她那边安静了一下,“这……这是两件事,
你不要扯到一起——”“我住院三天,”我说,“你一次都没来。你知道吗,剖腹产之前,
我以为要出什么意外,第一个电话打给你,你没接。
”“我那时候……你弟那边刚好……”“我知道,你弟那边刚好有事,”我说,
“什么时候你弟那边,都刚好有事。”她不说话了。“妈,我不会去找大伯帮谢朗的忙,
”我说,“这是最后一次我跟你说这种事,下次不要再打了。”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苏晴敲了一下门,探进头来,“江总,
顾总的团队把方案初稿发过来了。”“好,发到我邮箱,我看完回你。”“好的。”门合上。
我转过来,打开电脑,把那份方案的邮件点开。有些账,算清楚了,反而轻松。
第十一章顾行之的团队,做事很细。方案初稿八十页,从市场定位到建筑改造方案,
从租户组合到运营节奏,每一项都有数据支撑,不是那种看起来好看但经不住推敲的报告。
我看了三遍,批注了十七处问题,发回去。对方当天下午就回来了,修改说明一条一条对应,
有三处他们坚持原来的方案,附上了更详细的数据解释。我看完,那三处,他们是对的。
我打了一个字发给苏晴:没问题了,可以推进。项目进入实质谈判阶段,顾行之飞来北京,
我们在江南置业的会议室里谈了整整一天。谈判桌上,他带了法务和财务,
我这边也有两个人,还有一个外请的商业地产顾问。分成比例谈了三轮。顾行之最初的方案,
给江南置业百分之十五的运营利润分成,我开口要百分之二十五,他摇头,说百分之十八。
我说,品牌授权费另算,他说不行,要一起打包。我们在这个点上僵了四十分钟。
最后的结果是,运营利润分成百分之二十二,品牌授权费折抵前期咨询费用,双方各退一步。
协议签完,顾行之把钢笔盖好,看着我,“你谈判,比我想象的难打。”“顾总谦虚了。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客气,我是实话。”他起身去倒了杯水,递给我一杯。“这个项目,
你有没有更大的计划?”他问,“苏州这一个,只是起点?”我接过水,
“如果这个项目走得稳,我打算在长三角做四到五个同类型的,形成体系。”“复制周期呢?
”“每个项目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落地,间隔开来做,不急。”他点头,没有说话,
但那个表情,是认真在考虑的样子。裴晟那天下午五点来接我,进来的时候,
顾行之正和我说最后的几个细节。两个人见了面,互相打了招呼,都是那种不太多废话的人,
三句话之内就绕过了客套。裴晟在旁边等我,我把最后的文件签完,起身。
顾行之送我们到门口,握手告别。等车开动,裴晟问我,“谈得怎么样?”“比预期好一点。
”“他这个人,怎么样?”我想了想,“做事清楚,不拖泥带水,有点难打,但还好。
”裴晟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在椅背上,把窗外的北京夜景扫过去。这个项目,
如果顺利,会是江南置业真正走出去的第一步。我在心里把时间线推了一遍,
一切都排在那里,整整齐齐的,还没有出什么岔子。但我知道,平顺的时候,
往往是下一个麻烦的前夜。第十二章麻烦,是一个我没预料到的方向送来的。谢朗的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