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我亲儿子赐的毒酒下。重生回二十四岁,成了大周最年轻的太后。上辈子我卷生卷死,
宫斗冠军,垂帘听政,为他铺好帝王路。结果呢?他说我“秽乱宫闱”,一杯鹤顶红,
送我上路。这辈子,我彻底开摆了。玉玺?扔给摄政王。朝政?谁爱管谁管。儿子?
自生自灭吧。本宫只想睡觉吃荔枝,顺便……逗逗那个总板着脸的摄政王。
可他好像误会了什么。我说“王爷,夜里风大,不如进来坐坐”,是想让他帮我批奏折。
他却红着眼把我抵在宫门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萧令仪,上辈子臣恪守臣礼,
不敢越雷池半步,才眼睁睁看你死在面前。”“这辈子……”他吻下来,
气息滚烫:“这雷池,臣翻定了。”后来,我那皇帝儿子提着剑闯进寝宫,
目眦欲裂:“母后!你们——不知廉耻!”我擦掉唇角水渍,
懒洋洋窝回摄政王怀里:“陛下说对了。”“哀家守寡已久,摄政王……夜夜爬我的床。
”“有本事,你再赐一杯毒酒?”一苦杏仁的气味,最先钻入鼻腔。萧令仪猛地睁开眼,
喉咙里仿佛还烧着那团火——鹤顶红的灼痛,从舌尖一路燎到肺腑,
像有无数根针在五脏六腑里翻搅。她下意识捂住脖颈,指尖颤抖着摸索。没有血洞,
没有溃烂,皮肤光滑完整。“娘娘?”帷帐外传来崔嬷嬷小心翼翼的声音,“可是梦魇了?
”萧令仪没应声。她撑着身子坐起,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月白色的寝衣。寝殿里烛火未熄,
铜镜立在梳妆台前,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二十四岁,眉眼如画,肌肤莹润,
鬓边没有一丝白发。不是三十四岁饮下毒酒、容颜憔悴的萧太后。是景和元年,
刚垂帘听政三个月的萧太后。“现在是什么时辰?”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寅时三刻了。
”崔嬷嬷掀开帷帐,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娘娘该起了,再有两刻钟就要上朝,
陛下和百官都在等呢。”上朝。这两个字像针,狠狠扎进萧令仪的心脏。她闭上眼,
前世最后那场朝会的画面涌上来——李景,她二十岁的儿子,穿着明黄龙袍坐在金銮殿上,
面无表情地宣布:“太后萧氏,秽乱宫闱,勾结摄政王顾长风,意图谋反。赐……毒酒。
”百官跪地,无人敢言。顾长风出列欲辩,被侍卫按住。他回头看她,
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然后那杯酒,被内侍端到她面前。酒是琥珀色,盛在金樽里,
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她接过,一饮而尽,最后看向李景,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不忍。
没有。只有帝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解脱?“娘娘?娘娘!
”崔嬷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萧令仪睁开眼,接过参茶抿了一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
却冲刷不掉那股残留的苦杏仁味。“更衣。”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
宫娥们鱼贯而入,捧来朝服——玄色翟衣,绣金凤纹,十二章纹,层层叠叠,足有十二斤重。
这是太后朝服,象征着垂帘听政的无上权柄。前世,她穿着这身衣裳十年。十年里,
她寅时起,子时眠,批阅奏折到手腕生茧,与朝臣周旋到心力交瘁。她扳倒三届贵妃,
毒杀宠妃,斗倒权宦,将李景从九岁稚子扶到二十岁亲政。然后,换来一杯毒酒。
“今日**这个。”萧令仪看着那身沉重的朝服,突然说。殿内一静。崔嬷嬷愣了:“娘娘,
这……不合礼制。您要上朝——”“谁说我要上朝?”萧令仪打断她,转身走到衣橱前,
自己拉开柜门。里面挂满了衣裳,从庄重朝服到常服,
按颜色、纹样、场合分门别类——这是她前世的习惯,一丝不苟,处处彰显宫斗冠军的严谨。
她抬手,掠过那些繁复的宫装,最终停在最角落里。一件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没有绣纹,
没有镶边,料子轻薄得能透光。这是她十五岁入宫那年带的衣裳,压箱底近十年,从未穿过。
“就这件。”她拎出来。“娘娘!”崔嬷嬷脸色都变了,“这、这是闺中女儿的衣裳,
您是太后,怎能——”“我说,就这件。”萧令仪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嬷嬷,
“要么我穿这件,要么我就**。嬷嬷选。”崔嬷嬷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下头。
宫娥们战战兢兢地为她更衣。软烟罗贴在身上,轻得像一层雾,萧令仪低头看了看,
忽然笑了。原来**朝服,身子可以这么轻。她又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
二十四岁的女子长发披散,眉眼间还残留着少女的轮廓,只是眼神……那眼神太老了,
老得像经历过几生几世。“梳个简单的髻。”她说,“不要凤冠,不要珠翠,
一根玉簪就够了。”梳头宫女手抖得厉害,勉强绾了个最简单的随云髻,插上一支白玉簪。
妆成,萧令仪起身,在镜前转了个圈。天水碧的裙摆荡开涟漪,长发垂在腰间,
玉簪在发间泛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镜中人,恍惚想起入宫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打扮,
在闺阁里读书绣花,等着嫁一个寻常夫君,过寻常日子。然后先帝一纸诏书,她成了萧才人。
然后生李景,封妃,封后,称太后。然后,死在亲生儿子手里。“娘娘,
时辰快到了……”崔嬷嬷低声催促。萧令仪收回目光,走到殿门口,推开雕花木门。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慈宁宫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深吸一口气——四月的空气,带着花香和泥土的清新。没有鹤顶红的苦杏仁味。真好。
“走吧。”她迈出门槛,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去上……最后一朝。”金銮殿。
九岁的李景坐在龙椅上,明黄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他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目光频频瞟向左侧垂挂的珠帘。珠帘后,本该坐着他的母后,萧太后。可今日,
珠帘后空无一人。百官已到齐,分列两侧。文官以首辅张阁老为首,武官以镇国公为首,
所有人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但余光都不约而同地扫向那个空荡荡的凤座。
“摄政王到——”殿外传来唱喏。一袭玄色亲王蟒袍的顾长风迈入殿中。他二十八岁,
身姿挺拔,眉目深邃,行走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他是先帝幼弟,
先帝临终前指定的托孤大臣,掌摄政王之权,辅佐幼帝。顾长风走到御阶下,行礼:“臣,
参见陛下。”“皇叔平身。”李景忙道,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顾长风起身,
目光扫过珠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太后没来。这不符合萧令仪的性格。前世这个时候,
她勤政到近乎苛刻,每日早朝从不缺席,奏折批阅到深夜,将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
可今日……“太后驾到——”殿外又一声唱喏。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转向殿门。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走进来的女子,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软烟罗长裙,
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就这么踩在金砖地上,一步步走进金銮殿。没有朝服,
没有凤冠,没有珠翠。“母、母后?”李景瞪大了眼睛。萧令仪没看他。
她走过漫长的金砖殿道,裙摆扫过冰凉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百官惊愕的目光追随着她,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起。“太后这是……”“素衣上朝,
这、这……”萧令仪充耳不闻。她走到御阶前,在珠帘外的凤座前停下脚步,却没有坐上去。
她转身,面对满朝文武。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愤怒、或不解的脸。这些人,
她太熟悉了——首辅张阁老,前世在她被赐毒酒时跪地附议;镇国公,
在她死后第一个倒向李景;还有那些御史,口口声声“礼制”“规矩”,
用言语将她困死在太后这个位置上。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顾长风身上。他也在看她,
眼神复杂——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担忧?萧令仪勾了勾唇角,收回目光,看向李景。
九岁的孩子,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表情茫然又无措。他的眼睛很像她,
但眉骨和鼻梁像他父皇。前世,她就是看着这张脸,一点点从稚嫩长成青年,
最后冰冷地赐她毒酒。“皇帝。”她开口,声音平静。“儿臣在。”李景连忙应声。
萧令仪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四方玉玺,雕龙钮,白玉质地,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大周传国玉玺,自开国以来,历代帝王执掌。她垂帘听政后,玉玺便由她保管。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盯着她手中的玉玺,呼吸都屏住了。萧令仪托着玉玺,
走到顾长风面前。顾长风瞳孔微缩。“王爷。”她将玉玺递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昨夜,先帝给哀家托了个梦。”满殿哗然。顾长风喉结滚动:“太后,
此乃国器,臣不敢——”“先帝说,”萧令仪打断他,一字一句,“这江山,该你管。
”“哗——”这下,连最稳重的老臣都忍不住了。“太后!此等大事,岂可儿戏!
”“玉玺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予人!”“太后三思啊!”萧令仪没理会那些声音。
她只是看着顾长风,手稳稳地托着玉玺:“王爷,接旨。”顾长风看着她。距离很近,
他能看清她眼底的情绪——不是玩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空洞。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哀伤。他缓缓抬手,接过了玉玺。入手冰凉沉重,压得他掌心发沉。
“从今日起,”萧令仪转身,面向百官,声音陡然提高,“哀家闭门静养,不再过问朝政。
一应事务,由摄政王全权处置。”“太后!”首辅张阁老出列,颤巍巍跪下,“您正值盛年,
陛下尚幼,大周离不开您啊!”“离不开我?”萧令仪轻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讥诮,
“张阁老,先帝在时,你也是这么说的——‘大周离不开先帝’。可先帝驾崩三年了,
大周不也好好儿的?”张阁老噎住。“至于皇帝,”萧令仪看向李景,语气淡漠,
“有摄政王教导,哀家很放心。陛下,你说呢?”李景愣愣地看着她,
又看看顾长风手中的玉玺,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窃喜?虽然很快掩去,但萧令仪看见了。
她心中冷笑。看,这才九岁,就知道没了母后管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前世她怎么就没看出来呢?“儿臣……听母后的。”李景小声说。“那就好。
”萧令仪点点头,转身就往殿外走。“太后留步!”镇国公出列,“您这般摆……这般静养,
总要有个期限。不知何时——”“期限?”萧令仪在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美,
却无端让人心头发凉。“等哀家睡够了,吃够了,玩够了,再说吧。”说完,她迈出金銮殿,
天水碧的裙摆消失在晨光里。满殿死寂。许久,顾长风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玺,缓缓握紧。
冰凉的白玉,贴着他温热的掌心。他忽然想起,前世她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晨光。
他去慈宁宫收尸,她躺在榻上,穿着太后的朝服,妆容整齐,唇角还残留着黑血。
他替她擦净,握着她冰凉的手,坐了整整一天。然后,喝下了同一壶毒酒。顾长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众卿,”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沉稳,“太后既已下旨,
本王自当尽心辅佐陛下。今日朝会,照常开始。”他将玉玺放在御案上,
在李景身侧的位置坐下。珠帘后的凤座,空荡荡的。慈宁宫。萧令仪走回寝殿,
一进门就踢掉了脚上的鞋——赤足迈入殿中。“关门。”她对崔嬷嬷说,“今日起,
慈宁宫闭门,谁也不见。”“娘娘……”崔嬷嬷眼眶红了,“您这是何苦啊?陛下还小,
朝政……”“朝政有顾长风。”萧令仪打断她,走到榻边,直接躺了上去,“我累了,
要睡觉。除非宫变或者着火,别叫我。”“可这都辰时了,您还没用早膳——”“不吃了。
”她拉过锦被盖在身上,翻了个身,面朝里,“等我睡醒再说。”崔嬷嬷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她消瘦的背影,最终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宫娥,轻轻带上了门。寝殿里安静下来。
萧令仪闭着眼,却毫无睡意。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前世,她也是躺在这张榻上,
但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寅时起,子时眠,中间是无穷无尽的奏折、权谋、算计。
她怕李景被欺负,怕江山不稳,怕辜负先帝托付。怕到最后,一杯毒酒。
“呵……”她低低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锦被。哭什么。她擦掉眼泪,
坐起身,赤足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海棠花香。院中海棠树开得正盛,
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像铺了一层雪。“来人。”她唤道。
守在门外的宫娥连忙进来:“娘娘有何吩咐?”“去御膳房,”萧令仪看着窗外的海棠,
慢悠悠地说,“要一碟冰镇荔枝。要岭南刚进贡的,用冰镇着,一颗不许坏。
”宫娥愣住:“娘娘,现在才四月,岭南荔枝还未到季节,而且国丧期未过,
按礼制……”“礼制?”萧令仪回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心里默默地想,
礼制让哀家二十五岁守寡,三十四岁被亲儿子毒死。这礼制,喂狗吧。宫娥脸色煞白,
扑通跪地:“奴、奴婢失言!”“去拿。”萧令仪转回头,继续看海棠,“一刻钟内拿不来,
你就去浣衣局洗一辈子衣服。”“是、是!”宫娥连滚带爬跑了出去。一刻钟后,
一碟冰镇荔枝端了上来。白玉碟,盛着鲜红欲滴的荔枝,颗颗饱满,还带着冰碴。
御厨显然用了心思,荔枝都剥好了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摆在冰上,像一盘红宝石。
萧令仪捏起一颗,送入口中。冰凉,清甜,汁水在口中爆开,带着荔枝特有的香气。
她闭上眼。前世,她也爱吃荔枝。但太后要守礼,要节俭,要垂范天下。岭南进贡的荔枝,
她只看一眼,就分赏给后宫妃嫔、朝臣家眷,自己一颗不留。有一次,顾长风奉命来禀事,
见她看着荔枝出神,低声说:“太后若喜欢,尝一颗也无妨。”她摇头:“哀家是太后,
不可放纵。”后来她死的那年,岭南荔枝大熟,贡了整整十筐进宫。李景赏了她一碟,
她没吃,转手给了崔嬷嬷。再后来,就是毒酒。“真甜……”萧令仪喃喃,又捏起一颗,
这次没剥壳,直接咬开。汁水溅到唇角,她懒得擦,任由甜腻的液体顺着下巴流下,
滴在天水碧的衣襟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一颗接一颗地吃,直到一碟荔枝见了底。
胃里冰凉,心口却莫名发热。“崔嬷嬷。”她唤。“老奴在。”“去尚仪局,找几个乐师来。
”萧令仪靠在窗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懒洋洋地说,“要年轻的,长得好的,
琴弹得好的。曲子嘛……就弹《凤求凰》。”崔嬷嬷眼前一黑:“娘娘!
《凤求凰》是、是男女相悦之曲,您是太后,怎能听这个?况且先帝才驾崩一年,
这、这不合礼制——”“礼制礼制,你嘴里除了礼制还有什么?”萧令仪轻笑,
“先帝爱听《长门怨》,那是怨妇曲。哀家偏要听《凤求凰》,
要听年轻男子弹的《凤求凰》。去,半个时辰内,人要到。”崔嬷嬷跪下了,
老泪纵横:“娘娘,您不能这样自毁名声啊!陛下还小,朝臣都看着,您这般放纵,
那些言官会怎么骂您,史书会怎么写您啊!”萧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
她轻声说:“嬷嬷,上辈子我就是太在乎名声,太在乎史书怎么写,太在乎别人怎么骂。
结果呢?”崔嬷嬷愣住:“上、上辈子?”“结果我累死累活十年,换来一杯毒酒。
”萧令仪转过头,继续看窗外海棠,“这辈子,谁爱骂谁骂,谁爱写谁写。我就要吃荔枝,
听曲子,睡懒觉。谁拦我……”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谁就先去死一死吧。
”崔嬷嬷瘫坐在地,再说不出一个字。半个时辰后,乐师来了。四个年轻男子,抱着琴,
低眉顺眼跪在殿外。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六,个个眉清目秀,手指修长。
萧令仪没让他们进殿,就让他们跪在廊下弹。“弹吧。”她躺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着眼,
“大声些,让整个慈宁宫都听见。”琴声响起。《凤求凰》,缠绵悱恻的调子,
从年轻男子的指尖流淌出来,飘荡在慈宁宫上空。萧令仪闭眼听着,
手指在榻边轻轻敲着节拍。一曲终了。“赏。”她说。宫娥端着银盘出去,盘里是金瓜子。
乐师们叩头谢恩,琴声又起。萧令仪听着琴,忽然想起顾长风。前世,他也弹过琴。
一次宫宴,先帝命众人展示才艺,顾长风弹了一曲《广陵散》。那时她坐在先帝身侧,
隔着珠帘看他,觉得这人明明是个武将,琴却弹得极好。后来她被诬私通,
证据之一就是顾长风曾送她一曲琴谱。可笑。“停。”她忽然开口。琴声戛然而止。
“你们回去吧。”萧令仪坐起身,挥挥手,“今日就到这儿。”乐师们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殿内又安静下来。萧令仪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崔嬷嬷,
”她轻声说,“你说,顾长风现在在做什么?
”崔嬷嬷低着头:“摄政王……应该还在批奏折吧。”“是啊,”萧令仪笑了笑,“他那人,
最是勤勉。玉玺给他,他能抱着批一夜奏折。”就像前世,她死了,他还在为她辩护,
为她收尸,为她……殉情。“傻子。”她低声说。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消失,暮色四合。
慈宁宫点起了灯。子时。慈宁宫寝殿的灯还亮着。萧令仪没睡,她披着外袍坐在窗边,
手里拿着本闲书,却一页也没翻。她在等。等一个人。果然,殿外传来细微的响动,
然后是崔嬷嬷压低的声音:“王爷,娘娘已经歇下了,您明日再来——”“让她进来。
”萧令仪开口。殿门被推开,顾长风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墨色常服,
腰间玉带未解,显然是刚从书房过来。烛光下,他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眼神锐利,
直直看向窗边的她。萧令仪放下书,抬眼看他。四目相对。“你们都退下。”她说。
宫娥们低头退出,崔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带上了门。殿内只剩两人。烛火噼啪作响。
“王爷深夜闯宫,”萧令仪先开口,声音慵懒,“是有急事?”顾长风看着她。
她只披了件外袍,里面还是那身天水碧的软烟罗,长发散在肩头,赤足踩在绒毯上。这模样,
哪像太后,分明是闺中慵起的美人。“太后今日之举,是何意?”他沉声问。“什么何意?
”萧令仪装傻。“扔玉玺,罢朝,闭宫,听《凤求凰》。”顾长风一步步走近,
在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看着她,“萧令仪,你想做什么?”他叫她名字。不是太后,
是萧令仪。萧令仪笑了,她放下书,赤足站起,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一丝……夜露的凉意。“我想做什么?”她仰头看他,
唇角勾起,“我想睡觉,想吃荔枝,想听曲子。王爷觉得,我想做什么?
”顾长风抿唇:“你不是这样的人。”“哦?那在王爷眼里,我是怎样的人?”萧令仪伸手,
指尖轻轻划过他胸前的蟒纹刺绣,“是那个寅时起、子时眠,批奏折到手腕生茧的萧太后?
还是那个扳倒贵妃、毒杀宠妃、斗倒权宦的宫斗冠军?”她的指尖冰凉,隔着衣料,
顾长风却能感觉到那温度。他喉结滚动,后退半步。萧令仪却逼近一步,指尖顺着刺绣往上,
停在他喉结处。“王爷在怕什么?”她轻笑,气息拂过他下巴,“怕我?
还是怕……那些谣言?”顾长风抓住她手腕。他的手很热,掌心有薄茧,握得她腕骨微痛。
“太后,请自重。”他声音低哑。“自重?”萧令仪笑了,笑声里透着讥诮,“顾长风,
上辈子你为我收尸时,怎么不说自重?”顾长风浑身一震。他盯着她,
瞳孔紧缩:“你……”“我什么?”萧令仪抽回手,转身走回窗边,背对着他,
“王爷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上辈子的事?”顾长风没说话,但他的呼吸乱了。
萧令仪看着窗外夜色,轻声说:“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垂帘听政十年,把你累得像头驴,
把儿子教成个白眼狼。最后,他赐我一杯毒酒,罪名是……秽乱宫闱,与你私通。
”她顿了顿,回头看他,烛光映在她眼里,明明灭灭。“王爷,那酒很苦,是鹤顶红,
掺了苦杏仁。喝下去,喉咙像烧着一样,五脏六腑都烂了。我躺在那儿,看着你跪在殿外,
拼了命想进来,却被侍卫按着,动都动不了。”顾长风的手在身侧握紧,骨节泛白。
“然后呢?”他哑声问。“然后我死了。”萧令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空,“再然后,
我醒了,回到二十四岁,景和元年三月。王爷,你说这梦,真不真?”顾长风看着她,许久,
缓缓开口:“如果我说,那不是梦呢?”这次轮到萧令仪怔住。她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痛苦、悔恨、哀伤,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眷恋。
“你……”她张了张嘴。“我也回来了。”顾长风一字一句地说,“比你早三个月。
我醒来时,你已垂帘听政,每日寅时起,子时眠,批奏折到手腕生茧。我想告诉你真相,
想让你别那么累,想让你提防李景……也提防陛下身边的王保…..”他顿了顿,声音发涩。
“可我不敢。我怕你觉得我疯了,怕你疏远我,怕……重蹈覆辙。”萧令仪静静听着,
心口某处,忽然疼了一下。原来不止她一个人,从地狱爬回来。原来他这三个月,
是这么过的。“王保,”她忽然说,“你知道王保有问题?”顾长风点头:“燕国细作,
潜伏二十年。前世诬陷我们的证据,就是他伪造的。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查他,
但还没拿到铁证。”萧令仪笑了。“巧了,”她说,“我也在查他。御膳房有个太监,
是他同乡,三年前入宫。司礼监有个掌印,是他干爹。还有御马监……”她报出一串名字,
每个名字背后,都连着一条线。顾长风震惊地看着她:“你何时查的?”“这三个月,
”萧令仪转身,靠在窗边,歪头看他,“你以为我真在认真垂帘听政?顾长风,
我上辈子死过一次,这辈子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查谁害我。
”“所以你今日罢朝——”“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萧令仪接话,笑容狡黠,
“我越是摆烂,他越觉得我不足为虑,越会大胆行动。等他露出马脚……”她没说完,
但顾长风懂了。“你要我配合你?”他问。“不然我为什么把玉玺给你?”萧令仪走近他,
这次没动手,只是仰头看他,眼神认真,“顾长风,这满朝文武,我唯一能信的,只有你。
”顾长风心头一震。前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御书房,她批奏折到深夜,他在一旁陪着,
她说:“顾长风,这宫里宫外,我唯一能说几句真话的,只有你了。”然后,他们被诬私通。
然后,她死了。“这次不会了。”顾长风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
将她冰凉的手包裹住,“萧令仪,这次,我绝不会让你死。”萧令仪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抽回手,退开一步,又恢复了那副慵懒模样。“话别说太满,”她转身走回榻边,
躺下,拉过锦被盖好,“我要睡了,王爷请回吧。对了,走之前,帮我把灯吹了。
”顾长风:“……”他看着她真的闭上眼睛,一副“我要睡了别吵我”的模样,
忽然有些想笑。这女人,刚才还一副要跟他共谋大事的认真样,转眼就赶人。
但他还是走到桌边,吹熄了烛火。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进来,
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顾长风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忽然回头。月光下,她躺在榻上,
侧脸轮廓柔和,长发散在枕边,像一幅静谧的画。“萧令仪。”他低声唤。“嗯?
”“荔枝好吃吗?”榻上的人静了静,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甜,”她说,
“比我想象的更甜。”顾长风也笑了。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门。殿内,萧令仪睁开眼,
看着帐顶,许久,翻了个身,蜷缩起来。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殿外廊下,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退去,像从未出现过。那是王保派来监视的眼线。而这一切,
都被藏在暗处的另一双眼睛看在眼里——那是顾长风安排保护她的人。棋局,才刚刚开始。
二晨光再次漫过慈宁宫的窗棂时,萧令仪还在睡。她侧身蜷在锦被里,长发散了一枕,
脸颊陷在柔软的羽枕中,呼吸均匀绵长。这是她重生一个月来,
第一次真正睡到自然醒——没有噩梦,没有惊醒,没有鹤顶红的苦杏仁味在口腔里徘徊。
直到巳时三刻,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娘娘醒了?”崔嬷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带着惯有的小心翼翼。萧令仪没应声,只是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绣的金凤出神。
帐子是月影纱,轻薄透光,晨光滤进来,在金凤的翎羽上流转,晃得人眼晕。“什么时辰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快午时了。”崔嬷嬷掀开帷帐,
手里捧着温热的帕子,“陛下……来请过安了,在宫门外等了半个时辰,老奴按您的吩咐,
说娘娘还未起,让陛下先回去。”萧令仪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温热的水汽渗进毛孔。
她嗯了一声,没什么情绪。“陛下走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崔嬷嬷低声补充。
“那就让他红着。”萧令仪拿下帕子,赤足下榻,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早膳有什么?
”“御膳房送了燕窝粥、水晶饺、四样小菜,还有……”崔嬷嬷顿了顿,“岭南新到的荔枝,
冰镇着的。”萧令仪眼睛弯了弯:“端上来。”早膳摆了一桌,她只挑了那碟荔枝。
依旧是一颗颗剥好了的,晶莹剔透地堆在冰上,像座小小的雪山。她捏起一颗送入口中,
冰凉清甜在舌尖化开,舒服地眯起眼。“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随口道,
“昨日那个弹《凤求凰》的乐师,叫什么名字?”崔嬷嬷愣了愣:“好像是姓柳,叫柳青,
尚仪局最年轻的琴师,才十六岁。”“赏他十两银子。”萧令仪又捏一颗荔枝,“跟他说,
琴弹得不错,今夜再来。”“娘娘!”崔嬷嬷脸色变了,“这、这恐怕不妥,宫中已有流言,
说您……”“说我**后宫,不知廉耻?”萧令仪接过话,笑得漫不经心,“让他们说去。
崔嬷嬷,你替我办件事。”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推到崔嬷嬷面前。
纸上写着一串名字,七八个,都是宫里的太监宫女,职位不高不低,分散在各处。“这些人,
”萧令仪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你想办法,把他们调出原职,
安排到……浣衣局、针工局这些不起眼的地方。做得自然些,别让人起疑。
”崔嬷嬷看着那串名字,手微微发抖:“娘娘,这些都是……”“都是王保的人。
”萧令仪淡淡道,“或者说,是他那细作网里,最外层的棋子。拔了,让他疼一疼,
但又不会打草惊蛇。”“您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萧令仪抬眼,
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嬷嬷,“嬷嬷只需知道,我在做该做的事。
至于荔枝、乐师、睡懒觉……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崔嬷嬷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红了眼眶,
扑通跪下:“老奴愚钝!老奴还以为娘娘真的、真的……”“以为我自暴自弃?
”萧令仪扶起她,笑了笑,“放心,死过一次的人,最惜命。我只是……换种活法。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吹动她颊边的碎发。远处,
慈宁宫的红墙外,隐约可见几个太监匆匆走过的身影。其中一个矮胖的,正是王保的心腹,
御膳房副总管刘三。萧令仪看着那人消失在拐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王保,
咱们慢慢玩。御书房里,李景正对着一本《帝范》发呆。太傅张阁老坐在下首,
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正在讲“仁政爱民”之道。可李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今早慈宁宫外那半个时辰。母后不见他。从小到大,母后从未拒绝过他请安。
即便垂帘听政最忙的时候,她也会抽空见他,考他功课,叮嘱他要勤勉,要仁德,要当明君。
可今天,宫门紧闭,崔嬷嬷客客气气地说:“陛下请回吧,娘娘还未起。
”他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从晨露未晞站到日上三竿,腿都僵了,那扇门始终没开。
最后是王保来劝他:“陛下,太后娘娘既然要静养,您就该体谅。
不如……老奴陪您去御花园走走?听说新进了几尾锦鲤,可漂亮了。”李景看着他,
这个从小伺候自己的大伴,永远笑眯眯的,说话永远顺着他心意。“好。”他听见自己说。
于是逃了课,去了御花园,看锦鲤,斗蛐蛐,玩了一上午。太傅找来时,他正趴在池边,
用手里的馒头屑逗鱼。“陛下!”张阁老气得胡子直抖,“您、您怎能荒废学业!
”李景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太傅,朕累了,想歇歇。
”“可这才巳时——”“朕是皇帝。”李景打断他,九岁的孩子,努力挺直脊背,
摆出天子的威仪,“朕说累了,就是累了。太傅退下吧。”张阁老瞪着他,最终长叹一声,
拂袖而去。李景看着老太傅的背影,心里忽然空了一块。从前他若逃课,母后一定会罚他。
罚抄书,罚跪,罚不许吃点心。他有时委屈,但更多时候是窃喜——因为母后管他,
是在意他。可现在,没人管他了。“陛下真厉害,”王保凑过来,满脸堆笑,“就该这样,
您是真龙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何必听那些老头子啰嗦。”李景没说话,
只是看着池中锦鲤。红色的鱼尾甩开水花,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大伴,”他忽然问,
“母后是不是……不喜欢朕了?”王保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陛下说的什么话,
太后是您亲娘,哪能不喜欢您?太后只是……累了。垂帘听政多辛苦啊,如今有摄政王分担,
太后自然想歇歇。”“可她想歇,为什么不见朕?”“这……”王保压低声音,“陛下,
老奴说句僭越的话。太后如今闭宫静养,却召乐师弹《凤求凰》,这事儿传到前朝,
言官们都在议论。太后不见您,许是……不想让您为难。”李景怔住。《凤求凰》?
男女相悦之曲?“母后她……”“太后还年轻呢,”王保叹气,“二十四岁,正是好年华,
却要守着深宫,多寂寞啊。陛下,您该体谅。”体谅。李景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那点空,
慢慢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填满。是委屈,还是愤怒?他分不清。“陛下,”王保又凑近些,
声音更低,“老奴听说,昨夜摄政王去了慈宁宫,子时才出来。守门的宫人说,
里头……屏退了所有人。”李景猛地抬头。“你胡说什么!”“老奴不敢胡说,”王保跪下,
却抬着眼看他,“陛下,有些事,您得心里有数。太后和摄政王……走得太近,
总归惹人非议。您是真龙天子,这江山是您的,可若有人起了别的心思……”他没说完,
但李景听懂了。母后和皇叔……不,不可能。可为什么母后要把玉玺给皇叔?
为什么闭宫不见人,却深夜召皇叔入内?“陛下,”王保的声音像毒蛇,丝丝往他耳朵里钻,
“您得让太后知道,您才是皇帝。您得……立威。”“立威?”“对,
”王保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比如,明日早朝,您当着百官的面,要回玉玺。您是君,
摄政王是臣,他不敢不给。”李景心跳加快。要回玉玺?当着百官的面?
“可、可母后说……”“太后说让摄政王管,可没说永远让他管。”王保循循善诱,“陛下,
您试试。若摄政王痛快给了,说明他忠心。若他不给……”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李景明白了。若顾长风不给,就说明他有异心。而母后……母后会不会护着皇叔?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根刺,扎得他心口疼。“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
“朕试试。”午后,御花园的海棠开得正盛。萧令仪屏退宫人,独自在花树下散步。
她依旧穿着那身天水碧的软烟罗,长发松松绾着,赤足踩在落满花瓣的石子路上,步履慵懒。
走了几步,她停下,仰头看一树垂丝海棠。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垂下来,像少女的流苏。
她伸手,想折一枝,却够不着。“需要帮忙吗?”身后传来温润的男声。萧令仪回头,
顾长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袭月白常服,玉冠束发,正静静看着她。“王爷好闲,
”她挑眉,“这个时辰,不该在批奏折?”“批完了。”顾长风走到她身侧,
也仰头看那树花,“太后好雅兴。”“别叫太后,”萧令仪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垂下的花枝,
“这儿没外人,叫我名字。”顾长风沉默一瞬,低声唤:“令仪。”两个字,
从他唇齿间吐出,莫名缱绻。萧令仪心尖微颤,面上却笑得随意:“帮我折一枝,
要开得最好的那朵。”顾长风抬手,轻易折下一枝垂丝海棠。花枝在他手中,
粉白的花瓣颤巍巍的,沾着晨露。他递给她。萧令仪却不接,反而转身背对他:“帮我簪上。
”顾长风手一僵。“怎么,”她侧过头,眼尾上挑,“王爷不敢?”顾长风看着她的背影,
纤瘦的肩,柔软的腰,长发如瀑垂在腰间。他喉结滚动,最终还是抬手,
小心地将花枝插入她鬓边的发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冰凉。她的耳垂却瞬间红了。
“歪了。”萧令仪抬手摸了摸,转身,仰脸看他,“王爷的手,握剑稳,簪花却抖。
”她抬手,握住他手腕,带着他调整花枝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像玉。他的手腕很热,
脉搏在她掌心下急促地跳动。“是我烫人,”萧令仪抬眼,眸中漾着笑意,“还是花烫手?
”顾长风呼吸微滞。阳光穿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仰着脸,唇角噙着笑,
眼中却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情绪——像是试探,像是玩笑,又像是……认真?“是花烫手。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萧令仪笑出声,松开他手腕,退开一步,
抬手摸了摸鬓边的海棠:“罢了,不为难你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再少年,能簪一日是一日。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顾长风看着她的背影,许久,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花径上,
谁也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花落的簌簌声。“王保有动作了。”顾长风忽然开口。
“嗯。”萧令仪应了一声,不甚在意,“御膳房的刘三,针工局的李嬷嬷,
还有御马监两个小太监,我让崔嬷嬷把他们调走了。他应该已经察觉了。”“你故意的?
”“当然。”萧令仪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打草惊蛇,蛇才会动。他动了,
我们才能抓尾巴。”顾长风看着她侧脸:“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不急,
”萧令仪将叶子扔进池塘,看它在水面打了个旋,沉下去,“等他再多露些马脚。对了,
李景那边如何?”“陛下今日逃了太傅的课,去御花园玩了半日。”顾长风顿了顿,
“王保陪着的。”萧令仪脚步不停:“让他玩。玩够了,才知道读书的好。”“令仪,
”顾长风停下脚步,看着她,“他毕竟是你儿子。”萧令仪也停下,转身看他:“所以呢?
”“他才九岁,王保在诱导他——”“我知道。”萧令仪打断他,语气平静,“顾长风,
上辈子我就是太把他当儿子,事事为他谋划,处处为他铺路,结果呢?”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这辈子,我不管了。他若是个明君的料,自然会走上正途。
他若是个昏君的种,我教了也白教。至于王保……”她抬手,摘下鬓边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