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房客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停在楼下时,姜晚宁对着导航确认了三遍地址。
青石巷十七号,一栋六层老公寓,外墙瓷砖掉了小半,
单元门的密码锁换成了最老式的弹簧锁。她拎着两袋行李站在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窄巷子,梧桐树遮掉大半天光,巷口一家卤味店正往外冒白烟。
不算差,租金在这儿摆着,不能要求太多。搬家师傅把最后一个纸箱搁在三楼走廊,
冲她点了下头就走了。姜晚宁掏出钥匙开门,门锁转了两圈才弹开,木门吱一声推进去,
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过来。客厅不大,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张折叠餐桌,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的不太准。干净,特别干净,连窗台上都没有灰。
她的房间在右手边第二间,推开门,十二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
窗户朝北,光线一般。够了。姜晚宁把行李箱往床边一靠,
手机掏出来正准备拍个照发朋友圈,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鞋底磕在地砖上,
节奏很稳。她探出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客厅中间。高,目测一米八五往上走,
穿一件深灰色的棉质T恤,家居裤,头发微长,额前几缕垂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
脸很好看,但表情不怎么好看。他盯着走廊地上那五个纸箱和三袋行李,眉头拧在了一起。
“你是新房客?”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对,我姓姜,姜晚宁,”她笑了笑,
“你是房东?之前联系的那位沈先生?”“沈迟。”他说完没再往下接,
视线又落回那堆行李上。姜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承认是有点多,
但一个从老家搬来大城市打拼的女生,带的东西能少到哪去?“这些——”他停了两秒,
“都是你的?”“对。”“走廊是公共区域。”姜晚宁愣了一下:“我知道,我先放一下,
等会儿就搬进房间。”沈迟没说话,端着水杯走回自己房间,门关上了。
不是砰一声那种关法,是很轻的,甚至有点刻意控制力道的那种轻。但姜晚宁就是觉得,
这一下关的比摔门还让人不舒服。她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翻了个白眼。搞什么,
她又没把东西堆他门口。接下来一个小时,姜晚宁把五个纸箱全拆了,衣服塞进衣柜,
画具堆在书桌上,画架靠在墙角,颜料盒码了两层。
最后一个纸箱里是她的宝贝——一整套马克笔,十二盒水彩,三块备用画板,
还有一个用了三年的数位板。吃饭的家伙,一样不能少。等她把走廊清理干净,出来倒杯水,
发现沈迟也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平板,余光扫了一眼走廊——确认东西搬完了,
眉头才松下来。姜晚宁拿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按下热水键。饮水机没反应。她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反应。“插头在左边,”他头都没抬,“用完关掉。”姜晚宁蹲下去找到插头,插上,
饮水机咕噜一声启动了。她接了杯热水,想了想,开口道:“沈先生,合租的规矩有什么,
你可以提前说一下,我能配合的都配合。”沈迟划平板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颜色很浅,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凉意。“规矩明天说,今天你先收拾。
”说完又低下头。行吧,姜晚宁耸了下肩,端着水回房间了。她把书桌擦了一遍,
数位板接上笔记本电脑,调了下压感参数。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卤鹅卤鹅”,
声音拖的老长,尾调上扬,像在唱歌。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家卤味店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烟气蒸腾。肚子叫了一声。出门觅食是正经事,
但她懒得换衣服,又不知道附近有什么吃的,犹豫了几秒,决定先点个外卖对付一顿。
打开手机,搜了一圈,这片老城区的外卖选择少的可怜,
评分最高的一家黄焖鸡还要等四十五分钟。算了,先饿着。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一张半成品的插画稿,准备干活,画了不到十分钟,
一股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肉香,带着酱油和蒜的底味,还有一点点焦糖化的甜。
姜晚宁的笔悬在数位板上方,鼻子动了动。这味道不是外卖,是现做的。她放下笔走到门边,
拉开一条缝,香味更浓了。是从厨房那个方向传过来的。沈迟在做饭?她犹豫了一下,
到底没好意思出去,又把门关上了。再怎么馋,第一天就蹭室友的饭,也太没出息。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把耳机塞上,放了一首歌压住肚子里的**声。
屏幕上那张稿子是给一家本地杂志画的封面,主题是城市栖居,编辑要求画面温暖有烟火气,
她构思了一栋老公寓楼,每扇窗户里透出不同颜色的灯光。画着画着,
她把其中一扇窗户里的人影改了一下,改成一个高个子男人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的剪影。
改完之后自己看了两秒,觉得比原来顺眼。不是因为好看,
是构图需要一个修长的竖线条打破横向的窗框结构,纯粹是技术层面的考量。
姜晚宁把文件保存了,关掉台灯,往床上一躺。天花板有一条细细的裂缝,
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老房子的通病。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房子怎么样?室友好相处吗?”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到了,房子挺好的,
室友是个男的,话少,爱干净。”消息发出去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男的?
你跟男的合租?”她妈的音量直接拉满。“妈,这边房租贵,单间更贵,合租正常的,
”姜晚宁赶紧解释,“他住主卧那头,我住这头,中间隔着客厅和厨房,门都能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长什么样?”“……普通。”“多大年纪?”“看着二十六七。
”“有没有女朋友?”“妈!”“我就问问!”挂掉电话,姜晚宁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闷叹了口气。她没跟她妈说实话,那个沈迟长得不普通,一点都不普通。但这跟她没关系,
她来A市是搞事业的,不是搞对象的。走廊那头传来水声,应该是沈迟在洗碗。水流很轻,
碗碟碰撞的声音也很轻,像是怕吵到谁。姜晚宁闭上眼睛,在陌生的房间里,
听着陌生人洗碗的声音,竟然没觉得太难入睡。巷子里的卤味店打烊了,吆喝声停了,
夜色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十四分。来A市的第一天,
结束了。第二章规矩第二天一早,姜晚宁被一阵极轻的响动弄醒了。是厨房那边的声音,
锅铲碰锅底,油花跳起来的细微噼啪声。她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十分。
谁会早上七点就起来炒菜?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头发支棱着,睡衣皱巴巴的,
脚上趿拉着一双兔耳朵拖鞋。厨房里,沈迟穿了一件白色长袖,袖子撸到小臂,
围裙系的很工整,正在煎蛋。灶台上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片吐司,摆的整整齐齐。
“你每天都这么早?”她靠在厨房门框上打了个哈欠。沈迟没回头,“嗯。”“做这么多,
吃得完?”“一个人的量。”意思是没你的份。姜晚宁识趣的摸了摸鼻子,
走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从包里翻出一袋威化饼干当早饭。沈迟把早餐端到餐桌上,
坐下来吃,动作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姜晚宁啃着饼干坐在沙发上,
余光瞄着他吃饭的样子。好看的人吃饭也好看,没道理可讲。“昨天说的规矩,
”沈迟开口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我写了一份清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放在桌上推过来。姜晚宁走过去拿起来,展开一看。A4纸,打印体,一共十二条。
“第一条,公共区域不堆放私人物品,”她念出声来,“这条昨天领教过了,行。
”“第二条,厨房使用后清洁灶台、洗净餐具、擦干台面。”“第三条,
卫生间使用后擦干地面水渍。”“第四条,晚上十一点后降低音量。”前四条都正常,
姜晚宁点着头往下看。“第五条,不带外人留宿。”合理。“第六条,
不在公共区域晾晒内衣。”“……行吧。”“第七条,各自房间自行打扫,
每周六下午两点共同打扫公共区域。”她看到这条嘴角抽了一下,但忍住了。“第八条,
冰箱分区使用,左侧两层归A房间,右侧两层归B房间,不得混放。”“第九条,
饮水机用完关闭电源。”“第十条,外出时确认门窗锁闭。”“第十一条,
各自快递自行签收,不代收。”“第十二条,如有特殊情况需提前沟通,
不单方面更改以上规则。”姜晚宁把这张纸翻到背面看了看,空白的,没有第二页。
“你是不是当过学生会主席?”她问。沈迟抬了下眼皮:“为什么?
”“正常人列不出这种东西。”他没接这茬,
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片咸菜:“有意见可以提。”“第六条,
”姜晚new_paragraph把纸拍在桌上,“不在公共区域晾晒内衣,
那我晾哪儿?我房间没有阳台,总不能挂衣柜里吧,会发霉。”沈迟嚼咸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阳台在客厅外面,算公共区域,”他说,“你可以买个室内晾衣架放自己房间,
开窗通风就行。”“我房间窗户朝北,不通风。”他停了一下:“那你买个小型烘干机。
”“沈先生,我一个月房租两千三,你让我花一千多买个烘干机?
”两个人隔着餐桌对视了几秒。沈迟先移开目光,喝了一口粥。“第六条可以改,
限定时间段,晚上八点前收走。”姜晚宁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其他条款呢?
”他问。“第八条也有问题,冰箱那么小,两层根本不够用,
我食材多的时候——”“你会做饭?”“不会,但我会买半成品和水果。”“……行,
冰箱不限分区,但东西要标注名字,过期的自己清理。”姜晚宁满意的点了点头,
把那张纸折起来装进睡衣口袋。沈迟吃完早饭,碗筷端到水槽,水龙头开了很小的一股,
洗的很仔细。她站在旁边看了几秒:“你有洁癖?”“讲究卫生和洁癖是两回事。”“好吧,
你讲究。”姜晚new_paragraph回房间换了身衣服,牛仔裤加条纹T恤,
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背上帆布包准备出门踩点。路过客厅时沈迟已经坐回沙发上了,
平板换成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你做什么工作的?”她随口问了一句。
“自由职业。”“巧了,我也是。”沈迟打字的手指顿了顿,但没抬头。姜晚宁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碰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擦楼道扶手。穿着物业制服,圆脸,头发有些花白,
见到她笑了一下。“新搬来的姜**吧?我姓赵,这栋楼的物业管理员,有什么事找我就行。
”“赵叔好,”姜晚宁冲他笑了笑,“请问附近有没有便宜点的早餐店?
”“巷口左拐第二家,豆浆油条烧饼包子都有,实惠。”“谢谢赵叔!”她跑下楼,
在巷口那家早餐店坐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六块钱。吃着油条刷手机,接到一封邮件,
是昨天投简历的那家设计公司的回复:“感谢您的投递,经评估,
您的作品风格与我司当前需求不太匹配。”拒了。她把油条蘸了蘸豆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这是来A市之后收到的第三封拒信,加上之前在老家就投的那些,总共第十一封。没关系,
插画师这行就是这样,一百次投递里能中一个就算运气好。她打开接单平台刷了一圈,
有几个小单子,画头像、画Q版人物、画菜单插图,价格低的可怜,但蚊子腿也是肉。
挑了两个报价还行的投了方案,收好手机,把最后半根油条吃完。
回去的路上她在巷子里走很慢,打量两边的老房子,墙根长了青苔,
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小广告,一只橘猫蹲在二楼窗台上舔爪子。有烟火气,适合画画。
上楼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没人,沈迟房间的门关着。她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
开始画上午的稿子。画了大概两个小时,平台上来了消息,
其中一个头像单的甲方回复了:“可以,按你的方案来,三天内交稿,尾款到时候一起结。
”一百二十块。姜晚宁对着屏幕比了个耶。虽然不多,但这是她在A市接到的第一个单子,
意义不一样。中午她出去吃了碗面,回来的时候发现厨房水槽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型沥水篮,不锈钢的,上面贴了一张便利贴。她凑近看了看,便利贴上写着一行字,
字迹很规整。“公用,洗完的碗放这里沥干,不要摞在灶台上。
”行文风格和那份十二条规矩一模一样。
姜晚new_paragraph把便利贴撕下来,翻到背面,
掏出一支笔写了几个字贴回去。“收到,谢谢沈先生”下午她画了三个小时的稿,
眼睛有点酸,揉着脖子走出房间倒水喝。沈迟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手边放了一杯茶,
笔记本电脑开着但屏幕灭了,人在看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
就是对面那栋楼的灰墙和一截天空。“沈先生,”她喊了一声。他转过头。
“你说你自由职业,具体做什么的?”“数据分析,”他回答的很快,
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挺赚钱的吧?”“一般。”“那你为什么住这种老公寓?
”这个问题让他停了一下。“安静,”他说,“不喜欢太新的小区,人多。
”姜晚宁靠在饮水机旁边,打量了他几秒。说的话不多,但每句都交代的清清楚楚,
逻辑严密,不像普通人随口聊天,更像是在作答。不过她没往深想,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表达方式。“我是插画师,”她主动交代,“就是画画的,在家办公,
可能偶尔会弄出点声响,画架挪来挪去什么的,提前跟你说一声。
”“别超过四条的音量标准就行。”“你连音量都有标准?”“常识范围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用太在意。
”姜晚宁总觉得这人的“不用太在意”和他实际在意的程度之间,存在巨大的鸿沟。
但她没戳破,端着水杯晃回了房间。傍晚六点,她正在给那个头像单勾线稿,
又闻到了昨晚那种香味。这次更浓,像是红烧什么东西,糖色炒出来的焦香混着肉香,
顺着门缝往她鼻子里钻。姜晚宁握着数位笔的手抖了一下。她深呼吸了三次,没用,
肚子已经开始**了。“忍住,”她小声跟自己说,“你是独立女性,不蹭饭。”话音没落,
有人敲了两下她的门。她打开门,沈迟站在外面,围裙还没解,手上端着一个盘子。
盘子里是四块红烧排骨,码的整整齐齐,汤汁浓稠,上面撒了一点葱花。“做多了,”他说,
表情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喜欢浪费。”姜晚宁盯着那盘排骨看了两秒,
又抬头看他。“谢谢。”她接过盘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凉的。沈迟缩回手,
转身走了。姜晚宁关上门,把排骨放在书桌上,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口的,炖的酥烂,
骨肉一抿就分开,酱汁咸甜比例拿捏的刚好。她蹲在椅子上,捧着盘子吃完了四块排骨,
连汤汁都用一块威化饼干蘸干净了。吃完之后她洗了盘子,擦干,
放到厨房那个新沥-水篮里。经过客厅时,沈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面前三菜一汤,
吃的很安静。她没打扰,回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姜晚宁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这个房东,规矩多、话少、脸冷、有洁癖。但排骨做的是真好吃。
第三章味道合租的第五天,姜晚宁总结出了沈迟这个人的作息表。早上七点起床做早餐,
八点到十二点在房间办公,中午自己做午饭,下午继续办公,傍晚六点做晚饭,
晚上十点半之前关灯。精确的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
而她自己的作息和他完全相反——白天画稿子,时间不固定,画到一半可能跑出去溜达,
晚上越画越精神,经常熬到凌晨一两点。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
作息像两条不交叉的平行线。唯一的交汇点是厨房。准确地说,是他做饭时飘出来的味道。
每天傍晚六点,那股香味准时从厨房蔓延到整个公寓。姜晚宁的房间首当其冲。
她关着门也挡不住,那些味道像长了脚一样,
从门缝底下、从窗户边角、从任何一个缝隙里往里钻。第一天是红烧排骨。
第二天是番茄牛腩。第三天是可乐鸡翅。第四天是蒜蓉蒸虾。姜晚宁觉得他不是在做饭,
是在对她进行某种精神层面的折磨。第五天傍晚,她终于没忍住。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一股辣椒炝锅的香气窜过来,她手里的数位笔都握不稳了。
她拉开门走出去,站在厨房门口。沈迟正在颠锅,灶台上的火舔着锅底,
锅里是一盘辣椒炒肉,肉片边缘焦脆,辣椒段碧绿。他颠了两下,利落把菜倒进盘子里,
动作干净。“沈先生。”他回头看她。“我有个提议,”姜晚宁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馋,“你每天做这么多菜,一个人也吃不完,浪费。
不如——”“你想蹭饭。”“我想提出一个互利共赢的合作方案。”沈迟把盘子端到餐桌上,
回过头看她一眼。“什么方案。”“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洗碗,菜钱AA。”他没马上答应,
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挂在墙上的挂钩上。“你不是说自己是独立女性,不蹭饭?”姜晚宁一噎,
这话是她前两天自言自语的时候说的,声音不大,他居然听见了。“此一时彼一时,
”她脸皮厚得很,“再说了,这不是蹭,是合作。”沈迟看了她几秒,
转身从橱柜里拿出一副碗筷放在桌上。“坐吧。”姜晚宁立刻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桌上三个菜:辣椒炒肉、凉拌黄瓜、西红柿蛋花汤。她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塞进嘴里。
肉片嫩,辣椒脆,底味是豆豉和蒜末,一口下去又香又辣,舌尖微微发麻。“你这厨艺,
去开个餐馆都行。”沈迟没接话,自己盛了碗汤。“认真的,”姜晚宁又夹了一筷子,
“比我老家楼下那个开了二十年的湘菜馆还好吃。”“你老家哪儿的?”“湘城。
”“那你口味偏辣。”“对,无辣不欢。”他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但姜晚宁注意到,
从那天之后,他做的菜里辣菜的比例明显提高了。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洗的挺认真,
连灶台都擦了。沈迟坐在客厅看了一眼厨房,没说话。她把碗放进沥水篮,擦干手走出来,
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一年多。”“一年多没合租过?
”“你是第一个。”“那你之前为什么要招租?”他沉默了一下:“经济考虑。
”这话说得太官方了。这套公寓虽然旧了点,但地段不差,一个月租金她只交两千三,
整套得有四千多。一个做数据分析的自由职业者住不起一套老公寓的全部租金?
姜晚宁觉得这人身上的不对劲越来越明显。但她没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接下来几天,两人的吃饭流程彻底固定了下来。傍晚六点,沈迟做饭,
她打下手——所谓打下手就是在旁边递个盐递个酱油,偶尔帮忙洗个菜。
沈迟对厨房的掌控力很强,不喜欢别人碰他的锅铲和调料瓶。但姜晚宁在旁边站着他也不赶,
就由着她看。“你把葱切成马耳段,不要切太碎。”有一次他说。“什么叫马耳段?
”“斜着切。”她斜着切了两刀,递过去给他看。
沈迟低头瞅了一眼那几截粗细不一歪歪扭扭的葱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种努力维持平静但肌肉还是背叛了他的微表情。“……算了,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姜晚宁把菜板让出来,识趣的退到一边继续当观众。吃饭的时候,
两人的话比之前多了一些。主要是她在说,他在听。她讲自己为什么从老家出来,
因为湘城太小,插画行业的机会太少,她想到大城市试试。
她讲自己投了多少简历被拒了多少次,语气轻松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讲她正在画的那张杂志封面,编辑改了四版还不满意。沈迟听着,
偶尔问一句“什么类型的杂志”“稿费多少”“工期多长”。问的很具体,
像是真的在了解这个行业。有一天晚上,姜晚宁熬夜画稿子到凌晨一点多,眼睛酸的睁不开,
走出房间想倒杯水。客厅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把沙发和餐桌的轮廓勾出一层淡黄色的边。她摸到饮水机跟前,正要按开关,
发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旁边贴了一张便利贴。她凑近借着路灯光看了一眼。
“姜黄蜂蜜水,温的,伤眼就少画一会儿”字还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
但最后那句没有句号,像是写到一半觉得多余,又没舍得擦掉。姜晚宁拧开保温杯盖子,
喝了一口。微甜,姜味很淡,温度刚好入口。她捧着保温杯站在黑漆漆的厨房里,
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灯没开,她的表情藏在暗处。走廊那头沈迟的房间门关着,
没有光透出来,他应该已经睡了。她把保温杯里的水喝完,洗干净放回灶台上,
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带回了自己房间。夹在了速写本的第一页。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比平时早,走出房间的时候沈迟正在做早餐。“昨晚那杯水,
”她靠在门框上,“谢了。”沈迟手里的铲子翻了一下鸡蛋,“饮水机里有热水。
”“我说的不是饮水机的水。”他停了一下,背对着她,“护眼的常见做法,
不是什么特别的。”“哦,”姜晚宁应了一声,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笑了一下,
“那以后麻烦你继续不特别。”沈迟没回头,但铲鸡蛋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早饭多了一杯豆浆,放在她那个位置上,什么都没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
放了一点点糖。这天下午,姜晚宁坐在书桌前画那张杂志封面的第五版修改稿。
窗外巷子里的橘猫又趴在对面二楼窗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把画面里那栋公寓楼的窗户又改了改,其中一扇窗里的人影从剪影变成了侧脸。很淡,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那个侧脸的线条,下巴的弧度和鼻梁的角度,
和走廊那头那个人的轮廓一模一样。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手指移到撤销键上。犹豫了一下,
没按。第四章画里的人那张杂志封面终于在第六版过了审。
编辑发来消息说“这版感觉对了”,尾款三天内到账。姜晚宁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手指节捏的咔咔响。连续画了五天,脖子硬的跟铁棍一样,右手腕也有点酸。
但看到账户余额多了两千四,还是很高兴。她决定犒劳自己,下楼去巷口买了一兜子水果,
橘子、草莓、车厘子,花了九十多块,掏钱的时候心疼了一下。回来的路上经过一个文具店,
进去逛了逛,买了两支新的自动铅笔和一本空白速写本。
上楼的时候碰到赵叔在楼道里换灯泡。“姜**,和小沈相处得怎么样?”赵叔踩在梯子上,
扭着灯泡问她。“还行,就是规矩多了点。”赵叔笑了一声:“小沈这个人啊,看着冷,
其实心细着呢,你慢慢就知道了。”“赵叔跟他很熟?”“算是吧,
他刚搬来那会儿什么都不会,热水器坏了都不知道找谁修,还是我帮他弄的。
”姜晚宁脑海里闪过沈迟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样子,
和赵叔说的“什么都不会”怎么也对不上。不过一年多的时间,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回到公寓,她把水果塞进冰箱右边那两层,按规矩贴了标签。下午没什么事,
她拿出新买的速写本坐在客厅沙发上画速写。随手画,不带目的的那种,算是放松。
画了巷口的卤味店,画了窗台上的橘猫,画了楼下那棵梧桐树。画着画着,
铅笔落在纸上的线条开始变得具体。一个人的背影,站在窗前,身形修长,
左手端着一个杯子。她画的很快,没有起稿直接勾线,
肩膀的宽度、腰线的位置、头发的长度,几笔就出来了。画完低头一看,自己愣了一下。
速写本上那个人是沈迟。站在客厅窗前喝茶的那个角度。姜晚宁翻了翻前面几页,
发现这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在那张杂志封面里画的窗户剪影是他的侧脸,
现在又画了他的背影。她闭了下眼,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这纯粹是职业习惯——插画师看到好的线条就想画下来,和感情没关系。
沈迟那种身材比例确实很适合当速写素材,仅此而已。她起身去厨房削了个苹果,
啃着走回沙发,发现速写本被人翻开了。沈迟站在茶几旁边,低着头看那本速写本。
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刚画的那幅背影。姜晚宁嘴里的苹果差点卡嗓子眼里。
“这是——”他抬头看她。“练手用的速写,”她快步走过去把速写本拿起来合上,
“随便画的。”“随便画的是我?”“不是你,是窗户前面站着一个人的构图,
我需要一个纵向线条打破窗框的横向结构,你那个身高比例刚好合适。
”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专业术语堆的满满当当。沈迟听完没说话,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本速写本上,又移回来。“画的不错。”他说。
姜晚宁心跳快了两拍,面上不动声色。“谢谢。”他转身走了。
姜晚宁把速写本塞进帆布包里,苹果也不啃了,回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手掌捂着脸,
指缝间能感觉到脸颊发烫。冷静,姜晚宁,冷静。你来A市是搞事业的。
她拿出手机给大学室友发了条消息:“你说一个女生老是忍不住画同一个人,是不是有问题?
”回复秒到:“恋爱脑发作了?谁?”“没有,我说假设。”“少来,快说是谁。
”姜晚宁把手机扣在床上,不聊了。晚饭时间到了,她硬着头皮走出去,
沈迟已经把菜端上桌了。今天的菜是酸菜鱼和蒜蓉油麦菜,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姜晚宁坐下来,正常吃饭,正常夹菜,正常说话。“鱼片切得挺薄。”“刀工练过。
”“你练了多久?”“一年。”她夹了一片鱼肉放进嘴里,酸辣的汤底,鱼片嫩滑,
入口即化。“好吃。”这顿饭吃的比平时安静,两个人都没再提速写本的事。
洗完碗姜晚宁回了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接单平台上有一个新消息。
是一家公司发来的插画需求——企业内刊的系列插图,一共十二张,
主题是“都市生活场景”,报价八千。她眼睛亮了一下。八千块,对她来说算大单了。
点进去看了下甲方信息:“沈氏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她扫了一眼,没太在意,
A市姓沈的公司多了去了。填了方案提交了申请,然后打开之前那个头像单的尾款结算页面,
确认收款。一百二十到账。加上杂志封面的两千四,这个月的收入暂时是两千五百二十块。
房租两千三,水电网大概两百,吃饭的话现在和沈迟AA,
每天菜钱她出一半大概十五到二十块,一个月四五百。算下来还是入不敷出。
必须接到更多的单子。她打开社交平台,准备更新自己的作品集。
挑了几张最近画的好的插画发了出去,配文写了句“接商业插画,价格好商量”。
发完之后她翻了翻别人的作品,看到一个大V画师晒了一张年终总结——年收入四十七万,
合作品牌十二个。四十七万。姜晚宁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十秒,默默关掉页面。差距太大了,
想都不敢想。但她还是截了个图存在手机里,当目标用。
晚上十一点多她还在改一张旧稿子的配色方案,房门被人敲了两下。她开门,沈迟站在外面,
端着一杯东西。“牛奶,热的,”他把杯子递过来,“别太晚。”说完就走了,
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姜晚宁低头看杯子里的牛奶,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这个人,嘴上从不多说一个字,做的事却多出来一大截。
她端着牛奶回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那张旧稿还亮着。喝了一口牛奶,放下杯子,
她把旧稿关掉,打开速写本的扫描件。那张背影的速写被她扫描进了电脑,线条清晰,
比例准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在文件名那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命名为“素材-窗前人影-01”。保存,关机,喝完牛奶,洗杯子,关灯。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侧过身,面对着墙,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条细线。
速写本里夹着他写的那张便利贴。牛奶杯洗干净放在了厨房沥水篮里。她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盖住了大半张脸。职业习惯,只是职业习惯。这句话她在心里重复了三遍才闭上眼。
第五章来客周六下午两点,按照十二条规矩里的第七条,是公共区域大扫除的时间。
沈迟负责拖地和擦窗户,姜晚宁负责擦桌子和整理客厅杂物。两个人各干各的,
配合的还算默契。姜晚宁蹲在茶几前整理遥控器和杂志,沈迟拖着地从走廊往客厅方向推。
“往左边挪一下,”他说,“茶几底下还没拖。”她把茶几往左推了推,
他弯腰把拖把伸进去来回拖了两遍。“你连茶几底下都拖?
”“灰不会因为你看不见就不存在。”“……有道理。”正擦着窗户的时候,门铃响了。
这栋老公寓没有门铃,准确地说是有人在拍门,拍的很用力,节奏像在打鼓。“沈迟!开门!
老子知道你在家!”男声,中气十足,嗓门大的走廊都在嗡嗡响。沈迟手里的抹布一顿,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烦躁。那种烦躁不是生气,
更像是预知了某种灾难即将降临的无奈。“谁啊?”姜晚宁问。“一个不请自来的人。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比沈迟矮半个头,穿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
里面套着高领毛衣,头发梳的很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手上提着两袋东西。看着斯斯文文,
嗓门和形象完全不搭。“你终于舍得开门了,
”男人挤进来的速度比姜晚宁见过的任何外卖小哥都快,
“我打了你六个电话你一个没接——”他的话在看到姜晚宁的那一刻停住了。
目光在她和沈迟之间弹了两个来回。“这位是?”“我的房客,”沈迟语速很平,“姜晚宁,
插画师。”他又转向姜晚宁,介绍道:“这是林舟,我朋友。
”林舟脸上慢慢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朋友?沈——”“沈迟的朋友,
”沈迟在他说出下一个字之前接过了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舟眨了两下眼,对上沈迟那双带着警告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收了收。“对,
从小玩到大的兄弟,”他很快接上,推了推眼镜,“姜**好,叫我林舟就行。
”姜晚宁点了下头:“你好。”林舟把手上那两袋东西放在餐桌上,一袋是水果,
一袋是两瓶红酒。“来看看你,顺便送点东西,”他拍了拍沈迟的肩膀,
“好久没来你这‘小窝’了。”“小窝”两个字他咬的特别用力,带着一股子憋笑的劲儿。
沈迟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坐吧,喝茶还是喝水。”“茶。
”姜晚宁识趣的说了句“你们聊”,准备回房间。“别走别走,”林舟拉开椅子坐下,
朝她挥了挥手,“正好认识一下,我对沈迟的房客挺好奇的。”沈迟去泡茶了,
林舟在餐桌旁支起下巴打量着姜晚宁。“插画师?自由职业?”“对。”“收入稳定吗?
”“不太稳定,看接单情况。”“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这地方不好找。
”“网上看到的租房信息,价格合适就来了。”林舟哦了一声,又看了眼客厅四周。
“沈迟跟你说他是干什么的了吗?”“数据分析。”林舟差点把眼镜笑歪了,
但硬生生忍住了,只是嘴角不停地抽。沈迟端着茶壶走过来,往林舟面前的杯子里倒了茶,
动作流畅,表情平静,但倒茶的时候水柱特别高,差一点溅出来。这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林舟识时务的换了个话题:“你们俩合租多久了?”“十天。”姜晚宁回答。“十天,哟,
新鲜劲还没过。”“没什么新鲜不新鲜的,”沈迟坐下来,“正常合租。
”“正常合租你做饭给人家吃?”姜晚宁看向沈迟,沈迟看向林舟。“菜钱AA。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了这句话。林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笑成了两道缝。
“行行行,AA,合理合理。”接下来的半小时,林舟的嘴就没停过。
他讲了沈迟小时候的事——五岁摔进池塘被保姆捞上来,哭了一下午。“保姆?
”姜晚宁捕捉到了这个词。“啊……家政阿姨,”林舟反应很快改口,“他家以前请过家政。
”沈迟喝茶的动作没停,但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还有一次,”林舟越讲越兴奋,
“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给他写情书,他把信拆开看了,然后——”“林舟。
”沈迟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林舟刹住车。“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姜晚宁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一下。
沈迟在她面前一直是那副冷淡克制的样子,但在林舟面前,他的表情明显丰富多了。
虽然丰富的方向主要是烦躁。下午四点多林舟起身要走,姜晚宁去厨房倒水,
听到走廊那头两个人压低声音在说话。她没刻意去听,但耳朵还是捡到了几个词。
“……公司那边的事你到底管不管了?”这是林舟的声音。“不是说了让你先顶着。
”沈迟回。“我顶了一年多了,你爸的意思是——”“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那你打算在这儿躲到什么时候?有个姑娘住进来更不想走了是吧?”“跟她没关系,
你少扯。”林舟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后面的话姜晚宁就听不清了。前门开了又关上,
林舟走了。沈迟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客厅。姜晚宁端着杯子从厨房出来,
两个人在客厅中间碰了个照面。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淡的样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她说。“话太多。
”“话多的人一般心肠不坏。”沈迟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姜晚宁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把刚才听到的那些碎片拼了拼。
公司、他爸、顶了一年多、躲。沈迟不是做数据分析的自由职业者。或者说,
他不只是这个身份。她打开电脑,手指悬在搜索框上面。想了两秒,退出了浏览器。不查。
别人不想说的事,她不该主动去翻。她把电脑屏幕转到画板页面,
打开昨天接下的那个头像单的新需求——甲方要求改发型,从短发改成长发。画了二十分钟,
她把人物的脸抬了个角度。改完之后发现这个角度从某个方向看过去,
又有点像沈迟抬头的样子。她盯着屏幕,用力按了一下撤销键。够了。晚饭照常吃,
沈迟做了一道糖醋里脊和一盘清炒时蔬。姜晚宁吃的很香,但话比平时少了一些。
洗碗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搬来这儿之后。”“之前不会?
”“之前不需要。”不需要做饭,要么是一直吃外面的,要么是有人给他做。保姆——不对,
“家政阿姨”。公司。他爸。姜晚宁把碗放进沥水篮,擦干手上的水。“沈先生。
”他从客厅转过头来。“不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说,“你现在排骨做得真的很好吃。
”沈迟的表情松了一下,松的很细微,但她看到了。“明天做鱼。”他说。“好。
”第六章雨夜暴雨是下午四点开始下的。没什么征兆,天一下子暗了,